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76节

  他一面走一面解释道:“这几日在军校与讲师们编辑教材,早上有时在三司,有时在枢密院承旨司,今日一整天都在这里,行踪确实飘忽了些,倒叫大伴好找。”

  说着已走到了廊下,四顾无人,辛缜才停住脚步,笑问道:“大伴亲自来寻,可是有什么要事?”

  张惟吉这才缓过气来,拉了拉被冷风吹歪的貂帽,正色道:“可不是要事么!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家在宣德楼上赐宴赏灯,今年格外隆重,西夏国主李元昊亲自入朝请封,这等场合自然是要请人家一同观礼的。”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这与我有何干系?”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元宵大宴,官家亲临宣德楼,百官随行观灯,这等场面他一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连靠前的资格都没有,张惟吉专程跑来寻他,定然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他去观礼。

  果然,张惟吉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微微一动。

  张惟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道:“人家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呢。”

  辛缜闻言,面上笑容未变,心中却是警钟骤响。

  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与李元昊素未谋面,名字倒是在西北战场上打过交道。

  只是他亲手谋划的好水川反埋伏、定川寨诱敌深入,桩桩都是让西夏人血流成河的狠手,李元昊若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恨他入骨那都是轻的,他见我作甚?

  而且……李元昊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只在辛缜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定然是朝中有人把他在西北的作为告诉了李元昊呗!

  想到这里,辛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大宋朝什么都好,就是这保密意识,实在差得令人发指。

  他在西北立下的那些军功,按理说有许多都属于军国机密。

  一个幕僚在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的计策,这件事本身就应该严格控制在少数几个人知道的范围之内。

  因为一旦传开,敌人就会知道大宋在韩琦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个暗中的谋士,将来再交手时便会多加提防。

  可大宋朝从军中到朝堂,从朝堂到宫禁,哪一个环节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军中的将领们打了胜仗,回到驻地便要与同袍喝酒吹嘘,一桩机密在酒桌上能传遍半个军营。

  朝堂上的大臣们更是嘴上一向没个把门的,政事堂议完的军国要事,用不了三天就能在士大夫的宴席上变成谈资,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消息灵通人士。

  至于宫中就更不用说了,内侍们各为其主,各宫的消息互相串通,官家今天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隔天就能传到宫外去。

  更让辛缜哭笑不得的是,大宋的士大夫们还特别热衷于著书立说。

  打完仗要写笔记,做完官要写回忆录,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机密事全都白纸黑字地写进书里传给子孙后代。

  比如曾公亮和丁度编的那本《武经总要》,本来是一部兵书,里面却把大宋军中的营阵法度、兵器制造、火器配方统统写了个一清二楚,连火药的具体配比都详细列了出来,唯恐别人学不会似的。

  这些书刻印出来流通天下,辽国和西夏的细作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花几两银子买一本回去就是一份完整的大宋军事情报。

  如此一来,李元昊知道他辛缜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辛缜倒也没有太过紧张,就算是李元昊知道了也无所谓,这里毕竟是汴京,是大宋的腹心之地,不是西北战场。

  自己身边又有鲁达等五名从西北战场上一路跟着他回来的老护卫,这几个老兵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

  李元昊纵有天大的恨意,也不可能在汴京城里公然对他下手。

  退一步说,就算李元昊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在这皇城根下,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辛缜便放下心来,面色恢复如常,向张惟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西夏国主点名要见,那明日我便随同观礼便是。

  只是不知明日具体是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等候?见了之后又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还请大伴指点一二,免得我到时候失了礼数,丢了朝廷的脸面。”

  张惟吉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便一五一十地详细指导起来,道:“辛承旨你明日酉时初刻便要入宫,比百官集合的时辰还要早半个时辰。

  因为今年的元宵大宴是官家登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不仅西夏国主李元昊在列,辽国使臣耶律宗允也在受邀之列,四方馆的使臣、各路的进奏官、朝中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悉数到场,人数比往年多出将近一倍。

  宣德楼前的御街广场上将设三重大宴,最靠近楼台的一重是宗室亲王和宰执大臣,第二重是各国使臣和高级文武官员,第三重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

  你虽是六品,但因是李元昊亲口点名要见的人,便破例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就在西夏使团的旁边……”

  张惟吉又细细交代了许多规矩,比如什么衣服要穿朝服不能穿常服,什么时候行礼什么时候入座,见了李元昊该用什么称呼、该行什么礼,官家敬酒时应当如何应和,甚至连进退之间的步伐快慢都叮嘱了一番。

  辛缜一一默记在心,不时点头称是。

  张惟吉说完了正事,又拉着辛缜念叨了几句家常,说辛缜前两日托人给他捎了一篮子洞子菜,他拿去煮了锅子吃,味道鲜美得不得了,让辛缜改日再多送些来。

  辛缜笑着应了,将张惟吉送出军校大门,看着他上了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回了讲堂。

  辛缜回到讲堂,与大家伙笑道:“好了,诸位老前辈,明日便是元宵,诸位的老妻孩儿们都在盼着你们回去团聚呢,今日便早些回去吧,免得让辛某做了坏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笑了起来,有老军校道:“回去作甚,还不如在这里把教材好好再完善一番呢,我老丘八也能著述立作,这是多大的荣耀!”

  众人先是笑,然后都认可点头。

  辛缜摆手撵人,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赶紧走!”

  众人这才笑着离开。

  辛缜则是招呼曹平,把这些教材都好好收拾了起来,这么重要的资料可不能散失,收拾完之后,辛缜又交代曹平,明日元宵节,伙食上要搞好一些,纪律也要保持好,莫要搞出事情来,曹平赶紧说是。

  辛缜这才上了马车,往家里而去。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元夕!

  待诸事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

  辛缜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备好了明日上元的节物,一套浆洗得笔挺的绿色朝服挂在衣架上,幞头、革带、皂靴一应俱全,连腰间的佩鱼袋都擦得锃亮。

  梨花在一旁守着熏笼,将朝服上最后一丝潮气烘得干干净净。

  次日午后,辛缜早早便用了饭,换上那一身绿袍朝服,梨花踮着脚替他整理衣襟、束紧革带,又将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说万一宴上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辛缜哭笑不得,却也由着她去了。

  鲁达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候。

  辛缜登车坐定,鲁达一甩鞭子,马车便沿着巷道驶入了汴京城元宵节的滚滚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华十倍。

  辛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两侧的灯棚已经全部点亮,成千上万盏花灯在暮色中同时绽放出五色光华,远远望去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将整条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走马灯骨碌碌地转着,上面的彩绘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策马扬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灯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温润,被匠人雕出了仙鹤、蟠桃、麒麟各式模样;

  还有那高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堆叠的灯架上密布着上万盏油灯,从远处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压在汴京城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

  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妇人们鬓边簪着闹蛾儿、玉梅、雪柳,孩子们手里举着小巧的兔儿灯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糖炒栗子、蜜渍梅子、热腾腾的羊肉签、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熏得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热闹而混沌的年节气息。

  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也不甘寂寞,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变戏法的,各占了一块地方卖力表演,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约是因为西夏国主李元昊入朝请封,又有辽国使臣在列,朝廷面上有光,便鼓励民间大搞灯会,借此向各国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与气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机大摆排场。

  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在门前搭起了比官府还气派的灯棚,棚中的花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灯面上还题着各家商号的字号名,既是赏灯也是斗富。

  那些豪门勋贵的府邸更是争奇斗艳,有的在门前空地上搭起数丈高的灯楼,有的请了匠人制作机关灯,灯中人偶能自动作揖打躬,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这种炫耀底蕴、炫耀财力的场合,谁也不肯输了阵仗。

  辛缜的马车在人潮中走得极慢,鲁达一边赶车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离了最拥挤的御街,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绕到了宣德楼附近。

  宣德楼前早已清了道,禁军沿街列队,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将闲杂人等都拦在了外围。

  辛缜远远便下了车,理了理衣冠,持着腰牌步行上前。

  禁军验过腰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方才放他入内。

  宣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辉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内一重紧挨着宣德楼台基之下,摆的是紫檀木长案和锦缎坐垫,那是给宗室亲王和宰执重臣预备的席位。

  第二重在广场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红木案几,各国使臣与五品以上的高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宣德楼正门。

  第三重在广场外侧,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的位置,案几也简单了许多,不过是普通的松木条桌。

  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时令果品、糕点和一壶温好的御酒,杯盏碗碟全是宫中定窑出来的上等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釉光。

  辛缜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先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见这些先到的官员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地红紫交映,衬得整个广场都富贵逼人。

  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现场负责指挥调度、安排座次、传递文书的吏员和低品执事官,忙得脚不沾地。

  像辛缜这样穿着绿袍却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当真是独一份。

  不过他虽然品级低微、袍色扎眼,但往那儿一站,却并没有半分寒酸畏缩之态。

  他身量本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朝服裁剪合体,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绿色官袍在满场朱紫之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万紫千红的花丛里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别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一时间,倒还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有几个朱紫大员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觉得这绿袍少年面生得很,却又气度不凡,不由得低声议论了几句。

  辛缜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听说在西北立过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这些注视和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在汴京城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很快便各自回头继续与同僚寒暄叙旧,不再关注他。

  辛缜见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出什么风头,最好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应付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继续温书。

  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既不显眼又不失礼数的角落站定,将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几位身材高大的武将身后,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来。

  他看见枢密院几位同僚正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说话,老将军精神矍铄,说话声如洪钟,想来是某位致仕后又受邀出席的老帅。

  又看见御史台的几位谏官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低声谈论着什么,大约是又在酝酿什么弹劾奏章。

  三司的几位判官则与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钱粮的事。

  然而他这清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正当辛缜看得津津有味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那笑声粗豪爽朗,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

  辛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已经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诶!能耐啊!”王尧臣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从辛缜身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周围几位官员都侧目而视,“一个小小的绿袍官儿,都能来参加这宣德楼赏灯大会了,简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缜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道:“王相公小声些,您这一嗓子,半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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