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的几场大败仗,背后全都有此人的影子。
李元昊之所以会在自己面前提辛缜,并不是知道了雄州的事,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辛缜是个值得拿出来敲打别人的厉害人物。
如此说来,李元昊并不真的知道自己在雄州发生了什么,那句话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自己的痛处而已。
危机解除!
耶律宗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
第二件事,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辛缜在西北的事迹,越看越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这个辛缜在西北竟然能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连李元昊这种身经百战的枭雄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几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这种谋略,这种手段,比起在雄州对自己使的那些伎俩,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耶律宗允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之感。
既然此人连李元昊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自己当初在雄州被此人摆弄了几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连西夏国主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耶律宗允输给他,有什么好丢人的?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失败,这只能说明,那个辛缜确实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谁碰上他谁倒霉。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头堵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松动了。
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某个沉甸甸的担子,忽然被李元昊替他扛了过去。
然而他这轻松还没维持多久,随从又递上来另一份关于辛缜官职的情报。
耶律宗允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凝固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辛缜如今担任的官职是枢密副都承旨。
耶律宗允虽然不是宋人,但他对宋朝官制一向颇有研究,深知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枢密院是大宋的军机要地,都承旨与副都承旨掌管着所有机要文书的收发传递,所有军情密报都要经他们的手流转。
换句话说,大宋朝廷与西夏、与辽国有关的所有军国机密,这个辛缜全都能看得到。
一个能在西北翻云覆雨、把李元昊打得俯首称臣的谋略天才,如今正坐在枢密院的最核心处,经手着所有关于辽国的机密情报……这意味着什么?
耶律宗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越来越凝重。
如此厉害的人物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那大宋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厉害?
此人对西夏能算无遗策,对辽国难道就不会吗?
将来若是大宋与辽国起了什么纠纷,恐怕南院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是此人的对手。
耶律宗允将那份情报缓缓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击着,目光沉凝如水。
半晌,他抬起头来,对侍立在一旁的随从沉声说道:“继续打听。任何有关辛缜的消息,不论大小,我全都要知道。”
他意识到,这次汴京之行,最重要的任务,恐怕不是盯着李元昊,而是要弄清楚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PS:哈哈哈,这章写得好生有意思,义父们,好久没有求票了,大家施舍一二!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破除将门垄断第一步!(晚上还有一章!)
在汴京城元宵佳节的灯火渐次亮起之时,四方馆中暗流涌动、各方使臣各怀鬼胎的戏码,辛缜却是一无所知。
他既不知道李元昊因为得知了他的存在而道心崩溃、魂不守舍,也不知道耶律宗允正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越打听越是心惊肉跳。
此刻的他,正坐在枢密院承旨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硕大的空白纸,手中拈着一支笔,陷入沉思。
军校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三百一十名学员已经全部到位,曹平昨日又来禀报,说学员们在教头的带领下做了几天恢复性操练,精神头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正式开课。
这些正是期待着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大老远地被选拔到汴京来,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若是迟迟不开课,这股劲头凉下去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辛缜心里有数,打算这便动手,将军校的具体课程从头到尾地设计出来。
他要培养的不是寻常的兵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低级武官。
那些老派的将门子弟,自幼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是耳濡目染、口口相传,学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经验,打仗全凭个人勇武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勇武固然要紧,但经验这种东西,人走茶就凉,一个老将倒下,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全带进棺材里去了。
辛缜要做的,是把这些经验变成可以传授、可以复制、可以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东西。
他要培养的,是一批既能在前阵亲自带队冲锋,又能在后方看懂军令文书、能计算粮草辎重、能调度大队人马的军官,放到后世,这些人就是军队的基层骨干,是战场上真正撑起一支军队的脊梁。
而这些人以后也会不断的往上走,让整个军队不断的规范化。
他铺开纸张,先在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军校课业总纲。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逐条往下写。
他写得并不快,每写几条便要停下来,想一想西北军中的实际情况,再想一想这些学员将来的出路,反复斟酌之后才落笔。
首先,要想练兵,先要练人。
这些学员来自三教九流,有寒门出身的子弟,有阵亡将士遗孤,也有从各军选拔上来的年轻锐士。
他们脾性不同,习性各异,有的在军中厮混久了沾了一身散漫习气,有的没读过几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若不先把他们的筋骨打磨一遍,不先把规矩立起来,后面的课业教得再好也白搭。
辛缜在第一栏里写下了“队列操练”四个字。
队列操练,一日两场,晨起一场,午后一场,每场一个时辰。
内容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齐步跑步、列队看齐开始,逐步过渡到队形变换、方阵行进、步调协同。
队列训练的目的不在于花架子,而在于纪律和服从。
几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听着同一个号令做出同一个动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所有人步调一致、浑然一体为止。
习惯成自然,时日久了,听到号令便条件反射般地去执行,这便是在每一个人身上刻下的服从本能。
放到战场上,这几百人便是几百把听从统一号令的刀,指哪打哪,绝不会因为犹豫和迟疑而贻误战机。
第二栏,他写的是内务条令。
内务条令不只是叠被子、摆物件、打扫号舍那么简单。
每日清晨起床后,每名学员必须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将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号舍内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刀枪挂在左手边,脸盆搁在右手边,鞋履并列放在床脚,多一样不许有,少一样不许少,歪了斜了都有惩罚。
每铺的铺长每日早晚两次检查铺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不合格者,全铺通报,铺长连带受罚。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的军营,帐篷里酒气熏天,刀枪随处乱扔,鞋袜被褥混成一堆,这样的兵,上了战场能有什么精气神?
他就是要通过这套日常琐碎的规矩让学员们明白,约束和秩序是军人的底色,做到了这些,才谈得上其他。
接下来的课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辛缜将第三栏命名为战术讲习,下面又细分了好几个子项。
识字和文书,这是最基础的第一关。
每日安排一个半时辰的文课,教识字、读军令、写简单文书。
教材不用什么经史子集,直接从枢密院的旧档中挑出几十篇典型的军令、塘报、粮草调拨单,编成册子,让学员们照着认、照着读、照着写。
不求他们能吟诗作赋,但至少要能做到三件事:看得懂上级发下来的军令,写得出简明扼要的军报,算得清本部人马的粮草数目。
这三件事,放到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大宋的军队里,能做到的基层军官连三成都不到。
旗号金鼓,这是第二关。
辛缜深知,在没有无线通讯的战场上,指挥大队人马靠的就是眼耳两道,眼睛看旗号,耳朵听金鼓。
不同的旗号代表不同的命令,向左向右、前进后退、合拢散开,每一种变化都有对应的旗语。
金鼓号角同样如此,进军擂鼓、收兵鸣金、紧急集合吹角,各有各的规矩。
这一门课必须在操场上实地教学,学员们分成数组,一组负责发令,一组负责识别,反复演练直到烂熟于心。
阵型阵法,这是第三关。
辛缜列出了北宋军队中最常用的几种基本阵型:鱼鳞阵用于进攻,前锐后厚,如同鱼鳞层层推进。鹤翼阵用于包抄,两翼张开向敌侧后迂回。方圆阵用于防守,步军在外结成密集枪阵,骑兵居中随时反击。以及适用于大兵团作战的雁行阵、长蛇阵、箕形阵等。
每学一种阵型,学员都要到操场上实际走一遍,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在这个阵型中的位置在哪里、任务是什么、旁边是谁、前面是谁、后面是谁。
阵型不是死的,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他鼓励学员们在掌握基本阵型后互相攻防演练,一方布阵一方破阵,胜败之后复盘总结,把死阵法变成活脑子。
地形地利,这是第四关。
这一门课没有固定的教室,必须拉到城外去上。
山地怎么打、平原怎么打、渡河怎么打、守城怎么打、攻城怎么打,每一种地形都有不同的打法。
辛缜打算在后几个月中,分批带学员到汴京城外的山丘、河滩、密林中进行实地教学,就地取材,因势利导,让学员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居高临下”、什么叫做“背水一战”、什么叫做“隘口设伏”。
不亲眼看过,光是纸上谈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兵种协同,这是第五关。
步军怎么跟骑兵配合,弓弩手怎么掩护刀牌手,攻城时楼车和冲车怎么互相掩护,野战砲车布置在什么位置才能既打到敌人又不伤及己方——这些都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次步骑脱节导致溃败的惨剧,也见过弓弩手和步兵配合默契、将西夏铁骑射成刺猬的好仗,他要把这些经验都写进教材里去。
粮草辎重,这是第六关。
这是最不起眼却最重要的一门课。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营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匹马一天要喂多少草料,行军时辎重车队的行进序列应当如何安排,粮道被敌军切断时应当如何应急,这些看似琐碎的账目和调度,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
辛缜特意将这一门单独列出来,又细分为粮草计算、辎重调度、后方保障三个子项,每一个子项都有专门的教材和实例。
有了这些基本的战术素养之后,辛缜又在第四栏写下了“指挥统御”四个字。
这一栏的内容不再是基础技能,而是将才的进阶之道。
情报侦察就是如何派斥候、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分辨真假情报。
战场决策则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督战激励就是如何在战前动员士气、如何在战中稳住阵脚、如何在战后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辛缜特意在这一栏的末尾加了一条“将门知识公开”,道明这是历代将门世家秘不示人的家传兵法、选将用人之道、练兵诀窍都整理出来,编成公开的教材,教给每一个学员。
那些将门垄断了几代人的知识壁垒,他就是要用这一门课把它敲个粉碎。
最后两栏,他写的是“军法条例”和“实战演练”。
军法条例详细讲解大宋禁军的军法条款,包括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贪生怕死斩,临阵脱逃斩,泄露军机斩,抢夺民财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他要用这门课在学员们心里刻下一条底线:军法如山,触之即死,绝无通融!
至于实战演练,则是把以上所有课业的成果拢在一起,定期组织全学员规模的对抗演习,红蓝双方真刀真枪地较量,教头们担任裁判。
打完仗之后全员集合复盘,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糟、谁犯了什么错误、哪一队的阵法出了什么问题,当众讲评,不留情面。
辛缜写完这些,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