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终究是外人,一时可以托付,却托付不了一世。
只有自己的血脉,才会在几十年后、在你已经无力还口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可他忽然发现,就他如今干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得罪人,但随着改革的深入得罪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军制改革、财政清理,哪一样不是要得罪无数人?
这些人现在拿他无可奈何,可他老了、退了、死了之后呢,那时候谁来替自己挡一挡?
“弟子明白了。”
辛缜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比先前任何一次表态都更郑重,“老师说得对,子嗣之事,弟子不敢再轻忽了。
只是眼下贡举在即,弟子又要主持武学开学,又要清理三司积弊,实在是分不出心力来。
老师容弟子缓一缓,至少等贡举结束之后,再正经考虑此事。”
范仲淹见他终于想通了,也不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缓可以缓,但也不能太缓。
而且,不能只娶一房正妻,还得再纳几房妾室,如此才有可能多生孩子。
趁着你现在年轻,身体也康健,多生几个,只要有一两个有出息的,你这辈子的心血就没白费。”
辛缜躬身应是,心里却是一阵五味杂陈。
这番话说得直白到近乎赤裸,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逻辑。
他一面感慨范仲淹替他筹谋之深,一面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副无形的担子上。
这一晚,师徒二人在书房里聊了很久。
有些话辛缜记住了,有些话他还在消化。
等到终于起身告辞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满天星斗。
辛缜走出范府大门,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冷得像针扎一样刺在脸颊上。
书房里被范仲淹填满了一脑袋的家国大事、人生规划,此刻被这冷风一激,才渐渐沉淀下来。
他站在范府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人得有长辈替你往远处看。
若没有范仲淹替他筹谋这些,学问、功名、用人之道、子嗣绵延,他辛缜自己会想到哪一步?
他大概会继续埋头干活,把一件又一件事做成,然后在某个年纪被某个他从未想过的软肋打翻在地,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辛缜双手用力揉了揉脸,变得精神了一些,低声笑道:“辛缜,你好大的福气!才能够拜下这几世才能修来的好老师!”
说完他拉了拉衣襟,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朝鲁大说了一声:“回府吧。”
……
次日依然不得闲。
一早,辛缜又备了一份年礼,与昨日去范府的规格相当,新鲜蔬果、上等煤饼、几匹布料,又额外加了一坛西北带回来的烈酒,他知道韩琦好这一口。
韩琦的府邸在城北,离皇城不远,占地比范仲淹那边大了不止一倍,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青衣仆从快步出来,引着辛缜穿过前院和正堂,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翻看西北来的军报,见辛缜进来,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搁,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辛缜也不客气,坐下来便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相处一直便是这般,不像范仲淹那边有师生的拘束,倒更像是叔侄之间自在随意。
韩琦问了几句军校修缮的进度、第一批学员的报到情况,辛缜一一说了。
韩琦听完点了点头,又提起枢密院那边对军校课程设置的几点疑问,两人便就着舆图和兵书讨论起来。
韩琦一面说一面拿炭笔在纸上画阵型图,讲西北几次大战中步骑配合的得失。
辛缜偶尔插嘴说自己的看法,韩琦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直接反驳,说你这是纸上谈兵,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倒和当年在渭州前线议事时一般无二。
临近午时,韩琦正要吩咐下去备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一个身材高大、须发半白的老者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端庄和蔼的妇人,再后面是两个小姑娘,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约莫十二三岁,皆穿着素雅的棉裙,梳着双鬟髻,眉目清秀,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
韩琦站起身来,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柔和的笑意,迎上去道:“三兄,三嫂,你们怎么这个时辰才到,我还以为你们上午便该来了。”
辛缜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此前便听说过,韩琦兄弟四人,韩琦排行最末,父亲在他年幼时便过世了,是这位三兄韩琚一手将他拉扯大的。
韩琚比韩琦大了将近二十岁,如今已是六十出头,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
他与韩琦相貌有几分相似,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敦厚和蔼,看上去不像韩琦那般锋芒毕露,倒像个温和的长者。
韩琦引见道:“三兄,这便是辛缜,缜儿,这是我三兄韩琚,你唤一声三伯便是。”
辛缜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躬身道:“三伯安好。”
韩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了点头:“好,好,雉圭信里常提起你,说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回京后又办事得力。
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厚,听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韩琚的夫人站在丈夫身侧,目光落在辛缜身上便没有再挪开过。
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气质端方,说话轻声细语,可看人的时候却自有一种审视的仔细。
她笑着上前,开口道:“这便是辛缜?我听雉圭说你今年才十六,正六品,在枢密院和三司都当着差遣,了不得啊。”
辛缜连忙谦虚了几句。
韩琚夫人却不依不饶,又问他平日里住哪里、家里有几个人、平日里吃饭是谁在张罗、衣裳够不够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语气温和却问得极细,像是在查一户人家的底细似的。
辛缜一一答了。
韩琚夫人听了,转头看了韩琦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又问辛缜:“听说你母亲是安乐郡王妃?延津崔氏的女儿?”
辛缜道:“是。”
韩琚夫人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辛缜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气氛有些微妙。
他看了韩琦一眼,韩琦端着茶盏坐在一旁,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辛缜心里微微一转,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
午宴摆在了正堂西侧的暖阁里。
菜式不算奢华,却极讲究,几道清蒸鲥鱼、炙羊肉片、蜜汁火方,都是韩府厨子的拿手菜。
席间韩琚与韩琦兄弟二人言谈甚欢,聊的多是家常闲话。
韩琚夫人则坐在辛缜对面,时不时便问他一两句话,聊了几句后忽然道:“辛缜平日里闲暇时喜欢做什么?”
辛缜道:“闲暇不多,若有空便读读书、练练字,偶尔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韩琚夫人听了,笑着说:“能文能武,更是难得。”
她的目光落在辛缜身上,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明明白白了。
韩琦这时候才放下筷子,笑着插了一句:“缜儿性子沉稳,做事也踏实。”
韩琚夫人笑意更浓,韩琚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郑重道:“雉圭看人的眼光,为兄信得过。”
吃完饭,韩琦唤了仆妇进来,吩咐道:“去把忠彦和端彦领来。”
不多时,两个小孩便被领了进来,大的约莫七八岁,眉目与韩琦极为肖似,小小年纪便有一股方正之气,小的只有五六岁,生得圆头圆脑,一进门便扑到韩琦腿上喊爹爹。
这便是韩琦的两个儿子,韩忠彦和韩端彦。
韩琦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又指了指韩琚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对辛缜说:“缜儿,我带三兄三嫂去书房看看我新得的一方砚台。
你替我带着这两个侄女,还有这两个皮猴子,去后花园转转,消消食。”
辛缜看了韩琦一眼。
韩琦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琚家的这两个闺女,一个十二,一个十四,正是将笄未笄的年纪,等上两三年便是待嫁之龄。
韩琦让三兄带着女儿来,又让自己带着她们去后花园——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辛缜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反感。
他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些日子了,对宋朝世家之间通过联姻来巩固关系的做法早已见惯不怪。
更何况,韩琦没有拐弯抹角地搞什么旁敲侧击,也没有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而是大大方方地让两个女孩子与他见面相处,把选择权交给他,也交给两个女孩子——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自家侄女的尊重。
“好。”
辛缜站起身,朝两个小姑娘微微一笑,拱手道,“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韩府的宅子占地极广,后花园在正院西北角,虽说是冬日,花木凋零,但园中的亭台楼阁依然错落有致,假山叠石上覆着一层薄雪,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清幽雅致的韵味。
墙角几株老梅正开着花,暗香浮动,在冷空气中格外清冽。
辛缜带着两个女孩和两个小孩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韩忠彦和韩端彦一进园子便撒了欢,追着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满园跑,又叫又跳,把树枝上的雪震得簌簌往下落。
辛缜看着两个小的,生怕他们摔着磕着,不时喊一声“慢点”。
两个小姑娘则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路边的残雪,偶尔抬眼看看园中的景致。
她姐姐落落大方,妹妹则安静些,站在姐姐身旁,偶尔抬头看辛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辛缜一边走一边道:“你们平日里读什么书、喜欢做什么?”
姐姐答道:“在家跟母亲学女红,也读些诗书,最近在读《诗经》。”
妹妹小声补充道:“姐姐的绣工最好,她的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
辛缜笑着说道:“那改日可得见识见识。”
姐姐抿嘴笑了笑,道:“辛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女儿家的寻常功课罢了。”
两个女孩说话都极有分寸,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既有大家闺秀的矜持,又不像寻常小门小户那般拘谨羞怯。
辛缜心里暗暗点头——韩家的家教,果然不一般。
走到亭子边的时候,韩忠彦玩累了,跑回来拉着辛缜的袖子喊渴。
辛缜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往前面不远处的暖亭走去。
韩忠彦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韩端彦在底下蹦着也要骑。
两个小姑娘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妹妹咬着嘴唇没说话,却悄悄红了脸。
到了暖亭里,辛缜把两个小的放在石凳上,又去旁边的茶房里讨了一壶热茶来,给两个小姑娘各倒了一盏。
姐姐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妹妹接过茶盏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辛缜的手背,顿时脸一红,茶盏差点没端稳。
辛缜装作没看见,转头去哄两个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