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7节

  辛缜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脱口道:“老师,弟子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再参加贡举有何必要?我才十六岁,按这个势头,再过十年慢慢熬资历,三十岁左右也该是二三品了。

  若是能再干出些实绩来,跻身两府也并非不可期,何必再去跟天下寒士争这一条独木桥?”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茶盏,抬头看着辛缜,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可知道本朝宰执之中,有几个是没有进士出身的?”

  辛缜一时语塞。

  “极少,少到为师能掰着指头数出来。”

  范仲淹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没有,是有也没有用。

  你在枢密院,陈执中你自然认识,别人敬他么?”

  辛缜了然,陈执中乃是已故宰相陈恕的儿子,父荫入仕途,如今已经是枢密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但与同僚相处,常为人瞧不上,即便是后来当上了宰相,也常为人诟病。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说,心里头就是瞧他不起。

  “你日后若做到宰执,与人论事,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忽然来一句辛某不过是侥幸得官,你拿什么回?”

  范仲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有多少政绩,有多少军功,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缜心窝里戳了一下。

  若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真是……太特么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范仲淹,目光坚定:“老师,弟子参加,贡举,弟子必须参加!”

  范仲淹终于满意笑了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这才是正途!”

  辛缜表完决心,脑子里便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自己的时间表,三司正月开始,便要进行他的改革,军校正月十五后就要正式开学,煤厂和菜洞子那边虽然不用天天盯着,但产量和调度还是得他来拍板。

  再加上枢密院日常公务、谏院可能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有跟国子监那帮书生的约定……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

  范仲淹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无声轻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指着辛缜道:“怎么,刚才还慷慨激昂,一转眼就又愁成了这样,你怕什么,怕时间不够?”

  辛缜苦着脸道:“老师,弟子刚才在心里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挤出一个时辰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够了。”

  范仲淹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干活却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为为师是在苛求你,为师今日要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太不会用人了。”

  辛缜闻言,神情一肃,知道范仲淹这是要传授他真正的为官之道了。

  “你仔细想想,”范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厂、菜洞子、军校,这三桩事,哪一桩是你不在场就会塌下来的?”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都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徐正在煤厂管了好几个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稳稳当当,军校那边枢密院派来的几个孔目官也不是吃干饭的。

  实际上他只要每月抽出时间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亲,而且……煤厂与菜洞子是他抛出去的饵料,他老是天天盯着,谁敢下手啊。

  范仲淹见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缓缓道:“你现在的毛病,跟为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经手才放心,什么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实。

  若是只管一桩两桩差遣,这样倒也罢了。

  可你如今身上挂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里有数,往后只会更多,不可能减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时候,几乎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里,不仅把自己给累坏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学会把事情交出去,交给靠得住的人,然后自己只考核结果即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管人,不是盯着他们的每一步,而是选对人、定好规矩、赏罚分明,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做得好,你要舍得分权分功,做得不好,你要舍得换人。

  你能带出多少人来,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么,怎么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缜苦笑道:“在西北的时候看似繁忙,但实际上就是做一个副官的工作,没有牵扯到诸多事务,而且有周明帮我梳理,却是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范仲淹点点头,指了指案头的一本札记,道:”这是为师多年来在州县和朝堂上带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缜赶紧翻开,一看顿时大喜,里面有许多内容,从怎么考察属下的品性能力,到怎么设置权责边界让手下既有权又有责;从怎么处理老资历和新锐之间的矛盾,到怎么定期考核数下,保证他们不脱钩……范仲淹写得很细,有些是正面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过的跟头。

  范仲淹讲道理是平淡的、朴素的,不激动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扎在实实在在的问题上。

  辛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两世为人,自以为见识不少,可这用人二字上,终究还是年轻。

  范仲淹从州县小官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手下调动过多少官员、协调过多少衙门,这些经验是他辛缜不可能凭空拥有的。

  今天范仲淹愿意倾囊相授,是把他当真传弟子在教,这份情谊,比给他任何一个官职都更宝贵。

  这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范仲淹见他看得入迷,悄悄的出去了。

  等到辛缜再次抬头,便发现日头已经偏西,辛缜以为差不多了,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见范仲淹又进来了。

  范仲淹笑道:“这书你拿回去慢慢看,还有一件事,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

  辛缜闻言一愣,诧异道:“老师,弟子才十六,您方才不是还要弟子参加贡举么,这个时候张罗婚事,岂不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十六怎么了,而且马上就过年了,你就是十七了,十七岁成家立业,哪里早了?

  若是别人,我是当然是不建议这么早结婚,但你辛家好几代单传,如今你陈留老家只有你这一脉,人丁之稀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这件事,你不能不当回事!”

  辛缜微微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说实话,对于绵延子嗣这件事,他心底里确实是淡漠的。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观念里,结婚生子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更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

  他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能做成几件大事、对得起自己便够了,至于子孙后代——那是缘分,不是义务。

  范仲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急着说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仲淹又道:“缜儿,你有志气,想做大事,你想改革军制,想清理财政,想把大宋这艘船从头到尾翻修一遍,这些为师都知道,而且也赞同。

  可你想过没有,改革不是几年的事情,而是十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一旦你老了,无人接班,到时候便是人亡政息的局面,你舍不舍得是另一回事,可你也不想你晚景凄凉吧?”

  辛缜抬起头来,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范仲淹见辛缜神情,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摇头笑道:“你现在觉得,身后名不重要,对不对?

  你想一想寇莱公寇准,本朝名相,澶渊之盟,功在社稷。

  可他无子,过继了一个嗣子,却不通朝政。

  寇准晚年被贬雷州,朝中那些他提拔过的门生故吏,翻脸的不吭声,不翻脸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替他辩护。

  他去世之后,有人上书说他功高盖主,有人翻他旧账说他奢侈,还有人把澶渊之盟说成是丧权辱国,没有一个子嗣替他出头,没有一个后人替他正名。

  堂堂一代名相,身后是非,被别人翻来覆去地涂抹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有人说他是侥幸得功,这就是无后的下场!”

  辛缜立即想起,岳飞故事,岳飞被害死后,其事迹被基本被掩盖、篡改,若非后来他儿子岳霖以及孙子岳珂两代人接力,到处奔走,收集资料,为岳飞正名,恐怕后世的岳飞,就不是那个精忠报国而岳飞,而是大奸臣岳飞了!

  范仲淹笑道:”明白了吧,你若有一两个成器的儿子,有他们顶着,你的施政可能能持续下去,哪怕你百年之后,那些人想要攻讦你,也得掂量掂量你子孙会不会站出来还击。

  你不在了,你的儿子还能替你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守的东西守住。

  你辛氏几代单传,到了你父亲这一辈,就剩下你一个。

  你若不开枝散叶,等你百年之后,辛家便绝了。

  你辛缜做过的事,写过的条陈,改过的制度,若是没有人替你说话,还不是别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番话说完,范仲淹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着。

  辛缜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门生终究是外人,一时可以托付,却托付不了一世。

  只有自己的血脉,才会在几十年后、在你已经无力还口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可他忽然发现,就他如今干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得罪人,但随着改革的深入得罪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军制改革、财政清理,哪一样不是要得罪无数人?

  这些人现在拿他无可奈何,可他老了、退了、死了之后呢,那时候谁来替自己挡一挡?

  “弟子明白了。”

  辛缜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比先前任何一次表态都更郑重,“老师说得对,子嗣之事,弟子不敢再轻忽了。

  只是眼下贡举在即,弟子又要主持武学开学,又要清理三司积弊,实在是分不出心力来。

  老师容弟子缓一缓,至少等贡举结束之后,再正经考虑此事。”

  范仲淹见他终于想通了,也不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缓可以缓,但也不能太缓。

  而且,不能只娶一房正妻,还得再纳几房妾室,如此才有可能多生孩子。

  趁着你现在年轻,身体也康健,多生几个,只要有一两个有出息的,你这辈子的心血就没白费。”

  辛缜躬身应是,心里却是一阵五味杂陈。

  这番话说得直白到近乎赤裸,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逻辑。

  他一面感慨范仲淹替他筹谋之深,一面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副无形的担子上。

  这一晚,师徒二人在书房里聊了很久。

  有些话辛缜记住了,有些话他还在消化。

  等到终于起身告辞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满天星斗。

  辛缜走出范府大门,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冷得像针扎一样刺在脸颊上。

  书房里被范仲淹填满了一脑袋的家国大事、人生规划,此刻被这冷风一激,才渐渐沉淀下来。

  他站在范府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人得有长辈替你往远处看。

  若没有范仲淹替他筹谋这些,学问、功名、用人之道、子嗣绵延,他辛缜自己会想到哪一步?

  他大概会继续埋头干活,把一件又一件事做成,然后在某个年纪被某个他从未想过的软肋打翻在地,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辛缜双手用力揉了揉脸,变得精神了一些,低声笑道:“辛缜,你好大的福气!才能够拜下这几世才能修来的好老师!”

  说完他拉了拉衣襟,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朝鲁大说了一声:“回府吧。”

  ……

  次日依然不得闲。

  一早,辛缜又备了一份年礼,与昨日去范府的规格相当,新鲜蔬果、上等煤饼、几匹布料,又额外加了一坛西北带回来的烈酒,他知道韩琦好这一口。

  韩琦的府邸在城北,离皇城不远,占地比范仲淹那边大了不止一倍,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青衣仆从快步出来,引着辛缜穿过前院和正堂,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翻看西北来的军报,见辛缜进来,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搁,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辛缜也不客气,坐下来便自己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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