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4节

  辛缜下了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铁锁,那把锁锈迹斑斑,他一拧,虎口都磨得发疼,才啪的一声弹开了。

  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

  三间正房黑黢黢地蹲在雪地里,门窗紧闭,没有一点活气。

  他推开门,一股冷冰冰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老鼠屎的腥臊。

  几个月没人住,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死了过去,桌椅上蒙着灰,墙角挂着蛛网,灶台冰冷,水缸干涸,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回头对鲁大和温五说,动手吧。

  四个人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鲁大从车上卸下带来的煤炉和煤饼,温五拿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辛缜亲自端了盆水,拿抹布把桌椅窗棂灶台一件一件擦过去,铁山把煤炉搬进堂屋里一点火,煤饼烧得通红,热气顺着炉筒子往上走,冻得邦硬的屋子这才慢慢化开了。

  等屋里有了几分热气,辛缜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供桌前,停下了脚步。

  供桌上搁着父亲的灵位,几个月没擦拭,灵牌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灵牌取下来,拿干净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从壶里倒了一碗清水,将灵牌底座上沾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净,再用干布擦到发亮,才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根蜡烛,一炷香,凑到煤炉边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屋里渐渐有了香火的气味,嗯,像是童年回忆中年节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朝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着许久才起身。

  鲁大和温五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刷刷地划过地面,把积雪推到墙角堆成几个雪包。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铁山踩在梯子上把屋檐下挂了一冬的蛛网挑了个干净,又把辛缜在汴京自己写好的春联一张一张贴到门框上,正门贴一副,院门贴一副,连灶房的门框上也贴了一副。

  红纸黑字在雪夜里格外鲜亮。

  忙完这些,四个人在堂屋里围着煤炉坐下。

  鲁大从车上搬了一缸酒来,温五去灶房里翻出几样带来的卤菜切了,又兼着新鲜蔬菜炒了两个,他知道辛缜最爱新鲜蔬菜,四个人就着煤炉的火光喝酒吃菜。

  酒是黄酒,温五拿个锡壶搁在煤炉边上煨着,倒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喝一口浑身都暖。

  酒过了三巡,温五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一句一句地讲些前些年在西北军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抖。

  辛缜也被那笑声感染了,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几分酒意。

  什么三司,什么度支判官,什么讨债的大佬,什么三百万贯的窟窿……此刻都远在汴京城里,离这个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下半夜的时候,四个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缜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晒透棉花的干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房梁,心想这梁木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劈的,纹路他从小便看熟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睡得极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号,手和脚都短了半截。

  院子里的雪没了,变成了夏夜的凉席,蛐蛐在墙角吱吱地叫着。

  院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辛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正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有些模糊,但看着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三人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碟酱肉,一碟青菜,几碗白饭,菜品简单,但父亲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也笑得很开心。

  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大郎,快来吃饭。

  那声音很年轻,很好听。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酱肉的味道,还能听到那个女人的笑声在耳边绕。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笃笃笃三下,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其事。

  辛缜翻了个身,正待起身,鲁大已经在门口低声道:“公子,周里正来访。”

  辛缜脑子还有些迷糊,但一听周里正三个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对门外道:“你先去招呼周大伯,我马上穿好衣服过来。”

  鲁大应声去了。

  今早雪停了,周里正习惯性早起到村里各处巡视,这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老习惯,冬天怕哪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怕哪家没有柴火烧了,他这个里正虽说芝麻绿豆大的官都不算,可他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

  然后习惯性的网村东头走去,那里是辛家老宅,他几乎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眼,走着快到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大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长印,从村口一直通到这里。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只见车门紧闭,车厢顶上覆着一层薄雪,拉车的马在院门旁拴马石上系着,悠闲地打着响鼻。

  几月不见的辛大郎,难道是回来了?

  他赶紧上前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汉子。

  周里正原本以为开门的是辛缜,手都已经拱起来准备招呼了,结果门一开,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大汉。

  这人身材魁梧、面相凶悍,即便是穿着一身棉衣,也挡不住那身板里透出来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寻常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周里正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然则口上却是道:“老朽乃是三里村里正,姓周,阁下是辛大郎友人么?”

  鲁大跟在辛缜身边日久,知道自家公子虽然青云直上,待乡里故人却向来重情。

  这老汉既是村里的里正,那便不能怠慢了,便客气地侧身让开门,道:“您请进,公子昨夜用功读书,晚睡了些,这会儿还没有起床,您先到堂屋里坐。”

  说着便领着周里正往院子里走。

  周里正跟着他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惊。

  昨日还冷寂空置的院子,如今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齐齐整整,栅栏上的断处也补好了,连厢房门口那扇歪了许久的门扇都扶正了。

  这般利落的做派,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能有的。

  掀开厚重布帘,进了堂屋,周里正便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心下微微一惊:竟是将全屋都烧得暖烘烘的,这么奢侈?

  他还没来得及落座,又有两人从后头走了出来。

  一个面皮白净、身形精干,微微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拱手寒暄道:“老丈请坐,公子马上便来。”

  另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也不说话,转身便去一旁拿了瓷杯,撮了一撮茶叶投进杯里,从那个形似木桶的古怪铁皮炉子上提起一把冒着热气的水壶,滚水往茶碗里一冲,碧绿的茶汤便翻涌起来,热气腾腾地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双手接过茶碗,连声道谢,心里却愈发惊疑不定。

  这开门的汉子本是凶悍之人,却口称公子、以您相称,礼数周到。

  那个精干后生温文有礼,可转身之间脚步轻巧、脊背挺直,偶尔抬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让人浑身不舒坦。

  那个憨厚汉子,看着老实巴交,倒茶端水手脚麻利,全程没说一句话,可他看人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直的,是冷的。

  周里正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深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这三个人,没一个善茬!

  能让他们俯首帖耳、一口一个公子的辛缜,得是什么来头?

  他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个铁皮炉子上。

  桶身铁皮包裹,上头连着铁皮管子,管子拐了个弯从墙上一个洞口通到外头。

  炉顶上架着一把铁水壶,壶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

  周里正没见过煤炉,但他不笨,把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一想——生火、取暖、烧水,全都在这一个炉子上——便隐约猜到了这东西的用处。

  这东西,他在村里从没见谁家有,怕是县太爷也未必用得起。

  辛大郎,这是发达了?

  他之前说是在陈留县有差遣,那是什么差遣?

  莫非是陈留县的捕快?

  不,捕快恐怕不够。

  能用得起这种物件,身边还跟着三个这般凶悍又乖顺的随从,这排场,怕是得是捕头才够格。

  对,陈留县捕头!

  大郎是从边镇回来的,打仗见过血,身上带着功夫,回来之后谋个捕头的差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捕头管辖十里八乡的治安,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威风凛凛。

  若真是如此,那自家那个大郎,能不能跟着辛大郎去县里谋个捕快的差事?

  若真能成,那可是了不得了!

  周里正捧着茶碗,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地转着,便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

  辛缜出来了。

  周里正好几个月没见辛缜,这会儿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忆里的辛大郎是个瘦高个,眉清目秀,待人温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高竟窜了一大截,依然眉清目秀,但走起路来沉稳有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势。

  那三个汉子见他出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投向他,俯首帖耳的模样,像是士卒见了将军一般。

  辛缜快步走到周里正面前,喜道:“周大伯,您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想着稍后便去您府上拜访问安呢,昨天回来太晚了,又下着大雪,便没有过去叨扰,实在失礼了。”

  周里正没敢端坐,慌忙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大郎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你家里几月没人住,我每日早起巡查过来看一眼,今早见到门口停了马车,便想着是你回来了。”

  辛缜笑道:“多谢大伯惦记。”

  两人落了座,聊了些日常寒暄的闲话。

  辛缜问了村里这几个月的情况,谁家嫁了闺女,谁家又添了孙儿,谁家老人身子不好。

  周里正一一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辛缜的衣袍布料,虽不是什么锦绣华服,但那一身棉袍的料子细密匀净,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周身气度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刚从边镇回来的少年判若两人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说话也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正说着话,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今日雪停了,村里人早起出门走动,都看见了辛家门口停着的两辆大马车。

  大雪天里有车马来访,这可是稀罕事,何况这宅子空了几个月,如今忽然有了动静,自然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三三两两的乡邻凑过来,先是在门口探头张望,见院门开着,里头有说有笑的,便也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辛缜见了,起身迎出去,一一招呼。

  来的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抱着小孩的妇人,有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龄后生,有脾气憨厚的庄稼汉,也有村里最会打听事的碎嘴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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