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哄地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从军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辛缜没有回城,而是让鲁大把车赶到了城西的煤厂。
煤厂的情况比军校要紧张得多。
一进厂区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着热气的呛鼻味道,几十座炭窑一字排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工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着独轮车往窑口运冰块,有人抡着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饼,有人把晾干的煤饼一块一块码上雪橇。
运河边上停着一长串等货的雪橇,赶雪橇的脚夫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在河岸上跺着脚烤火等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骂煤厂,是骂天冷。
徐正远远看见辛缜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这个当初在店宅务还是个愣头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经历练得有模有样了,虽说脸上还沾着煤灰,但说话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跟着辛缜一边走一边汇报:眼下煤厂日产煤饼已经冲到四百二十万个,两个新开的备用炭窑也点了火,人手三班倒连轴转,每日能勉强应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过几天就是年关,百姓囤煤过年,需求还会再往上蹿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缜站在工场边的一座高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工人们,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过年期间煤厂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几十万户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要烧热炕、要守岁点灯,哪一样离得开煤?煤厂停了,汴京就要冻死人。”
徐正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工人们也想过年……”
“加钱。”
辛缜转头看着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钱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两倍算。
另外每个工人发五斤猪肉、十斤白面、一坛酒,当做过年的福利。
不愿意上工的,可以回去过年,绝不勉强。
愿意留下来的,钱和东西都到位。”
徐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账,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钱……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该花的钱不能省。”
辛缜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着安排,原则只有一个:窑火不能熄,产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终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年终犒赏。
这话今天就传下去,让大家心里有底,干活也有劲。”
秦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辛缜又绕着工场走了一圈,看了新开的两座炭窑的进度,检查了煤饼晾晒场的防雨苫布备得够不够,又到码头上看了一眼等货的雪橇队伍排了多长……从煤厂码头沿着运河往东,运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说有三四里地,橇夫们裹着皮袄蹲在岸边,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覆着一层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湿润的黑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让人核算一下,这条运煤的雪橇路线能不能再优化优化,过年期间运河冰面厚实,正是雪橇运力最足的时候,要是调度得当,说不定能把运输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转,暂时按下,等年后再细琢磨。
从煤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辛缜靠在车厢里打了个盹,鲁大赶着车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东走,到了菜洞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菜洞子这边也不比煤厂清闲。
一连排的土墙温室外头挂着厚厚的草帘,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绿叶的清冽气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菜苗,菠菜、韭黄、黄瓜、莴苣,绿汪汪地望不到头。
洞子里的暖意来自地下埋设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缓缓燃烧,把热量均匀地送到每一寸泥土里。
秦九见辛缜这么晚还来,赶紧迎上来,又是递热汤又是搬凳子。
辛缜摆摆手示意不用忙,坐下来便问情况。
秦九报了一串数字:眼下菜洞子日产蔬菜瓜果稳定在十八万斤上下,已经摸到了现有规模的天花板。
新扩建的洞子还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节期间各大酒楼、权贵府邸、还有之前辛缜答应各衙门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产量一时上不去,只能从分配上做文章。”
辛缜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衙门和官府的订单,按之前答应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间的零散买卖,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不能让人抢起来。
至于各大酒楼……告诉他们,年节期间不接大批量的单子,每家每天最多供应一百斤,多了没有。
实在不够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卢管事一一记下,又问年节期间的排班怎么定。
辛缜把在煤厂说的那套搬了过来: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钱,初四到初六两倍,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坛酒。
种菜是手艺活,比煤厂的体力活更讲究经验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细。
辛缜交代卢秦九务必安排好轮休,别把最有经验的人给累倒了。
从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辛缜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发现秋娘还在前厅里候着,手边堆着一摞年节的采买单子和人情往来的礼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过年的安排也过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节月钱,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年三十当晚每人赏一吊压岁钱。
然后是年货的采买。
米面粮油、干果蜜饯、香烛纸马、春联桃符,这些都要提前备齐。
辛缜特意交代,春联不用买现成的,他今年要亲手写……自打从西北回来,他的字又有了些长进,正好趁过年写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家门上,还要挑几副好的送到韩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这两层关系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节,便是私谊,该有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给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时候,这两家那边也是送了的,而这几天也是准备了几大车的新鲜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礼的准备。
给韩琦的年礼他早就想好了……煤饼两车、新鲜蔬菜五百斤,这里送的蔬菜不是给韩府吃的,而是给韩琦送人的。
给范仲淹的年礼也是一样的规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书札记,算是一点心意。
至于其他需要走动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尧臣那边,虽然是被他“坑”进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也得备一份厚礼。
此外还有安乐郡王府那边。
他是安乐郡王妃的亲子,跟王府那头虽是血亲,但平时走动不多。
可年节是大节,按规矩必须去给王妃请安拜年,年礼也要精心备一份……这些事他不懂,得让母亲帮忙拿主意。
辛缜一边交代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煤厂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军校的年夜饭和年节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货采买和下人赏钱,安排了;各处的年礼和人情走动,也大致有了数……
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漏掉的,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是崔氏那边,也该去和母亲定一个时间了。
这一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母亲虽然从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惦记的。
将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当,已经是腊月十九的深夜,再过一日便是各衙门封印放假的日子。
腊月二十,汴京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缜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后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几个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间的值守安排。
随后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别的衙门,年底虽然封印放假,但万一有紧急军务需要调拨钱粮,还是得有人在衙门里候着。
他排了一个三人轮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毕,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吏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桃符,廊下不知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看得辛缜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在三司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经历比他在枢密院干一年还累。
财政的烂摊子、各路讨债的衙门、触目惊心的账目窟窿,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上。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案头,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几页财政分析密折锁进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封条……这是他在枢密院养成的习惯,机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门走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鲁大已经把车赶到了大门口,车厢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辛缜上了车,鲁大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去哪里?”
辛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司衙门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道:“回陈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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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章 腊月、休沐、乡亲与母亲……
他让鲁大和温五提前备了车,两辆大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货。
米面油盐、腊肉干果、几匹绢布、两筐煤饼,还有菜洞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鲜蔬果,是他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还有被褥之类的,将车塞得满满的。
温五拿了几张生皮子铺在车厢里垫着,免得东西磕坏。
鲁大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这大雪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您估计要受点罪了。”
辛缜笑道:“我坐在车里受什么罪,你们在外面驾车骑马才是真受罪。”
鲁大闻言与温五相视一眼笑了起来,道:“公子,我们西北的冷风吹惯了,这中原的软风,又算得了什么。”
辛缜闻言大笑,道:“怎么,就你们从西北回来?”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铁山也憨厚一笑。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汴京城还在寂静中沉睡,两辆马车便悄悄出了陈州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驶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便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兜头盖下来,紧接着便是雪。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风一裹,直往人领口里钻。
官道两旁的枯树很快就白了头,田地里的麦茬被埋得只剩个尖儿,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连路都快要分不清了。
鲁大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道:“公子,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辛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雪下得正紧,但路还能走,便说道:“不用,慢慢走就行,很快便能到了,到家再好好歇息。”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六十里路,平日里大半日便到了,可雪天路滑,马车不敢跑快,硬是走到了酉时三刻才隐隐约约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村里没有一盏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都缩在屋里烤火避寒。
马车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碾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张望。
辛缜在村口便下了车,让鲁大赶着车从村边绕到他家老宅门口。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大过年的,又是大雪夜,把左邻右舍吵起来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