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2节

  辛缜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看来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门里等人宰割的羊,还有一些别的路子可以走。

  这个不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十来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乌泱泱的讨债人群。

  辛缜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门学问:清晨早早到衙,趁讨债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处理一批紧急文书;等前院闹起来,他便把门一关,任谁敲门都说正在核算账目;

  实在躲不过去的各路大佬,便请进来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还别说,这菜洞子还真成了一张万能牌。

  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赶来讨债的衙门主官,一听到能搞到一批反季节蔬菜回去给底下人发年节福利,脸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虽然不免要掏钱,但面子有了、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缜这边,则趁这个空档,把三司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灯下摊开从度支司带回来的账册摘要和历年收支总录,用炭笔在一张张大纸上画图列表,仔细琢磨。

  这十来天不琢磨还好,越琢磨,心里越沉。

  大宋的财政,远比他此前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

  以宝元二年到庆历二年这七年为例,岁入从六千五百万贯一路下滑,近两年勉强维持在五千八百万贯上下。

  可岁出呢?岁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万贯以上,亏空少则三五百万贯,多则七八百万贯。

  七年累积下来,账面亏空已逾三千万贯。

  这还只是账面上的窟窿。

  真要细究下去,问题比这严重十倍。

  第一桩积弊,是军费吃空了财政。

  大宋养兵一百余万,禁军六十万、厢军四十余万,光是人吃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万贯,占到岁出的六七成。

  可这一百多万军队里,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战场上一场三川口之战,宋军号称精兵数万,被西夏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养了一百多万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头,剩下的全是吃空饷、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桩积弊,是赋税征收的链条烂了。

  各路州军上报的赋税账册与三司掌握的底账根本对不上,差额动辄以百万贯计。

  地方上截留、挪用、虚报损耗的情况极为普遍。

  有些州军的常平仓账面上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连三万石都凑不齐。

  亏空去了哪里?层层盘剥、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笔糊涂账。

  第三桩积弊,是专卖制度名存实亡。

  茶盐酒三项专卖,本应是朝廷财政的支柱,可这些年官营茶场的产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滥成灾。

  盐课上,官盐价高质劣,私盐价低质优,百姓用脚投票,官盐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笔烂账,各地的酒务坊场亏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钱来上缴酒课。

  第四桩积弊,是三司内部的蛀虫。

  老周说得没错,三司上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缜这十几天发现的疑点就不下十几处:某案去年的运输损耗报了四分,实际损耗撑死不过一分半;某库的物料折变率被人做了手脚,一年下来多报了几万贯的差价;某州军上缴的绢帛明明是上等,入库时却被人换成了次等……差价去了哪里?查不出,也没人查。

  辛缜将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已经在纸上写了满满几大页,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要命。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桩是孤立的。

  军费下不来,是因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为利益集团动不得,利益集团动不得,是因为牵扯到满朝文武的饭碗和体面。

  赋税征不上来,是因为地方盘根错节,中央鞭长莫及。

  专卖制度失效,是因为官府的触角早被腐蚀,私商勾结地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但也正因如此,辛缜心里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反倒被彻底激上来了。

  他想起王尧臣那张山羊胡后面笑眯眯的老脸,想起韩琦在枢密院直房里拍案大骂老匹夫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王尧臣不简单,韩琦也不简单,这些老家伙斗来斗去,说到底,都是早就对眼下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要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动手,要么找到了也不敢轻易放手去干。

  韩琦之所以震怒,恐怕也不仅仅是被挖了墙角,恐怕也是因为知道三司这个烂摊子,怕自己陷进去了。

  王尧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这个火山口上,不是心血来潮,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捅向脓疮的刀子。

  辛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既然老家伙们敢赌,那他辛缜就敢陪他们玩这一把大的!

  辛缜更加忙起来了。

  军校那边第一批学员腊月二十前后就要陆续到京,校场修缮还得再去盯几趟。

  年关的讨债潮估摸着要持续到封印,但应付的法子已经有了,不至于被牵着鼻子走。

  三司的账目清理是个旷日持久的活计,急不得,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将写满发现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腊月的冷风裹着零星雪粒扑在脸上,凉意沁人,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爆竹响,不知是哪家顽皮的小孩提早放起了年节的小炮仗。

  汴京城正在为过年做着最后的奔忙,这座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对底下正在酝酿的风暴浑然不觉。

  辛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融入风中。

  枪杆子和钱袋子,他两只手都已经搭上了边。

  剩下的,就看这把刀子,能捅多深了。

  腊月十九这日,辛缜在度支司直房里最后翻了一遍案头的文书,确认年前该应付的衙门都已应付过去……有钱的给了钱,没钱的给了菜,实在连菜都排不上号的,至少也给了几句好话和一个“年后一定优先”的承诺。

  他把老周叫进来,交代了几句封印前的收尾事项,老周一一点头应下,末了笑着说了一句:“上官放心,过了腊月二十三,讨债的也都要回家过年了,总算能消停几天。”

  辛缜笑了笑,心说消停是消停不了的,只不过换个地方忙罢了。

  他从三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鲁大赶着车先去了一趟南郊的军官培训学校。

  校场的修缮已经基本完工,讲武堂的梁柱上了新漆,营房的门窗换了新的,马厩里五十匹殿前司拨来的战马正在槽头嚼着草料,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批从西军抽调来的青年将校已经到了六十余人,后续的还在路上。

  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的中低级军官,有从鄜延路来的,有从泾原路来的,有从秦凤路来的,个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粝,一看便是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过的。

  辛缜到的时候,他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东校场上,有的在比划刀枪,有的蹲在夯土地上拿树枝画阵图,还有一个愣头青正扯着嗓门跟管营房的吏员吵架,说营房里炭火不够旺,冻得他半夜睡不着。

  辛缜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就是日后大宋军队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他这个园丁怎么浇灌了。

  他把随行的枢密院孔目官叫过来,逐项核对了年前的安排:营房炭火每日定量是多少,米面肉菜从哪里调拨,年夜饭的加菜标准是什么,年节期间的值夜和巡营如何排班,万一有人生病伤寒可有医官待命……

  每一项他都问得很细,孔目官一一作答,他听完又补了几条:年夜饭每桌加一只羊腿、一坛酒,年三十和年初一各放半天假但不得出营,年初二开始恢复晨操。

  安排妥当后,他让孔目官把已经报到的将校们召集到讲武堂里,自己站到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黝黑的面孔,没说太多场面话,只简单讲了几句:“诸位从西北来,知道朝廷为什么把你们召到汴京来。

  旁的我不多说,只说一句……这个年,你们可以过得很滋润!”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方才还在跟吏员吵架的愣头青忽然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辛大人,年三十真给酒喝?”

  辛缜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挑:“一人一坛,管够,然后有羊腿、猪肉等,另外,我会让每日让人给你们送一批蔬菜瓜果过来,你们到时候准备接收一下。

  但年初二早晨操练,谁要是起不来床,绕着东校场跑二十圈。”

  众人哄地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从军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辛缜没有回城,而是让鲁大把车赶到了城西的煤厂。

  煤厂的情况比军校要紧张得多。

  一进厂区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着热气的呛鼻味道,几十座炭窑一字排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工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着独轮车往窑口运冰块,有人抡着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饼,有人把晾干的煤饼一块一块码上雪橇。

  运河边上停着一长串等货的雪橇,赶雪橇的脚夫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在河岸上跺着脚烤火等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骂煤厂,是骂天冷。

  徐正远远看见辛缜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这个当初在店宅务还是个愣头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经历练得有模有样了,虽说脸上还沾着煤灰,但说话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跟着辛缜一边走一边汇报:眼下煤厂日产煤饼已经冲到四百二十万个,两个新开的备用炭窑也点了火,人手三班倒连轴转,每日能勉强应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过几天就是年关,百姓囤煤过年,需求还会再往上蹿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缜站在工场边的一座高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工人们,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过年期间煤厂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几十万户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要烧热炕、要守岁点灯,哪一样离得开煤?煤厂停了,汴京就要冻死人。”

  徐正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工人们也想过年……”

  “加钱。”

  辛缜转头看着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钱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两倍算。

  另外每个工人发五斤猪肉、十斤白面、一坛酒,当做过年的福利。

  不愿意上工的,可以回去过年,绝不勉强。

  愿意留下来的,钱和东西都到位。”

  徐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账,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钱……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该花的钱不能省。”

  辛缜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着安排,原则只有一个:窑火不能熄,产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终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年终犒赏。

  这话今天就传下去,让大家心里有底,干活也有劲。”

  秦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辛缜又绕着工场走了一圈,看了新开的两座炭窑的进度,检查了煤饼晾晒场的防雨苫布备得够不够,又到码头上看了一眼等货的雪橇队伍排了多长……从煤厂码头沿着运河往东,运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说有三四里地,橇夫们裹着皮袄蹲在岸边,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覆着一层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湿润的黑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让人核算一下,这条运煤的雪橇路线能不能再优化优化,过年期间运河冰面厚实,正是雪橇运力最足的时候,要是调度得当,说不定能把运输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转,暂时按下,等年后再细琢磨。

  从煤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辛缜靠在车厢里打了个盹,鲁大赶着车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东走,到了菜洞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菜洞子这边也不比煤厂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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