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几个月前回来过,他的记忆又极好,因此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田靠哪条河,谁家的牛去年下了犊子。
周里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大郎这孩子,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对自己乡里乡亲的人还是那个大郎。
到了午时临近,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这一回,来的是两架马车。
一架坐人,一架拉着篷布盖着的货。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女子。
大的两个看着二三十岁年纪,小的那个估摸着还不到二十。
三人皆穿戴得齐齐整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裙虽不是命妇品级的礼服,但质料考究、颜色淡雅,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阵势?
一时都看呆了眼,原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三个女人身上。
然后就见三个女人款款走过院子,进了堂屋,在辛缜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女人抬起头来,声音温婉平静:“公子,我们到了。”
辛缜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来得正好,秋娘,今天中午留乡亲们吃饭,你们去安排一下,菜式不必太精细,分量要足。”
秋娘应了一声,便带着另外两人进了灶房。
片刻之后,灶房里便传出了切菜剁肉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动静,煤炉上热水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鲁大和温五则从外面马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袋一袋的米面,一筐一筐的蔬菜瓜果,一串一串的腊肉干鱼,搬进灶房交给那三个女人整治。
周里正看得眼皮直跳,到底没忍住,悄悄拉了辛缜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三个女人……是你府上的婢女?”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里的婢女。领头那位叫秋娘,另外两个是她带出来的帮手。”
汴京。
不是陈留县,是汴京。
周里正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在陈留县有差遣……”
辛缜笑了一下,解释道:“那倒是我没说清楚,让大伯误会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当差,可能没有跟周大伯说清楚。”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
汴京?
那个天子脚下、百万人家的大宋都城?
辛大郎不是陈留捕头,甚至不是陈留县的差遣,他的上官在汴京,那他……自己也在汴京为官!
那这三个婢女、那三个凶悍的随从、这两架大马车、那个古怪的取暖铁炉……统统都能解释通了。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可这时灶房里秋娘已经出来催了,说饭菜快备好了,要不要先摆桌子。
堂屋里乡邻们也纷纷上前跟辛缜说话,周里正见人多不便,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头去帮忙招呼乡邻。
秋娘手脚确实利索。
有煤炉烧着热水,柴火灶上两口大锅同时开动,乡下吃饭图的是分量足、味道正,不用讲究什么精雕细刻。
大块大块的腊肉切成拇指厚的片子,下锅滋滋地煎出油来,再扔进去几把蒜苗一炒,香气便顺着灶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领居赶紧搬来三四张桌子以及十几张长凳,如此才算是足够坐
不到一个时辰,几样硬菜便上了桌,大盆的炖羊肉、大碗的烧鱼块、堆成小山的腊肉炒蒜苗、黄澄澄的炒鸡蛋、冒着热气的白菜炖豆腐。
更让在座乡邻惊讶的是,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碧绿的菠菜和脆生生的黄瓜摆上桌,还有那红艳艳的果子,切开来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像是夏日里才有的味道却又不对。
乡邻们何曾见过冬日里的新鲜蔬菜?
一个个忍不住便议论开了,有人夹了一筷子菠菜便咋舌道:“这大冬天怎么还能有绿叶菜,莫不是神仙变出来的?”
旁边便有人附和道:“可不是,这东西便是入秋前储存在地窖里也存不了这么久啊。”
辛缜听着,笑着解释了几句,说京城里如今有法子种出这些,虽然产量不多,但确实是真的,让大家放心吃。
他又道,回头大家走的时候,各家到地窖那边领一份,新鲜的蔬菜瓜果、几斤腊肉、几斤白面,都是给大家备的年礼。
众人听了顿时喜笑颜开,纷纷道谢。
周里正心里却是又惊又急,赶紧把辛缜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这份礼太重了,太重了,庄户人家受不起啊。”
辛缜按住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周大伯,我娘常说,我父亲去世之后那些年,是村里人这家送一碗粥、那家帮一天的工,才把难关过了的。
这些话我一直记着,如今我手里有了些东西,拿些回来给乡亲们过个年,是应当的。”
周里正听着,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到傍晚时分,乡邻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果然每家都领了一份年礼,有蔬菜瓜果、有腊肉、有白面,沉甸甸地提在手里,个个喜气洋洋。
妇人们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三个婢女的衣裙是什么料子做的,男人们则议论大郎如今是什么品级的大官,孩子们只顾着啃手里分到的甜瓜,哪里管这些大人的事。
辛缜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白雪映着夕光,把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尽,老宅又恢复了安静。
辛缜又在村里住了两日。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和鲁大三人推着独轮车去了村后的坟山,把父亲坟头的枯草除了个干净,又培了一层新土。
乡间的习俗,过年了,也要给逝去的亲人除旧布新。
他在坟前烧了一刀纸,又磕了三个头,这回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过了好几息才抬起来。
当天傍晚,辛缜从坟山回来,正准备收拾行装次日返京,周里正又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周大郎,周大郎看着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都不敢看辛缜。
周里正进了院子,寒暄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辛缜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让温五沏了壶热茶来。
不等周里正说话,辛缜便先笑了一下,道:“正好周大伯来了,我有件事还得求你呢,我在汴京做了些事儿,只可惜我在那边没有乡亲帮忙,人手不足,能不能让周大哥去给我帮把手?”
周里正闻言大喜,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感激之意,道:“大郎发达了能够惦记着你大哥,这份情大伯我记着!”
辛缜摆摆手,道:“大伯不要这么客气,你舍得把大哥交给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府上劈柴挑水的,自然是会好好培养他的。”
周里正一愣,道:“辛大郎不必如此,你大哥我知道是什么料子,你只管把他当下人使唤就行了。”
辛缜笑道:“我大哥是个可靠的人,他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容我卖个关子,到时候让大哥给你写信吧。”
周里正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看着辛缜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这个年轻人从边镇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他说好,那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好!”
周里正站起身来,眼眶有些发红,朝着辛缜深深作了一揖,“老头子替犬子谢过大郎了。”
辛缜赶紧扶住他,又回头对周大郎说:“大哥,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明早天不亮就跟车走。”
周大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转身便往家里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朝辛缜鞠了一躬,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腊月二十四清晨,天还没亮透,四架马车又在辛家门口套好了。
辛缜锁上院门,在门锁上看了片刻,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周大郎已经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等在车旁,包袱不大,里头大约就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双新纳的布鞋,可他背得端端正正,像是背着一副极重的担子。
辛缜拉了拉衣襟,转身上车。
周里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四架马车在雪地上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慢慢走回了家。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不少。
雪虽然没化,但路上的车辙已经被往来车辆碾实了,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一步一滑。
马车辘辘行了一日,回到汴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入陈州门,沿着熟悉的街巷一路往城北走,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很是热闹,石板路旁积着残雪,到处都有小孩四处乱串,有淘气的还在巷口放炮仗。
汴京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桃符和春联,红纸在雪光里鲜艳欲滴。
辛缜的车队刚拐进自家宅院所在的巷口,石头与康瘸子便先迎了上来,十分高兴。再往前一些便远远看见门口停了一架小巧的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徽记,但那车帘的质料、马匹的鞍具,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用度。
鲁大回头低声道:“公子,门口有人等。”
康瘸子赶紧道:“是王府那边的。”
车子停稳,辛缜下了车,果然便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从门口迎上来,朝他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公子,娘娘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娘娘说公子这几日该回来了,若见了公子回来,便请公子稍候,奴婢即刻回去禀报。”
辛缜点了点头,让鲁大领那婆子进院子喝了杯热茶暖暖身子,那婆子却不敢多耽搁,只说要尽快回去禀告王妃,便上了马车回王府去了。
辛缜这边则让温五和周大郎帮忙将车上的行李卸下来,秋娘招呼其他十几个丫鬟又赶紧张罗着烧水备饭。
周大郎是头一回进汴京城,也是头一回踏进辛缜的宅子。
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张着嘴望着眼前的宅院,半晌说不出话。
这院子虽不算大,可青砖黛瓦、游廊曲折,堂屋里书案屏风一应俱全,比他老家的里正家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他攥着包袱带子站在廊下,脚步都不敢乱迈,生怕冲撞了什么。
鲁大见了,哈哈笑着把他往厢房里拽,一边走一边说:“兄弟,你以后就住这边,别怕,公子待人最和气不过了。”
这边刚安置妥当,不到一个时辰,巷口便传来车马声。
辛缜迎出门外,只见一队王府的车马浩浩荡荡地拐进巷子,前有随从开道,后有丫鬟婆子捧着各色物什跟随。
马车在院门前停稳,帘子掀开,安乐郡王妃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看了辛缜一眼,眼里便带了几分笑意,又带了几分嗔怪。
“娘。”
辛缜上前搀住她的手臂,“怎么来得这样快?我还想着稍稍收拾一下再去王府给您请安。”
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从陈留赶了一天的路,我怎好让你再往王府跑一趟?反正我在府里也是闲着,便自己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辛缜的肩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眼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这便是你的宅子?为娘还是头一回来。”
辛缜笑了笑,侧身请她进去。
王妃迈过门槛,站在院中缓缓环顾了一周,目光扫过东西厢房、堂屋、廊下的煤炉、檐下挂着的干菜和腊肉,又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上,若有所思。
辛缜陪着她一处处看。
堂屋里陈设不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壁上挂着一幅他自己手写的字,案头堆着几卷文书和几本翻旧了的兵书。
东西厢房也是简简单单,卧房里床铺整洁,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那是秋娘日常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