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缜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采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缜谨禀。”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别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仆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着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卧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挂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着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宁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着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着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着赵惟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还噙着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着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胡须,笑道:“缜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缜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着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账一边啃冷馍,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着,想管也管不着。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
辛缜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账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采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缜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缜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么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干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征求他的意见。
的确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鄜延路、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随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履历和考评。
辛缜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于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
辛缜把最后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将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驿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将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将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干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刘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
“无合适人选。”
辛缜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适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历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历。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泾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随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制的渭州沿线烽燧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人员配置、距水源远近、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图上。
辛缜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缜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亢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后,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后,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后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缜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于风雪中百步穿杨。
泾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橫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后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将门一个都没塞进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后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复核,确认名单无误之后,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拟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范仲淹推门进来的时候,辛缜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干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仲淹把茶盏搁在案角,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辛缜,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一个将门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缜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仲淹面前,笑道:“各军将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门出身。”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并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息,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