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缜听得明白。
范仲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将门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几家世代将门分割成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门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将门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倒让这些寒门武官毫无阻碍地进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缜指着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仲淹介绍——张亢的烽燧图、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周美的好水川断后、刘易的百步穿杨、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仲淹听完,拿起张亢那张烽燧分布图,对着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标注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么透。”
范仲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缜,“此人若加以栽培,将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沉。”
辛缜点头记下。
范仲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缜儿,这件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么用、怎么训、怎么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将门现在不当回事,日后迟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缜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仲淹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辛缜重新坐回案前,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底层被捞出来的寒门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底改变。
辛缜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将门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将领!
他把名单锁进铁柜,起身吹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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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缜爱吃的几样,葱泼兔、洗手蟹、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馎饦。
之前辛缜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缜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缜碗里,理直气壮道:“缜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缜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着。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着儿子吃。
辛缜吃了一碗馎饦,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缜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闲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缜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公务。”
辛缜:“……”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着茶盏去了书房。
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缜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缜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缜儿,你可知娘姓什么?”
辛缜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缜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叹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崔浩、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后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缜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复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缜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瞟,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后来呢?”
“后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宁。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随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缜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宁,便是自甘下贱,丢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后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后指着门对我说,你嫁辛宁,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号,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辛缜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么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着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后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后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么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