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家叔韩稚圭!
韩琦笑道:“立了这么大的功,韩某肯定会给你请功的,你可以要个官做,也可以要一大笔钱回家,你打算怎么选?”
辛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学生还没有想好,不过学生有个梦想,便是考个进士光耀门楣。
这会儿能做官自然是好,但若是能够拿一大笔钱,让学生回去完成学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韩琦笑了起来,道:“你今年多大了?”
辛缜想了想道:“学生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应该是十六岁了吧?”
此话一出,韩琦顿时瞳孔放大,失声道:“你才十六岁!”
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是看着年轻,怎么也得有二十来岁了,没想到只有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自己这个封疆大吏面前侃侃而谈,在任福这些宿将面前面无惧色。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大宋上下畏之如虎的李元昊的心思算得透透的,一个计策便让李元昊仓皇而逃?
韩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感慨摇头道:“十六岁……呵呵,十六岁!”
他忽而一抬眼道:“不对,你说你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那你实际年龄应该也就不到十五岁啊!是了,你算的虚岁!”
辛缜挠了挠头,他对年号倒还是熟悉,但并没有认真算过,听韩琦这么一说,还真是只有不到十五岁啊!
韩琦心中震撼更甚!
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屁事儿不懂的少年郎,眼前这少年,却是一言定国安邦矣!
韩琦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今日他原本只是想着先拉拉家常,表达一下关心,以收揽辛缜的人心,没想着辛缜竟是给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震撼!
大宋朝神童不少见,但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背几本经义,作得几首诗词,便被人称作神童了。
然则着眼前少年,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不仅已经能计算登记粮草与那些奸猾胥吏打交道的实事,而且在军事上具备着世所罕见的敏锐嗅觉,只是只言片语,便洞悉李元昊这等当时枭雄的图谋!
不仅如此,他对战机的把握与筹谋,更是当世罕见,不仅任福这等宿将不如,连自己这个大宋封疆大吏也是不如!
十四岁的少年郎啊!
辛缜见韩琦没有了言语,他心里当然明白为什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宋神童妖孽多嘛,多自己一个也不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韩琦总算是缓了过来,沉吟了一下道:“你称田判官为叔父,某与田判官交好,你也算是某的子侄,以后私底下你称我为叔父便是。”
辛缜闻言吃了一惊,随即大喜!
这可是韩琦!
这可是超级大腿!
在大宋朝中后期这段时间,韩琦可能是大宋朝最粗最持久的大腿了!
韩琦历经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无论是在中央为宰执,还是外放地方,他的话语权基本上都没有消减过!
原来历史上,他在好水川失败,但他才被外放没多久,很快便又被调回中央与范仲淹等人一起搞庆历新政,而范仲淹等人被贬谪,他被外放地方,所知州府也是扬州、真定府这样的重镇。
而现在的韩琦可不是即将被贬谪的韩琦,而是打赢了好水川大捷的韩琦!
一战干掉李元昊三万的军力,给大宋取得了战略优势,一个枢密直学士只是这会儿的酬功,一旦西北事了回归朝廷,可能直接便要进入执政队伍了!
而现在韩琦竟然让自己唤他叔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来往,这一声叔父喊出去,就意味着自己与韩琦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关系了!
这哪有什么好犹豫的,辛缜立即拜倒在地,口中坚定道:“侄儿辛缜拜见叔父!”
韩琦见状亦是心中欣喜,赶紧扶起辛缜,笑道:“好孩儿!此番大战若非有你,叔父可能就要犯错误了,这说明咱们叔侄缘分匪浅,以后可要多加亲近才行。”
辛缜笑道:“就算是没有侄儿,以叔父才智,也定然可以化险为夷。侄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无亲无故,以后便要以叔父马首是瞻了。”
韩琦更是欣喜,觉得辛缜这个少年人果然聪慧无比,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任命状。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官职是——经略司掌书记,从八品。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
韩琦笑着道:“既然得你唤我一声叔父,你也没有其他长辈了,我便要为你打算。
你先从掌书记做起,我会给你跟朝廷请功,以你的功劳,再往上提一提也是没有问题的。
等这边事了,我们一起回汴京,到时候参加锁厅试,若能得中,亦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上升的速度也不会比普通科举出身的进士差的。”
辛缜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弯下腰道:“多谢叔父操心。”
营地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辛缜站在帅帐门口,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远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说笑。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任命状。
从八品。
经略司掌书记。
身后,营地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是谁又讲了什么笑话。
他没有回头。
但嘴角,不知何时也翘了起来。
与攀上韩琦相比,一个经略司掌书记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在这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韩琦是最值得抱的大腿。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的风云人物里,范仲淹很快便会掌权,但很快也会失权;
欧阳修做事着实不太靠谱,并非一个合格的大腿;
后面的王安石过于激进,得罪人太多,也很难做得成事;
富弼文彦博等一是各有各的问题。
唯有韩琦,不仅政治生涯长,为官有道,对自己人也很是不错,实在是再好的大腿不过!
第十章战后之事(感谢海陵红大赏!这一章是过渡章节,又逢大赏干脆发出来)
身为经略掌书记的第一天,他依然是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的,探出头一看,整个营地已经忙碌起来。
传令兵骑着马来回奔驰,民夫们推着独轮车往校场运东西,几队士兵正在收拾行装,看样子是准备拔营。
他匆匆洗漱完毕,刚走出帐篷,就看见田况迎面走来。
“醒了?”田况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走吧,相公让你去帐里。”
帅帐中,韩琦正与任福、朱观几人议事。
案上堆满了文书,几个书吏在旁边忙着誊抄。
看见辛缜进来,韩琦抬了抬手,示意他站在一旁听着。
“降俘那边怎么样了?”韩琦问。
任福道:“五千三百余人,已经分开关押。青壮约四千,老弱一千余。粮草不够,得尽快处置。”
韩琦点了点头:“青壮押往渭州,交给转运司安排劳役。
老弱……审问清楚,没有血债的,放他们回去,咱们不杀降卒。”
任福抱拳领命。
“阵亡将士的名册呢?”韩琦又问。
朱观递上一份文书:“已经初步清点完毕,共两千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不治的还有几十个,怕是一两天内还会增加。”
韩琦接过名册,翻了几页,沉默片刻。
“厚加抚恤,一个都不能少。阵亡名单尽快誊抄清楚,我要亲自上报朝廷。”他顿了顿,看向赵律,“各营的功劳也赶紧统计,升赏的名单一并报上来。”
赵律领命。
韩琦又问了防务的事,问了缴获辎重的数目,问了百姓安抚的情况。
任福等人一一作答,条理分明。
辛缜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些人刚刚打完一场大战,转身就能把战后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果然是久经战阵的老手。
议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众人散去,韩琦才看向辛缜。
“都听见了?”
辛缜点头。
“战后的事,比打仗还繁琐。”韩琦站起身,走到案前,拍了拍那一堆文书,“这些都是要处理的。军报、奏章、公文、告示,一件都不能错。”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书案:“那是你的位置。从今天起,你先跟着田判官熟悉事务,有什么不懂的问他。”
辛缜郑重抱拳:“是,叔父。”
韩琦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辛缜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战后诸事”。
田况交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阵亡将士的名册。
两千多个名字,一个一个抄录清楚,注明籍贯、年龄、所属营头、阵亡地点。
有些名字写得潦草,辨认起来颇费功夫,有些名字重复,需要核对。
有些人的籍贯模糊不清,还得翻找原来的记录。
辛缜整整抄了两天,手腕都酸了。
但他没有抱怨,这份名册是要送到朝廷的,这关系到阵亡将士的抚恤,不仅关系到钱财,也是他们家人最后的念想。
抄完之后,他又帮着田况统计缴获的数目。
兵器、盔甲、战马、粮草、金银细软,一桩一件都要登记造册。
缴获里有不少是西夏人的东西,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西夏文字,得找专门的译官辨认。
最繁琐的是功劳统计。
各营报上来的功劳簿堆了半人高,有的写得清楚,有的写得含糊,有的干脆就是一堆人名。
辛缜需要把这些功劳分门别类,按大小排序,再核对是否有虚报、冒领。
如此昏天暗地的忙活了好几天,才算是缓了一口气。
这一天,韩琦召集了一次军议。
这次议的是接下来的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