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805节

  占城王坐在船头,起初还在感叹蜈蚣船真快啊,待划到罗湾头外海,眼前的景象,登时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海面上,停泊着一支庞大到望不见首尾的舰队——

  二百余艘各式战舰,分作数层,梯次列队,帆樯如林,遮天蔽海,仿佛把半片海面都铺满了。

  天朝战舰不止数量多,而且大得惊人,每一艘帆船的船舷都比宾童龙的城墙还要高,尤其舰队中央那些巨大的新式帆船,船舷比他王宫的尖顶还要高出一截。

  居中的八艘镇洋大舰最为巨大,而且十分华丽。它们通体红色,船艏绘着龙目,艉楼彩绘描金,层轩叠槛,仿佛八座仙山自海面拔起。

  蜈蚣快船行到它近前,渺小得如同一片飘在山脚下的树叶。占城王使劲仰起头,也只能看得见那高耸的船壁、参天的桅杆……

  那种庞然,那种沉凝,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叫人喘不过气,唯有仰望。

  占城王张大了嘴,两眼瞪得溜圆,望着这片海上的‘群山’,还有那望不到边的樯帆,不由眼眶一热,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滚滚而下。

  朱琉其实也惊呆了,他也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年功夫,大明居然造出了如此庞大的战舰。

  不过他这几年周游列国,装腔作势熟稔无比,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他侧过脸,看了占城王一眼,淡淡一笑道:

  “如何?我说天朝必会派来强大舰队,没骗大王吧?”

  占城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喉头滚动,连连点头道:“没有,没有……天朝上国,自然言出必践,只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沧桑道:“只是这舰队,若早些年来就好了。”

  他显然不是在为马六甲惋惜,而是在惋惜自己的国家……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凡事得有个轻重缓急。虽然在你们眼里,南洋的事情比天还大,但对天朝的威胁,远远比不上北方的草原。”

  朱琉望着海面上的移动长城,缓缓道,“前些年,天朝的重点在北边。北虏蒙古拥众数十万,是我朝百年大敌。朝廷要集中力量,先在北边与蒙古决战。”

  顿一下,他沉声道:“去岁吾皇御驾亲征,一举击败蒙古大军,连着蒙古的可汗,都被生擒了。这不北边胡尘一靖,转过年来便派出舰队平定南洋。大王说,这还慢么?”

  “不慢不慢。”占城王赶忙摇头。

  南洋诸邦,对‘蒙古’二字,可是久怀畏惧的。早年间元朝强盛时,曾水陆并进,一扫南洋,诸邦至今提起来犹有余悸。现在听说那样可怕的蒙古,竟被大明彻底消灭,连可汗都给生擒了,占城王惊愕之余,脸上的敬畏之色愈发浓重……

  他忙满脸讨好道,“天朝连蒙元都能平定,何况一佛郎机夷乎?”

  ~~

  蜈蚣船靠上永乐号。海面颠簸,镇洋大舰船壁高耸,明军担心占城王爬不上去,便放下一具吊篮,让占城王坐进去,用木吊臂将其稳稳吊上甲板。

  苏录已在甲板相迎,向占城王拱手为礼。

  占城王没想到天朝统帅竟如此年轻,但苏录那一身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质,让他丝毫不敢小觑,慌忙拱手还礼不迭,又是恭敬,又是局促。

  这时,朱琉也坐着吊篮上来了……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弘治十七年,朱琉进京赶考之前呢!

  转眼已经整整十年没见了!

  十年间,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两人都瞬间红了眼眶。但他们现在代表的是朝廷,纵有千言万语也得先压下去,把官面文章做好再说。

  苏录朝朱琉重重一拱手,便将占城王请入伏波厅,分宾主坐下,奉上茶汤,温言抚慰。

  占城王也竭诚表示,盼天兵如久旱盼甘霖,自己已经下令清港、供亿,竭举国之物力,保障天兵的舰队。

  听占城王言及已传谕各村,搜刮供应时,苏录温声道:“大王厚意,本使心领。只是天朝大军此来是为保境安民,不可坏了百姓生计,徒惹民怨。”

  顿一下他又正色道:“我舰队确实仰赖贵邦补给,但天朝自有法度……一应粮水物料,皆按市价采买,不许白取分毫,所以还请大王代为转达,以安民心。”

  “啊,”占城王惊得合不拢嘴,“天朝来为我们打仗,还给钱的吗?”

  苏录跟朱琉对视一眼,笑道:“诸位藩王既然受天朝的册封,南洋自然是天朝的疆土,我们哪能让自己的藩属和子民吃亏呢?”

  说罢,命人取来绸缎、瓷器,作为回赐。

  占城王哪里肯收,连连摆手谢绝道:“鄙国如今,只剩这一城之地,力薄能鲜,供给不周,天使不怪罪,便是万幸,怎敢还受赏赐?”

  “尽力就好,天朝不会强人所难的。”苏录温声笑道。

  占城王推让再三,苏录执意要给,他这才谢恩收下……

  ~~

  寒暄过后,苏录问起港中水深几何,可否靠泊战舰。

  占城王便神情一黯,指着港口方向叹息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宾童龙港其实是枚娘江的河口,港湾淤浅,水深不足一丈,只能停靠千料海船。天朝的巨舰太大了,吃水极深,内港怕是无法靠泊……只能停在港外的罗湾头锚地,那里水深绝对足够,又有海岬相护,风平浪静,距离港口也近。往来的大船都是在此停泊,货物上下,粮水补给,只能用小驳船,一船船往返转运。”

  “要这么麻烦吗?”苏录有些意外道:“占城可是南洋有名的贸易港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占城王满嘴苦涩道:“如今各国商船,只把占城当做过路补水的锚地,再不是从前货物集散的大港口了。”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眼中泛起水光道:

  “他们现在都去北面六十里的金兰湾卸货,那里是天然的深水港湾,群山环抱,多大的船都可以直接开进去停泊。更不用说我占人故都阇盘的会宁港了,还有大占海口、会安那些大港……哪一个都比这强多了!”

  说着他竟掩面痛哭道:“然而千里疆土,良港沃野,已尽数被北虏狗贼抢了去,鄙国只剩这一隅残邦,苟延残喘而已……”

  他口中的北虏自然不是蒙古,而是安南。另外安南口中也有北虏,至于是谁自己想去吧……

  占城王也不知是情不自禁,还是早有预谋。哭到痛处,竟对着苏录跪拜下去,磕头哀求天军为他复国。

  “我占城比马六甲国还要惨,他们只是丢了国都,而我们只剩下一个国都了,还不是原来那一个。”占城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

  “整个南洋没有比我们更惨的了,求求大人了,救救我们吧。”

  苏录连忙扶起他来,沉声道:

  “大王放心,贵邦的处境,本使略知一二,皇上也很生气……安南本就是大明疆土,叛出之后,又屡次逞凶,吞并藩封,实在不老实,早晚要狠狠收拾他们!整个南洋的秩序,也要重整!”

  他看着占城王,斩钉截铁道:“你放心,这一回,我们来了,就不走了!待我大军先解决了佛郎机人,回头便照会安南,着它交还侵占的占城国土……他若肯交,还则罢了。若不交,天兵诛罚,自会降下!”

  占城王听得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几年,没少跟朱琉哭诉,可每每提起复国,这位穿着蟒袍的宣谕使大人,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半句准话也不给。

  谁知这位年轻的苏大人,却一见面就给了他这样实打实的希望!

  占城王泪眼迷蒙地望着苏录,又是感激,又是振奋,只觉这位年轻的天使,比老天使可爽快多了……

  朱琉准确捕捉到了占城王心里的小计较,不禁暗暗无奈,别看自己穿着蟒袍,苏录才穿着二品的官袍,但两人的地位能一样吗?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吗?

  苏录能给的保证,自己敢乱给吗?给不了一点啊!

第一零七八章 八部南洋

  午时前后,正德舰队缓缓驶抵宾童龙港外,在海岬内次第下锚。

  整个宾童龙的占人,闻讯都涌到了海边。他们望着海面上庞大的舰队,黑压压跪了一地,欢呼之声此起彼伏。男人们一脸振奋地挥臂大喊,女子向海里抛洒花瓣。白发的老人抹着眼泪,对着天朝的战船,合掌叩拜……

  那模样,就像受尽了欺负的孩子,终于看见了替自己撑腰的阿爷了。

  苏录应邀到王宫赴宴,下船前叫来纪钊,问他停靠日程。

  纪钊忙道:“回大人,各舰轮换补给,约摸五天,便可齐备。”

  “好。”苏录颔首吩咐道:“传令各舰留足值更人员,让将士们轮流上岸放松放松。但有一条,不许违反军纪,要自觉维护天朝体面。”

  “请问大人,怎么算有损天朝体面?”纪钊不得不确认一下。

  “打架斗殴,调戏妇女,吃霸王餐自然都算了,在国内不能干的事儿,来了南洋也一样。”苏录正色道:

  “要有个上国官兵的样子,不要坏了天兵口碑,不然严惩不贷!”

  “是!”纪钊忙沉声应下,看看四下无人注意,又小声问道:“那……找女人,算不算?”

  苏录一哂道:“那不算。非但不算,还要鼓励将士们多多播种。但得你情我愿,不行就花点儿钱,总之不许吃霸王餐!”

  “明白了。”纪钊笑着点头。

  ~~

  当晚,占城王在王宫中排下盛宴,宴请苏录一行。

  王宫虽小,但布置得很精致,极有异域风情……殿中铺着漂亮的柚木地板,所有人跣足盘膝,席地而坐,面前设着矮几,铜盘罗列。

  案上的饮食也皆是占城风味,椰浆煮的米饭,裹着芭蕉叶,炭火现烤的海鲈鱼,还有炭烤的小牛肉、鲜虾、贝蛤……当地人都是用芭蕉叶当盘子的,但招待天朝贵宾用上了铜盘。

  其实吃食也就那样,给天朝贵宾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里的水果实在太多了,椰子、芭蕉、芒果、菠萝蜜、榴莲……甚至喝的也是椰子酒,整个宫殿中果香四溢。

  殿中一队舞女头戴花冠,身披璎珞,光着脚丫,和着鼓点,在灯烛间盘旋起舞……手姿柔曼,腰身婉转,脚腕的银铃声细碎撩人,分外旖旎。

  苏录端坐主宾位,举杯答礼,言辞客气,仪度周全。他先谢过占城王之盛情,又替皇帝说了许多抚慰的话……官面上的文章,当真作得滴水不漏,令占城王父子深深折服在天朝上官的儒雅风度中。

  夜深宴罢,占城王乘着酒兴,凑近苏录,殷勤道:“时候不早了,大人何必再奔波回船?小王已在宫中收拾了最好的寝殿,还请大人赏光留宿……让小王膝下最标致的女儿,服侍大人歇息。”

  朱琉在旁听了,捻须而笑,低声对苏录道:“弘之,南洋的美女热情似火,不可错过哟。”

  苏录登时哭笑不得,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山长。但他没有寡人之疾,依旧婉拒道:“大王美意,下官心领。只是身为主帅,按例必须回船上去住,不得在外留宿。”

  占城王忙道:“那,那让小女,随大人回船上去侍奉?”

  “不必,不必。”苏录连连摆手,“军中有规矩,女子不能上船,我得以身作则,不然如何服众?”

  占城王怔怔憋了半晌,方咬牙道:“那就让小儿,随天使去吧!”

  沙日底登时一惊,需要陪得这么彻底吗?

  苏录一口椰子酒险些喷占城王脸上,“噗……也不必!”

  ~~

  苏录终究没有带走占城王的儿女,当天夜里就返回了船上。

  朱琉、张璁也随他同船回去。只留吴廷举和程万舟在岸上,负责一应采买、补给、交涉事务。

  回到永乐号上时,已经是半夜了,苏录三人却依然毫无睡意,便让人泡上茶,准备彻夜长谈。

  待舱中再无外人,三人这才真正相见……

  张璁抢上一步,对着苏录撩衣便拜,叩见恩师。苏录扶起他来笑道:“好,你表现得很好。”

  说罢转过身,整衣肃容,也对着朱琉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学生拜见山长!”

  朱琉哪敢生受?赶忙伸手扶住,苦笑道:“开什么玩笑!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这一拜,我如何受得起!”

  苏录却坚持拜了一拜,正色道:“不管我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可在山长面前,我永远是太平书院的学生。这一拜,不可马虎。”

  朱琉怔了怔,望着眼前这位手掌乾坤、权倾朝野的贵学生。见他目光无比坚决,只好受了半礼,赶紧扶他起来,感慨万千道:

  “还记得当年,在太平书院你写的那篇《爱蒿说》吗?”

  “当然记得了,还把子和气哭了。”苏录一脸缅怀道。

  “你当时说,自己这些山里的孩子,跟艾蒿实在太像了。同样的贱如草,轻如毛,同样顽强的生长,同样也可以登堂入室,有大用处!”朱琉赞叹道:

  “当时我就认定你必成大器!但也万万没想到,十年之后,当年山里那棵不起眼的艾蒿,便已长成了架海紫金梁!”

  “时也命也,”苏录笑笑,并不讳言自己的幸运,坦诚道:“蒙今上全然信赖,以国家相托,学生也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勉强将这重担挑起来。”

  说着他展颜笑道:“好在有师公、恩师、山长扶持,还有秉用这样的好帮手,总算没出丑。”

  “何止没出丑?一出手就力挽狂澜,让大明气象一新!”朱琉满脸骄傲道:

  “简直是伊吕之资、管萧之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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