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下楼回到自己的舱室,便见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候在那里……竟是戴罪立功的卢黄四。
他和许鲸被苏录派来南洋后,朱琉便命他俩扮作被明军驱逐、走投无路的华商,到马六甲城中开设生意,坐地打探佛郎机人的情报。
但对他的到来苏录还是颇为吃惊,“老卢,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回大人,自然是听佛郎机人说的了。”卢黄四苦笑一声道:“佛郎机人在广州耳目众多……不光他们本国人,还有古吉拉特的商人,南洋的水手,甚至还有咱们本国的内贼,都在重赏之下为他们搜集情报。是以舰队在广州集结,根本瞒不过他们,而且他们还推算出了我军出发和抵达各处港口的时间。”
“这样啊。”苏录这就了然了……这种大规模的远征,本来就瞒不住人。何况正德舰队此行还大张旗鼓宣示天威,佛郎机人只要用心搜集情报,肯定会知道的。
“那佛郎机人有何应对?”他沉声问道。
“这就是属下着急来禀报的原因,”卢黄四神情凝重道:“阿尔布克尔克已亲率果阿全部兵力东来增援,眼下马六甲的大帆船已多达十四艘,另外还有十八艘加莱赛战船,天竺帆船六十艘。”
“……”苏录缓缓点头问道:“他们兵力呢?”
“佛郎机水手、战兵加起来近四千人,另外还有四千果阿兵,还紧急招募了五千马来雇佣兵!整整一万三千人马!”卢黄四声音发紧道:“听相熟的佛郎机人说,他们从伊比利亚一直打到马六甲,还从没集结过这么强的兵力呢。”
“那当然,这次他们的敌人可是大明啊。”苏录却依旧从容不迫地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大家一战定胜负,省得他们不服气,隔三差五又来挑衅。也正好让南洋诸国都看看,天朝能不能镇住自己的门户!”
反正指挥战斗的压力又不在他身上,吹就是了……
看到大人如此从容,卢黄四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下来,陪笑道:“属下原先还挺担心的,但看到咱们的舰队如此强大,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而战术又不归咱们负责,所以咱们只管藐视他们就可以了。”苏录笑道。
“是。”卢黄四应一声,道一声失礼,脱掉了身上的袍子,从领口刺啦撕开,小心翼翼拆下了里衬,呈到苏录面前。
那竟是马六甲的城防图,图上将城堡如何构造,城墙的高度、厚度,炮台设在何处,军队如何布防,哪里有防御工事,战舰停在何处……都按照海政学院教授的作图之法,标注得清清楚楚。
“战舰的泊位和布防随时可能调整,佛郎机人肯定还会再增加防御工事,所以这图也只能做个参考。”卢黄四忙强调道:“后续得看许鲸,还能不能送来新的情报。”
苏录问道:“许老大还留在马六甲城中?”
“是,但也不好说现在还在不在。”卢黄四不由担心道:“佛郎机人正满城驱逐华商华人,还有回回教徒,盘查一日紧似一日,我走之前,就已经越来越难搞到情报了。”
“嗯,你们的工作已经很出色了,这些情报都大有用处。”苏录夸奖卢黄四一番,“赶忙你找靖边伯,在他帐下听从调遣。”
“是!”卢黄四忙正色应下,他知道这是大人在给自己立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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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舰队休整完毕,继续驶向第三站淡马锡。
这段航路全程沿着马来半岛南下,距离海岸线不过十余里,一路风平浪静……风软得像是少女在你耳边呵气,海面平得像铺开的绸缎,这下彻底没人晕船了。
但过于风平浪静了也不好。出海没两天,风越来越小,大舰受风不足,航速一掉再掉……原先还得压着速度才能保持每天两百里,现在每天满帆都走不出两百里了。
纪钊告诉苏录,这是季风将近的光景,最多再过十天半个月,海上的风向就要彻底乱套了……
好在明军距离淡马锡已经不远了,舰队徐徐而行,过彭亨、丁家奴外海……三月廿六,舟师见前方航路左右尖石参差如齿、水道骤收,正是针路图上所载的‘龙牙门’!
龙牙门是淡马锡的东大门,所以看到龙牙门,淡马锡就到了。这段航程在海上足足多耗了三天……
昔日郑和舰队的通译费信,在他的《星槎胜览》中记载:
‘龙牙门在淡马锡之西北角,山门相对,若龙牙状,中通过船,便至淡马锡。
‘淡马锡,马来土语也,其意为海城,然山涂田瘠,米谷甚薄。气候常热,四五月间淫雨。男女椎髻,穿短衫,围稍布。掳掠为豪,遇有番船,则驾小船百只,迎敌数日。若得顺风,侥幸而脱,否则财为所劫,人亦难免。泛海之客,宜当防之……’
简言之,这里就是个天然的海盗窝子,男女老少以劫掠往来商船为生……
苏录这一路上闲来无事,看了好多航海的书,知道这段掌故,好奇问卢黄四道:“这里现在还这样吗?”
“还这样,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八辈子不会变。”卢黄四点头道。
纪钊闻言大皱其眉,“以为这里是马六甲的国土呢,我们还把这里选为进攻马六甲的基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