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心觉得老苏丹咎由自取,活该倒霉,但王命难违,也只能登小舟,扯白旗,战战兢兢地到明军舰队前叩首求见。
指挥分舰队的正是黄淮安,问明他的来意后,便命一条蜈蚣船送他去见自家大人。炮击却一直不停,一副要把王宫夷为平地的架势。
“大人,先把炮停了吧,两位贵使还在王宫里呢。”天猛公哀求道。
“士可杀不可辱!我大明的使节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万一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军自然会把大泥从地图上抹除,为他们报仇雪恨!”黄淮安斩钉截铁道。
“啊这……”天猛公没想到传说中的天朝天军,作风竟如此暴烈。
见跟这位将军说不通,他只能赶紧去见正主……
蜈蚣船飞快地载着他出了湾口,又向外海划了数里,天猛公才被从船舱里叫出来。
他登时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原本以为在港湾中炮击的,就是明军的主力战舰了,没想到根本不是。
真正的明军主力还在外海泊着呢,无论规模还是体型,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两边根本没法比。
尤其是面前这些三层四桅、两层三桅杆的艨艟巨舰,丝毫不逊于佛郎机人的大帆船……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张璁没有说谎,惹怒天兵是会招来灭国之祸的!
他心里不由涌起了强烈的敬畏,战战兢兢坐着吊篮被送上了永乐号。
永乐号上,身材魁梧、甲胄鲜明的明军将士森然列队,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直视。
一军官将天猛公领进了伏波厅,朝着端坐正位的苏录抱拳禀报道:“大人,大泥使者带到!”
“还不快拜见招讨使大人?”那军官又朝身后低喝一声。
天猛公双膝一软,伏跪在地,口中连称有罪。
“上差,都是误会啊!恳请高抬贵手,饶鄙国一回吧!”天猛公叩首连连。
苏录并不叫起,只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
“你家国主抗旨不遵,拘辱天使,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接着一字一顿,判了老苏丹的死刑——
“罪在不赦,容他不得!”
天猛公冷汗涔涔伏在地毯上。他能强烈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天朝大人手掌乾坤,口出成宪,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听苏录话锋一转道:“至于你,本官给你两条路。”
天猛公赶忙支棱起耳朵,不敢错过一个字……
“其一,你也看见了,我军发射的只是寻常炮弹,未曾火攻。一旦改发火箭、火油弹……大泥满城皆是木屋,会被彻底烧成白地。”
“是是。”天猛公忙叩谢不迭,“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因为如今本座惩戒的,只是那抗命的反王,尚不愿波及全城。你若识大体,顾大局,肯为朝廷除此叛逆,回城救出使节,擒王来献,则满城军民便可免此兵燹之祸。”
天猛公登时头大如斗,自己只是代表王上来求饶的,怎么还得回去造反了?
可明使盛怒之下,他哪敢推脱?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接着又听苏录直白道:“凭此功劳,天朝也会优先考虑让你来接掌大泥王位的……”
天猛公听到此处,心里那根弦,忍不住怦然一动。口中却忙道:“大泥苏丹之位都是由安塔拉家族传承的,小人家族虽然小有名望,但还不足以觊觎苏丹之位。就算坐上去,也不会得到教中谢赫的承认。”
“什么时候大明藩属的王位,需要得到哪个教派的承认?”苏录沉声道:“只要有我大明的册封就足够了!”
说着冷冷一瞥天猛公,淡淡道:
“你若不肯,那也无妨。本座便亲自派兵,擒拿反王归案。只是炮火无眼,刀兵无情,满城无辜百姓、鸡犬庐舍,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顿一下,苏录低喝道:“这一笔血债,可就尽数记在你君臣的头上了!”
天猛公浑身一震,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得选,何况苏丹愚蠢透顶,自取其祸,他也犯不着为这么个糊涂主上,赔上满城性命,还搭上自己全家。
至于要不要篡这个位,干掉苏丹之后再慢慢勾兑就是了,没必要现在就烦恼。
“小臣……”于是他下定决心,重重叩首,咬紧牙关道:“愿为天朝,擒此叛逆!”
苏录这才欣然一笑,一摆手道:“去罢。本官的炮火,为你暂停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火攻开始……”
“是!”天猛公一刻不敢耽搁,火烧屁股似的领命而去,搭乘蜈蚣船回到大泥港码头。
他手下禁军还在码头上翘首以待呢,见他终于回来了,全都松了口气,忙问道:“大人,明军停止炮击了,莫非放咱们一马?”
“是。”天猛公点点头,环视着手下众亲信,压低声音道:“但他们有个条件——把苏丹捉去献上!否则就要纵火烧城,玉石俱焚了……”
‘嘶……’大泥军官们不由倒吸冷气,忙着紧问道“那大人答应了?”
“不答应我还能回来吗?!”天猛公没好气道,说罢沉声对众人道:“天朝大人只给了我们两个时辰……也就是到昏礼之前,不把苏丹拿去见他,就要纵火焚城了!”
大泥不采用大明的十二时辰制,而是按照回回教法,以五次礼拜划分昼夜。
昏礼就是太阳沉下地平线之时……
“这次的灾难,全是由苏丹的愚蠢短视造成的,他必须承担责任,不能拉着全城百姓陪葬!”天猛公唰地拔出短刀,两眼凶光四射,扫过众人道:
“我决定遵从天朝的旨意,你们愿意跟我走的,都是新朝的开国功臣!不愿意跟我走的,也请你们为了自己的家人考虑,不要去通风报信!”
禁军官兵纷纷表示愿意同往,一个说不的都没有。这时候谁敢说个不字,指不定刀就砍他脖子上了……哪个敢冒这个险?
于是天猛公立即率领亲信禁军返回王宫,封锁宫门,隔绝消息。
那些王宫守卫本就被炮火吓破了胆,见天猛公亲自持械而来,谁敢阻拦?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只有老苏丹的侍卫长带着几十名忠心侍卫,守在唯一完好的宫殿门口,痛斥天猛公犯上作乱!
天猛公神色一狞,猛地一挥手,大泥禁军便纷纷张弓搭箭,将挡在面前的侍卫都射成了筛子……
接着禁军士兵一拥而入,将躲在床塌下的老苏丹揪了出来。
“毗阇苏罗,你要造反吗!”
“一派胡言!我奉天朝上差之命捉拿反王,造反的是你才对!”天猛公义正词严地一挥手,“把他绑好了堵上嘴,我要送给上使交差!”
这时,张璁、张林也被禁卫军解救出来,带到了天猛公面前。
两人虽灰头土脸,但万幸都完好无损……
看到眼前这一幕,张林有些懵了,“我艹,天猛公这么讲义气的吗?为了救我们直接造反了?”
张璁却一眼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哂笑道:“是咱们的舰队逼着他不得不反,不然就得给老苏丹陪葬了。”
天猛公讪讪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张大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张璁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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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上午时还在大发淫威的老苏丹,便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永乐号上。
“大人,幸不辱命,按时将反王带到!”天猛公将他往前一推,老苏丹便踉跄跪在苏录的脚下。
“好,很好,你证明了自己是自己人了,坐吧。”苏录换上了一副和煦的面孔,让人给他看座。
又望向跪在面前的老苏丹,只见其披头散发,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样子,哪还有一点骄横?
老苏丹一边磕头,一边连声向这位年轻的天朝上差求饶。
苏录垂眸看着他,听完张璁的翻译,方冷冷一笑道:
“你不是说,我们大明的使者是‘骗子’,天朝的舰队根本不会来吗?”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道:
“现在你也看到了吧?使者是真的,舰队也来了……”
“是是,小王糊涂。”老苏丹涕泪横流,叩首不止道:“求大人饶我一次吧,小王定世世代代效忠大明。”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给你吃!”苏录却丝毫不为所动,说罢便一挥手,让人将他押下去,看管起来。
待老苏丹被押下去,苏录又对那天猛公道:“放心,本座许给你的绝对不会被别人抢去。我们会在大泥停泊数日,你改天将那劳什子谢赫,还有大泥城内头面人物都叫来,本座会亲自告诉他们——大泥的王位只有你能坐,换了任何一个人就等着天朝的舰队再临吧!”
“多谢大人撑腰,小人誓死效忠天朝,万不会让大人失望!”天猛公忙叩首不迭,感激涕零,他最担心对方将自己当成夜壶,用完就丢……
但显然这位大人还打算把他刷刷再用。
“另外,我舰队需要补给,还需要一些船材,修理在暴风中受损的船体。”苏录又沉声吩咐道:
“相信对大泥这样的大港来说,并非难事。但是双方毕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你要亲自把关,万不可让人借机报复。”
“是,大人放心!”天猛公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所有供给都由小人亲自把关,出了问题唯我是问!”
第一零八六章 各就各位
天猛公在大泥根基深厚,又有大明舰队强力背书,很快便稳住了城内的局面,所有官民皆已臣服。
唯有那位回教谢赫赛义德长老不肯罢休。他以天猛公引外兵、弑苏丹、违背教法为由,拒不替他祝祷,这样天猛公就没法当上苏丹了。
天猛公倒也干脆,称不得苏丹,那便不称苏丹,只做这大泥的王!
这年月回回教刚传到南洋,信仰还很不牢固,像天猛公这么大年纪的人,都是中途改信的,而且也不是自愿的。基本上被国王强制改信的,所以为了当国王再改回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苏录自然比他看得更长远,知道跟回回教闹掰了,后面他的王位也坐不稳当,便在欢迎宴会上,当场跟那位赛义德长老,还有大泥的头头脑脑把话挑明了:
“诸位,天朝既已重临南洋,那往后邦国不论大小,也不管你们自己叫苏丹还是国王,都必须得到天朝的册封。未经册封,擅自称王者,一律以谋反论处!”
这话已经让在场的大泥高层暗暗心惊了,孰料苏录顿了顿,又一字一句接着道:
“宗教亦然。无论佛教、回回教还是婆罗门教,皆须受吾皇管束,遵天朝法度。庙宇寺院领于有司,僧徒教士给牒方准行道,敢有借教法干政、抗违朝廷者,同样以谋反论处!”
厅堂中登时鸦雀无声,众人都望向那赛义德长老。他来自苏门答腊的巴赛经学院,正是他劝化国王皈依了回教,放弃婆罗门教的‘罗阇’尊号,改称‘苏丹’的。
赛义德长老自然气抖冷,但他也深知形势比人强,本教在大泥根基还不够深厚,贸然翻脸只会被连根拔除……就像佛郎机人在马六甲做的那样。
最终赛义德选择了退让,于是苏录以全权钦差招讨使的名义,任命天猛公毗阇苏罗署理大泥国王。之后,还得他亲自上表,然后皇上派天使来册封,才能正式加冕。
苏录不能完全越俎代庖了,不然显得不庄重,更不正式……
毗阇苏罗也对这一安排求之不得,他巴不得有段过渡期,让国民渐渐适应自己这个新的国王,然后来一场隆重的册封仪式,彻底坐稳国王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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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按计划在大泥停靠五天,修理在暴风中受损的船体,也让将士们上岸放松一下。
但经过这场风波,明军将士在大泥休整时格外谨慎,上岸活动都是成群结队,不敢落单。吃喝玩乐时也总有一个不参与的,时刻保持清醒,给大伙儿长眼。
上补给时更是慎之又慎,唯恐被旧王一党趁机下毒。好在毗阇苏罗比明军更怕出岔子,他让本族包办了全部的采办输送,还索性下令,天朝舰队靠泊这段时间,所有酒楼妓院等娱乐场所,一律不接外客,专门服务天朝天兵。
他甚至派禁军在各家店铺给天兵站岗,以防有人伺机报复,破坏了‘明泥关系’……
充分吸取了前任的教训,也为南洋诸王打了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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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在大泥停靠的第三晚,苏录正在艉楼甲板上,力劝吴廷举等人尝试一下当地特产的榴莲。
几人光闻那个味就要吐了,自然敬谢不敏……
“这玩意儿就跟臭豆腐一样,闻着臭吃着香。”苏录笑着又劝道,还亲自拿起黄澄澄的一块,送到口中,一脸的享受。
又差点把几人看哕了……
苏录正逗着他们玩呢,张璁匆匆上楼,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人到了。”
苏录点点头,对众人笑道:“你们先慢慢做心理建设,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