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809节

  “而且据我所知,回回教在大泥立教不久,民间拜拿督公、跳神问鬼的旧俗还很兴旺,那老苏丹不知查禁了多少回,逼着百姓去礼拜,闹得怨声载道,连他们的天猛公都觉得国主太魔怔了……教律是教律,乡俗是乡俗,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

  苏录便笑道:“因为你不懂什么叫一神教……”

  但这事儿一时也说不清楚,他便先打住话头,又问道:“苏丹这么搞,国内不会动荡吗?”

  “就还好。”张璁道:“因为马六甲陷落后,各国商人畏惧佛郎机,纷纷转来此地,它反倒趁势富起来了。有钱的家好当,老百姓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其实别的都能忍。”

  “哈哈,这倒是大实话。”苏录不禁笑道。

  于是他还按照在占城的套路,让舰队停在港外,派张璁、张林先行上岸,照会大泥君臣,命他们开关接引,供应粮水。

  两人便只带了十名护卫,搭乘一条蜈蚣船,缓缓划入沙洲环抱的港湾中。

  只见大泥河两岸,鳞次错落着一排排高脚木屋,下有木桩立在水上,屋顶覆着层层棕榈叶,顺着河道错落延展开去。

  其后一座木栅城,栅墙不高,建筑也以高脚木屋为主,唯有回回寺是砖石砌成,还镶了很多马赛克,样式充满异域风情,华丽程度仅次于一河之隔的大泥王宫……

  码头上的货物堆积如山,装束迥异的各国商人云集,甚至还能看到高鼻深目、黑色卷发的佛郎机人……繁华程度确实远胜占城。

  本地人也一看就比占城人过得富足。男子围着纱笼、缠着头巾,腰间皆佩一柄波浪形的克力士短剑。女子才是劳动的主力,或撑船,或顶罐,或守着摊子叫卖,大都裹着头巾、戴着金饰,口里嚼着槟榔,唇齿殷红,与人讨价还价落落大方。

  张林等人看得新鲜,张璁却习以为常,他原就来过一回,已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蜈蚣船靠上码头,早有沙班达署中的差人瞧见,飞报进去。不多时,一名身着织锦长袍、裹着白头巾的沙班达,带着随从迎到栈桥,向张璁含笑行礼,操着有些蹩脚的汉话道:“天使又来了?”

  见他只是欠身抚胸,张林不禁大皱其眉,这些土官也忒没礼数了,知道天使来了,还不赶紧磕头?

  张璁轻声道:“回回教就这样,不兴跟人磕头。”

  “反了天了。”张林嘟囔一声,不过正事儿要紧,还是压住了火气。

  听张璁道明来意,那‘沙班达’倒也不敢怠慢,赶忙陪着两人沿河一路往王宫方向而去。

  ~~

  来到宫门口,沙班达跟侍卫长通禀一声,侍卫长便赶紧进去禀报。

  大殿中,年逾花甲的老苏丹正在跟盘陀诃罗议事,闻听明使又至,原本带着笑意的老脸渐渐阴沉下来。

  盘陀诃罗也眉头紧皱,仿佛来的不是天使,而是瘟神一般……

  原来这大泥君臣早存了心病。马六甲陷落这三年,佛郎机盘踞海峡,横征暴敛,那些不愿受红毛夷盘剥的各国商船,半数转舵来投大泥。

  港中生意日盛一日,金币流水般淌进来,老苏丹正靠着马六甲的‘塌台’发大财呢……当然不愿意看到马六甲复国,万舶回流,把这泼天的富贵又夺回去了。

  自然也不愿看到天朝使节,来替马六甲王‘主持公道’。

  “肯定又是来让我们出兵出钱打佛郎机人的,本王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苏丹竟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就要把两人撵出去。

  “陛下息怒,还是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吧。”盘陀诃罗忙劝道:“咱们毕竟跟马六甲都是同教教友,直接拒绝名声不好。不如他们说什么就先应着,回头找借口赖掉就是了……”

  “嗯。”老苏丹这才点点头,冷声道:“不过下马威还是要给的。”

第一零八四章 炮打王宫

  张璁、张林一上殿,还没来得及道明来意,老苏丹便先拍案而起,指着张璁厉声喝骂:

  “我记得你,前年就来过,自称天朝使节,却满口谎话,骗吃骗喝,还骗了本王一大笔金币,结果一去再无音信!如今又来,还想骗吃骗喝?!门儿都没有!来人,给本王把他们拿下!”

  张林听不懂他的马来语,只见殿外武士一拥而入。

  “咱家乃奉旨宣谕的天使,尔等胆敢……”他不由又惊又怒,张牙舞爪,却被大泥武士一下摁住。

  “住手!”张璁忙用马来语厉声喝止。他沉声道:“本使不是骗子,我乃堂堂朝廷命官,奉旨宣谕南洋!今日我大明舰队已经开至大泥港外,是真是假,你派人去看看便知!”

  “我信你个鬼!”老苏丹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汉人鬼得很。”

  但他还是给盘陀诃罗递了个眼色,盘陀诃罗便悄然退下,登上王宫最高处的塔楼,向着港口方向望去。

  然而明军舰队在海湾外二十里处下锚,他又没有望远镜,阴天海面上能见度也一般,哪能看得见?

  便下了塔楼,回到宫殿禀报:“陛下,外海未见任何船只。”

  “还说你们不是骗子!天朝的舰队要是能来早就来了!三年了,现造船都来得及,迟迟未到就是不会来了!”老苏丹重重一拍几案,咆哮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出于礼节,我们的舰队停在港口二十里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你在宫里能看见什么?派船出海去看!”张璁无语道。

  “不必了,就算真有船队,也不能停靠大泥。”老苏丹懒得跟他啰嗦道:“我们是暹罗国的藩属,你们要先去阿瑜陀耶取得首肯再说。”

  “暹罗还是大明的藩属呢!”张璁怒道。

  “那没办法,你们藩属的藩属不是你们的藩属。”盘陀诃罗道。

  “啰嗦什么,把他们带下去。”老苏丹一摆手。

  大泥武士便把张璁、张林押下殿去。

  这时跟着两人的十名护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不由分说冲到殿前,正看见张大人和张公公,被刀架在脖子上押出来。

  护卫们登时就红了眼,拔刀便要抢人!

  却被张璁喝止道:“把刀都收了。这只是苏丹在抖威风,放心吧,他不敢真把天使如何。你们立刻回船,把情形报与大人才是正办,快去!”

  护卫们猛然醒悟,是啊,他们在这里同归于尽有什么意义?反而会误了大事。

  可大泥国的禁卫军已经团团围了上来,也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得了的……

  “天猛公,”张璁朝着大泥禁军阵中断喝一声,用汉话道:“你不要招来灭国之祸呀!”

  那率领禁军的,正是大泥的天猛公毗阇苏罗。他出身大泥豪族,掌国中刑名禁卫,为人老辣有城府。

  他虽然刚刚赶来,但对今天的事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方确实是真明使,小气吧啦的老苏丹肯定是担心,他们要大泥出兵出钱,收复马六甲。

  于是苏丹想先把他们关上两天,磨掉了他们的气焰,再让他们不敢狮子大开口……

  说实话,天猛公对苏丹这副小人嘴脸颇为不齿,但也觉得问题不大。天朝只是个传说,远在万里之遥,手伸不到他们大泥来。

  不过若是再把这十名护卫一并杀了,那事情怕是就闹大了……就算天朝手伸不过来,还会照会阿瑜陀耶,让暹罗来向他们问责,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不就是不想出兵也不想出钱吗?没必要往死里得罪天朝,弄得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于是他递了个眼色,手下禁卫便只将那十名护卫逐出了宫门,任他们登船而去。

  至于张璁、张林,自然还是要遵从苏丹的旨意,暂且收监了。

  ~~

  这边苏录和众将士们,还在满心期待地等着,大泥君臣竭诚欢迎呢……

  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蜈蚣船去而复返,但靠近后,却既不见倒履相迎的大泥王,甚至连张璁、张林都没回来。

  众人不由涌起不祥的预感……

  少顷,那护卫头领铁青着脸爬上永乐号,噗通跪在了艉楼下,满腔愤懑地禀报了两位使节被大泥王抓捕下狱的经过!

  登时满船皆惊,文武愤然。

  唯有苏录毫不意外,淡淡道:“愚不可及,见小利而忘死;沐猴而冠,不知天高地厚,这是南洋各国的老毛病了。”

  “弘之说得一点没错。”朱琉深以为然道:“弘之,你道那大泥王为何翻脸?肯定不为别的,就为这三年马六甲陷着,他大泥捡了个大便宜,吃撑了、吃肥了,撑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不想让马六甲复国,所以就抓我们的使节?”吴廷举一脸震惊,“这是什么思路?”

  “南洋这一干小国之君,多是这般目光短浅,见利忘义……眼睛只看得见鼻尖上那点距离,怀里刚揣上几个钱,便自大得没了边,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专爱干这种茅坑里打灯笼的蠢事!”朱琉冷声道:

  “我早就想杀鸡儆猴了,可惜手里没有刀,只能让他们气得死去活来。”

  “刀这不就来了吗?”苏录神色平静道:

  “天朝御小国,当恩威并施,既然不接受朝廷的雨露,那就莫怪雷霆降下了!”

  说着他断喝道:“传令定海伯,舰队进港!”

  ~~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掠过海面。二十艘蜈蚣船为前锋,十艘大福船居左翼,十艘大广船居右翼,缓缓脱离本阵,黑压压地向大泥港扑去。

  当四十艘战舰绕过沙洲,出现在湾口时,港湾中果然立刻骚乱起来。

  如此庞大的舰队一看就来者不善,泊在湾中的各国船只纷纷拔锚扬帆,想要先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明军也不阻拦,只是派出蜈蚣船驱离无头苍蝇似的民船,不许它们靠近大帆船。

  大泥自然也有水师,下辖大大小小几十条船,在‘沙班达’的催促下,水师统领‘叻沙马那’只得硬着头皮派出全部家当,拦在了明军的去路,用几种语言大声喊话道:

  “停下!此处乃大泥苏丹国水域,外邦兵船,不得擅入……”

  明军舰队却置若罔闻,依旧张满风帆,气势汹汹地碾压过来。

  大泥那点战船基本都是民船改造而来,从用料到做工,无一符合战舰的要求。在明军精工细作、用料不计成本的战舰面前便如纸糊一般,被轰然撞碎、掀翻,水手纷纷惨叫着落水。

  岸上的叻沙马那吓坏了,赶紧催促炮台开火。北大年不愧是海贸枢纽,西洋炮、明制炮、大食炮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可惜平日疏于维护,威力大打折扣,准头也欠佳。大部分炮弹都落在水里,纵有几发砸中船身,也被厚重坚实的船板弹开,只能给战舰蹭破点皮……

  这时明军的大福船和大广船缓缓转向,排成一字长蛇阵,齐齐以右舷对准港口,一面面炮窗洞开,两百多具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岸边。

  尖锐的哨声过后,明军侧舷火炮轰然齐射,炮声震天动地,把码头看热闹的大泥人,吓得悉数跌坐在地……

  待白烟散尽,再看岸上炮台,早已被轰得七零八落,彻底哑了火。码头也被炸了个七零八落,大泥人哭喊奔逃,彻底乱成一团。

  好在舰队并没有袭击平民的打算,当然也误伤了不少人……前装滑膛炮,还是圆形炮弹,精度着实有限,难免难免。

  这下大泥人彻底失去了抵抗,明军战舰又大摇大摆地深入港湾,炮口齐齐指向百丈外那座临河的王宫。

  大将军炮的炮手们快速计算出密位,调整火炮射角完毕。

  “放!”炮长猛地挥手下令。

  ‘轰…轰…轰……’

  两百门大将军炮一齐怒吼,炮弹呼啸着掠过天际,冰雹般砸向老苏丹斥重金打造的王宫。

  ~~

  王宫中,天猛公正在劝苏丹赶紧交出明使……

  其实第一轮炮击响起,老苏丹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只是一时拉不下脸来,还在那嘴硬道:“慌什么,他们还能直接炮打王宫不成?想打他们也打不到啊……”

  话音未落,无数炮弹便从天而降,其中几枚恰好洞穿了正殿华丽的穹顶,砸得殿中一片狼藉,还有几个倒霉蛋直接被砸死在当场……

  其中最近的一枚就落在老苏丹面前的金丝楠几案上。

  要不怎么说金丝楠是顶级木料呢,竟然抗住了这一发。铁疙瘩炮弹在桌面上滴溜溜乱转,瞬间搅得杯盘狼藉,又日一下擦着老苏丹的头顶弹飞过去,把他身后的屏风砸了个大洞……

  老苏丹直接尿了裤子,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上什么国王体面,连滚带爬地躲到矮几下,一迭声只叫天猛公:

  “快!快替本王去见天朝大人!就说……就说都是误会!”

  “还是先把明使放出来吧。”天猛公也躲到另一具矮几下,他这是缅甸红木的,料子差点儿但估计也能扛得住。

  “不急,他们不开炮再放人,不然就彻底没有倚仗了……”老苏丹道。

  见他这时候还在那耍小聪明,天猛公无语至极,刚想再劝,又一阵炮击袭来,把殿顶直接砸塌了一半……

  “快去呀!”老苏丹声嘶力竭地尖叫。

  “唉……”天猛公郁闷地一叹,只能顶着矮几下去了。

第一零八五章 没有后悔药

  天猛公离开王宫好远,见已经没有炮弹落下了,才丢掉头顶的矮几,长叹一口气,“唉,这都啥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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