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808节

  “确实。”朱琉点头道:“两边都有缺点。”

  “既然如此,就得两害相权取其轻,看看哪边的缺点可以克服了。”苏录便沉声道:

  “我看婆罗洲的缺点,克服起来相对容易些。优点又是别处无可比拟的,不妨就先暂定此处吧……”

第一零八二章 黑云列作一长阵,连番风飑浪如山

  “大人此话怎讲?”众人闻言不解,“莫非土地贫瘠还有救吗?”

  “当然,”苏录颔首笑道:“首先它的优点无可替代,地处南洋正中,东西南北,往来皆便。它还是一整块大陆,腹地纵深无可比拟,容得下千村万落,筑城屯垦。”

  顿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土地贫瘠,其实也是相对的……此地雨热丰沛,比起十年九旱、开垦过度的华北平原,终究强得多。”

  “那倒是。”朱琉点点头,“这种地不是不长庄稼,只是没有火山灰的滋养,种不了几年就会退化。”

  “那就把四面八方的火山灰运过来嘛!”苏录有力地一挥手道:“既然火山灰多的岛上地狭人稠,地广人稀的地方又没有火山灰,我们为何不换个思路,把火山灰运到婆罗洲吗?如此,不就两难自解了吗?”

  “这,能行吗?”众人不禁咋舌,大人就是有这种想常人不敢想,干常人不敢干,改天换地的气魄。

  “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苏录朗声笑道:

  “垦殖初期,我们先烧荒,靠草木灰的肥力顶上几年。待站稳了脚跟,便从周遭那些火山岛,把火山灰一船船海运过来施肥!而且海运可是我们起家的本事,只是在海峡之间往来运送,又有何难?”

  说着他愈加兴奋道:“一定要大力发展南洋各岛间的航运,这样才能让各岛各有分工……这一处专种水稻,那一处专出香料,又一处专事畜牧。各岛所产单一,便要互相取给,彼此依存,都护府居中调度,才能牢牢控制住南洋各部!”

  说着他看一眼朱琉和张璁,意味深长道:

  “反过来,若各部都能自给自足,万事不假外求,它对海运、对都护府的依存便太低了……那时你想扼它的喉咙,都不知从何扼起。”

  “明白了。”两人忙重重点头,知道这是大人在教他们如何控驭各部呢……

  “当然咱们现在只是在畅想,究竟能不能行,还是得靠实践来验证。”苏录又笑道:“惣学的精神永远不能丢,盲目冒进会犯大错误的。”

  “是,我们会先试点,再改进,最后再推广。”张璁忙脆生生答道,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惣学门人。

  ~~

  众人正惬意地聊着天,忽见天色暗淡下来。抬头一看,便见浓云如墨,自东南滚滚而来,已经遮蔽了日头。

  “大人,要下雨了。”桅杆上的瞭望手高声禀报一句,便吹响了铜哨,提醒指挥官注意天气。

  “走吧。咱们进屋聊。”苏录一干闲杂人等,拍拍屁股下去艉楼,回舱室里继续聊他们的天。

  舰队官兵可没他们这么轻松了,一场与风浪的决斗即将打响……

  纪钊和黄淮安立在舵舱内,神情严肃地看着东南海面上墨云翻涌,一道云带之后还拖着两道、三道……直铺到目力尽头。

  再看海面上,长浪已乱了方向,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海鸟也早没了踪影。

  “好消息是,并非飓风,”黄淮安收回目光道:“坏消息是,飑云成阵,不比飓风弱多少。”

  “黑云列作一长阵,连番风飑浪如山……”纪钊缓缓点头道:“得做最坏的打算。”

  一旁有军官请示,“可要寻港暂避?”

  “不可。”黄淮安看看针路图,断然摇头道:“陆地在西北,云自东南来,这是最忌讳的‘下风岸’,我们的船会被风浪拍上岸的。”

  “远海深水,船能随浪起伏,反而安全。”纪钊重重点头,沉声下令道:“发布七级海况,下令一级战备!”

  ‘呜…呜…呜……’号角声响彻海面,永乐号连响七声号炮,挂起了一面红旗,一面七条蓝杠的黄旗。

  周遭所有战舰见状,立即悬挂同样的旗色,迅速将旗舰的命令扩散到最外围的战舰。

  纪钊紧接着发号施令:

  “舰队转舵,舰艏迎风!”

  传令官立即又升起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号,将提督的命令传递出去。

  永乐号的操舵官、帆缆官闻命,立即指挥水手转舵、操帆、调戗,操纵战舰缓缓将舰艏转向东南。

  所有战舰的指挥官,都紧盯着旗舰挂起的旗号,打开旗语手册一查,确定命令后,立即紧跟着在海面上向东南掉头。

  两百艘战舰在海面上吃力地转过高大笨重的船身,划出一道道巨大的白色弧线,一齐迎着风,对着浪来的方向摆正船艏……让船艏去吃那一道道涌来的巨浪,而不是以船侧、船尾横受。

  这时,严格保持编队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船与船之间留足了海况余地,此时各舰无须次第等待,便可各于本阵位同时压舵转向,大大缩短了舰队调头的时间。

  庞大的舰队如飞鸟舒翼,缓缓从面向东南转到西南,前后只用了顿饭功夫……在伶仃洋上半年的特训,功不唐捐!

  舰艏一到位,各舰长立马朝甲板上高声下令:“落天帆,收上帆,卷中帆,只留风暴帆!”

  “是!”水手们各就各位,口衔绳头,腰系安全索,赤足蹿上已经被雨点打湿的横桁,抢在暴风扑来之前,将高处巨帆一面面收拢捆死,只在主桅、前斜桅留下两扇窄小结实的风暴帆。

  风暴帆不是为了行船,只为使船留一丝舵效,让船艏始终对着风浪……

  ~~

  船舱内,更是早就忙成一团……

  炮兵们给各自的火炮罩上炮衣,用木楔固定住炮车四轮,又加几道横索,将炮车牢牢固定在炮位上,保证不管船怎么颠簸,都不会滑脱。

  所有的炮弹装箱,跟火药桶一起收回弹药舱……炮弹箱整齐摞放,桶与桶之间以木楔撑死。用绳索一道道捆扎后,外头再罩索网,使其无法滚动相撞。

  货舱里其它物资也要照此加固,容不得一丝马虎,否则一个巨浪就能让那些坛坛罐罐,全都变成炮弹……

  此外,各层炮窗也不能只一关了事,威力巨大的海浪会将其拍开,灌进海水来的。不光要压上粗木横闩,插死铁销,还要用毡条、麻絮、油灰将窗缝层层封实,最后再顶一层木板,用炮口牢牢抵住才行……

  加固工作外,预防也必不可少,水手们抓紧检查各层甲板上的泄水孔是否通畅,确保漫上甲板的海浪随时泄于海中。

  损管部门的损管员,将水龙、唧筒运到了底舱,这些消防工具还可以用来给船底抽水……虽然水密舱可以保证战舰不会因为进水而沉没,但船舱进水还是会带来很多的麻烦,要尽量及时排出。

  船匠们也背着麻絮提着油灰,贴着舱壁检查,及时补漏……

  就在所有预防工作完成的瞬间,狂风裹挟着巨浪终于呼啸而至,就连永乐号偌大的船身,都被猛然托上浪峰,船首瞬间悬空——

  全船人只觉身子一轻,五脏都往上提,紧跟着战舰重重跌入浪谷,轰的一声闷响,船底仿佛砸在了实地上,桅杆、舱壁、船肋一齐‘咯吱’呻吟,索具一下绷紧。

  船上的人也轰然落在了各层甲板上,摔得东倒西歪,也顾不上查看自己受伤了没有,赶忙紧紧抓住栏杆、扶手……一切能抓的东西,死死贴住舱壁,迎接下一次冲击。

  所有当值的水手和船工,还要继续坚守岗位……

  瞭望手将自己捆在桅杆上,紧盯着周遭的海况,发现碰撞有危险要及时预警。

  帆缆手也要把自己固定在甲板上,时刻关注帆缆索具,有无松脱断裂……

  舵工们用绳索将自己拦腰捆在舵杆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把着舵。

  甲板下每一层都有当值的水手,他们把安全索的铜钩扣在舱壁上的铁环中,在颠簸剧烈的船舱内各司其职……

  不当值的水手、战兵都奉命躺在吊床上。那吊床以厚帆布为之,两端悬吊在舱壁上。船一横摇,满舱吊床便齐齐偏向一侧,又悠悠荡回,人裹在吊床里,跟着一荡一荡,如荡秋千一般。

  这吊床就是为了抵抗风浪设计的。巨浪中,所有没捆扎固定的个人物品,都在舱里四下翻滚、腾空、跌落,劈里啪啦响成一片……但不管船怎么左右摇晃,人躺在吊床上,都不至于撞上舱壁,也滚不到地下去。

  只是船艏每每被浪托起、再砸下时,满舱吊床便齐齐往上一浮,又怦然落回,荡得人肚里翻江倒海……

  ~~

  因为艉楼在巨浪中摇晃得最厉害,所以苏录等人也被请到了甲板下的船舱中,跟普通将士一样躺在吊床上。

  这下他们终于没心情讨论什么南洋都护府了,一个个天旋地转,面色蜡黄,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搅错了位。

  朱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把下午茶和椰子水全都吐了出来。他这一起头不要紧,其他大人也跟着吐了起来,整个船舱里没了人味,这下连苏录也跟着呕吐开了……

  在这海天之威下,任你是三公九卿,还是水手战兵,都只能在吊床上东摇西晃,一般的翻肠搅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零八三章 大泥王风格不同

  入夜后,狂风巨浪依旧没有减弱的意思。

  各条船上都漆黑一片,所有舱室都没亮灯。这样恶劣的天气,船上自然是禁止灯火的,不然一星灯火倾覆,便可能引发火灾。

  于是二百艘战舰齐齐熄火,只有桅杆上一串气死风灯,在风雨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向周遭船只警示自己的位置。

  既然不能点火,当然也没法做饭了。

  好在大半船员被颠得七荤八素,吃啥吐啥,连水都不敢喝。只有那些完全不晕船的猛男才能该吃吃该喝喝,不过也只能凉水就干粮,凑合着填饱肚子。

  反正苏录是没吃没喝也没合眼,在吊床上整整晃了一宿……

  就这样熬到天将破晓,风势终于一寸寸减弱,雨打甲板的啪啪声由密转疏,吊床也终于渐渐不再摇晃了。所有人长舒口气,这场风暴可算是熬过去了……

  这时纪钊亲自来请苏录:“大人,飑云过去了,可以回艉楼了。”

  “哎好,扶我一把。”苏录伸出手来,苦笑道:“以后可不敢说自己不晕船了,那纯属浪还不够大。”

  “是啊,我这晕船的老毛病都治好了几年了,硬生生又给晃吐了。”吴廷举也苦笑道。

  “走走,离开这,味儿太大了。”众人搀扶着下了吊床,顺着舷梯走上风雨甲板,此时虽然还有阴云未散,但已天光大亮,残浪渐平……

  大伙儿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这时各舰的损失也报上来了,二百艘战舰除帆索多有磨损,舱底不同程度渗水外,无一伤筋动骨。火炮弹药辎重完好无损,人员轻伤十余人,还有两个骨折的,但都无性命之虞。

  不过马船上有几十匹战马应激晕船,不赶紧上岸遛腿放青,怕是要死上一部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战马不如人抗造,海上运输必然会死上一些。

  水手们又忙碌起来,操船之外,还要紧固松脱的索具,更换快要断掉的缆绳。

  船工们抓紧修补舱壁漏缝,损管员用泵把积水排出船去。

  此外还要冲洗甲板……一夜下来,各层甲板到处是呕吐物,不当值的水手和战兵提着水桶,拖着墩布,一边冲一边骂,直到把甲板重新刷得锃亮。

  午后,舰队才重整旗鼓,扬起风帆,继续向大泥驶去。

  ~~

  舰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风暴,耽搁了整整一天。

  待到离开占城的第十一日,二月廿七,前哨桅楼上才传来一声欢呼:“看到陆地了!大泥终于到了!”

  船上人再次涌上甲板,比上回抵达占城时还要激动……随着出海时间越来越长,船员们积攒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急需上岸好好释放释放。

  而且上回在占城留下的记忆实在太美好了,大伙儿都迫不及待想要重温呢。

  苏录也站在艉楼甲板上,望着海天相接处,只见长长的海岸环抱如箕,向内弯出一个大大的海湾,湾角一道长沙嘴斜斜探入海中,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海湾正中,一条大河奔涌入海。大河两岸,建有一座繁华的城池,自然便是北大年了,大明官方称之为‘大泥’。

  那条河,自然就叫大泥河了……

  河口中,海湾内,船桅密得像一片落了叶的林子……马来桨帆船、华人福船、琉球与西域的海船,各式各样,造型迥异,云集于此。

  “此间风物与占城大为迥异啊。”苏录用望远镜端详着北大年的建筑风格。

  “是,大泥跟马六甲一样,几十年前改信了回回教。”张璁便从旁解说道:

  “那回回教跟佛教道教婆罗门教不同,所传不止念经礼拜,还自带一整套教律政体……君臣名分、婚丧继承、买卖契约、债务争讼、刑赏之法,乃至何时可战,如何待降,教典里都一条条写得明白。奉教的邦国照着搬来,便能治国理民。”

  “这对那些不知该怎么管理国家的君主,简直太有吸引力了,所以虽然传来不久,但南洋诸国已经大半皈依了此教……”

  “这是怎么做到的?”众官员不禁好奇,哪怕是儒家有《三礼》这种专业规范,也做不到直接用来统治国家呀。

  “他们信奉唯一的神,其国君称为苏丹,掌一国军政,名义上便是护持教法之人。民间争讼,除刑名重案归官府,婚姻继承、田土债务一类,由教法官,他们唤作‘卡迪’,在回回寺中依着经典剖断。回回寺也不只是礼拜之所,而是类似基层治理机构。那一辈辈通经的学者唤作‘乌理玛’,其首领称为‘谢赫’,苏丹治国,也要借他们的口,依他们的法。”

  “至于朝中官职,宰相称‘盘陀诃罗’,太尉称‘天猛公’,掌禁卫、治安与捕盗,另有‘叻沙马那’掌水师,‘沙班达’管港务……这些一国军政要职,都是与那套教律相辅而行的。”

  “不是说大泥乃暹罗的藩属吗?他们这么搞暹罗也不管管?”张行甫问道:“暹罗可是信佛的呀。”

  “是,大泥名义上北面事暹罗,岁岁献金银花,但实则自行其是,暹罗也是个清省的,只要贡金给足,也不过问他们搞什么名堂。”张璁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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