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三五十年后,我们的港口城市越来越繁华,移民屯田的地盘越来越广袤,汉人和儒家文化在当地的影响越来越大,当地精英也基本归附,就可以进行第三步改土归流,将其彻底纳入版图,正式编户治理!”
“到那时,南洋原本的藩国势力,应该已经翻不起风浪来了。就算有人造反,以我们积攒的实力,也不难平定。”
说完他一脸忐忑地望着苏录,“这就是《南洋归明》的大体路数,还请老师不吝斧正。”
“哈哈哈,我觉得没毛病!”苏录大笑道:“靠水师掌控南洋,靠通商拉拢人心,靠移民稳固地盘,靠分化控制各邦,靠本地贵族代管地方,靠教化收拢精英……像水浸润土地、藤蔓缠绕大树一样,慢慢渗透,步步蚕食。等大势完全在我,再正式设立州县,纳入王化,一切水到渠成!这是能长治久安的谋国之略,我看行!”
说着他亲热地拍着张璁的肩膀,满脸期待道:“真想活到五十年后,看看你大计成功后的南洋。”
“学生可能看不到,但老师肯定能看得到。”张璁笑道。
“那就都好好活,争取咱们都能看到。”苏录大笑道。
“秉用啊,咱们都争取吧。”朱琉也笑道,别看他比张璁高出两辈去,实际上只大了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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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直聊到四更天,才意犹未尽睡下。
朱琉在永乐号上睡得十分踏实,被一泡尿憋起来时,发现海上已日上三竿了。
他赶忙洗漱一番,穿戴整齐,来到艉楼顶层的甲板上,便见苏录正跟张璁一边吃早饭一边聊天。
等到朱琉上来,苏录起身相迎道:“昨晚聊得那么晚,山长不多睡一会?”
“你们年轻人都起来了,我哪还好意思躺着?”朱琉呵呵一笑。
“那就快点用早餐吧。”苏录帮他拉开椅子。
护卫给朱琉端上一份早餐,托盘上居中一碗骨汤面,上浮一枚溏心蛋,旁列四小碟……几片卤牛腱、一碟醋拌藠头、一个叶儿粑、两个水晶蒸饺。
“这么丰富啊?”朱琉还真是饿了,坐下拿起了筷子。
“那是,靠岸了,还不得吃得好一点?”苏录笑道:“前几天都是清汤挂面配咸菜。”
“南洋的物产还是很丰富的。”朱琉笑着夹一片卤牛腱,放在面汤里泡着,“这种肉在国内就没吃过。”
“管它呢,好吃就行。”苏录也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琉美滋滋地吃几口面,又问道:“你们刚才聊什么?”
“聊今年的会试。”张璁答道。
“哎呀,又是一科春闱时了。”朱琉一拍脑门道:“今天是二月十二,第二场入场了。”
“是啊,这会儿应该发题了。”苏录点点头,笑道:“希望他们少问候几句学生的祖宗。”
“为何?”朱琉一愣,旋即恍然道:“哦,今年是头一科考算术,你怕是免不了要挨骂。”
“那当然,题再简单也有不会的。”苏录苦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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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人很有自知之明……
万里之外的北京城,顺天贡院内,主考官曹元公布了第二场的试题。
今年会试头场考题一切照旧,但第二场变动不小,保留了诏诰表判,取消了论一道,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数学卷子。
不过正如苏录早就说过的,这次要解决的是,数学在会试中,从无到有的问题。只要顺利完试,不引起太大风波就是胜利。
所以原则上只要考生能及格,就不影响录取结果,而且题目设置相当简单,一共只有二十五道演算题,十道应用题,全是后世小学生水准的……
比如演算题第一道,今有军粮,每卫月支米三千六百石,问八卫一月,共支米几何?
这还不是白送两分?
第二道,今有赏银三千二百九十两,平分给有功将士六百五十八人。问每人得银几何?
这不又白送两分?
第一零八一章 下一站
二十五道演算题,基本都是这种难度,只要学过算术,就能算出来。
十道应用题每道五分,稍微复杂一点,比如第一道‘圭田’曰:
‘今有圭田,广三十步,纵八十步,问为田几何?’
圭田就是三角形的田,得掌握三角形的面积公式,才能算出来。
第二道‘衰分’曰:今有赏银一百八两,分甲、乙、丙三军士,依四、三、二为衰。问各得几何?
衰分的意思是,按比例由大到小分配,这都是《九章算术》里的概念……
怕考生想不到,都直接告诉你这是哪类题,所以也只是复杂了一点点。
只有最后两题上了点难度,
第九题‘百鸡’曰:今有公鸡一,直钱五;母鸡一,直钱三;雏鸡三,直钱一。凡以百钱,买鸡百只,问公、母、雏,各几何?
第十题‘物不知数’曰: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虽然都有些难度,但题出的一点也不偏。‘百鸡’出自北魏的《张丘建算经》,是‘一次不定方程’的千古名题。
‘物不知数’出自《孙子算经》,即后世所称‘韩信点兵’,是中国剩余定理的最早表述,秦九韶的《数书九章》里,将其推广为‘大衍求一术’。
这年月,但凡数学爱好者,大都知道这两道题。不是爱好者也没关系,上科所有的落榜举子,全都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学了两年算学,这都是他们学过的内容。
所以拿到这张数学卷,大部分考生还是比较平静的。有厉害的顿饭功夫就全都算出来了,慢一点的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可比写一道论快多了……
最后两道题不会也不要紧,加起来才十分而已,只要前面能基本答对,及格绝对不在话下!
但也有一些既没在国子监学过算学,自己也没学过算术的举子,对着卷子发呆一整天,也憋不出一个答案来。
数学这玩意儿就这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不会的,就是把卷子瞪破了也瞪不出答案来。
这些人,当然还是会问候苏录祖先的……
没办法,只要是改革,不管大改还是小改,就一定会有人骂,好在苏录已经习惯了。
再说他现在远在南洋,也听不到,随他们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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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宾童龙的五天五夜,将士们当真过得如神仙一般。
占城百姓倾其所有,犒劳天兵,鲜椰剖开任饮,菠萝蜜、香蕉、槟榔、甘蔗、椰子酒……成筐成篓成捆成坛地送到码头,还有新舂的占城米、现捕的海鱼、鲜活的鸡鸭猪羊,全都拿出来供给舰队。
加之明军还公平买卖,绝不白吃白拿,占人更是欢喜不已,都觉得天朝上国果然让人心折……男女老幼日日围在港边,看这些人高马大的天朝兵,这中间又发生了多少露水情缘,完全无法记述。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二月十六日,舰队拔锚。
这一日,占城王率领全体王公百姓,到码头挥泪相送……船上将士立在舷边,岸上百姓站在滩头,彼此依依不舍,遥遥招手。
直到船行渐远,谁也看不见谁了,才各自停下招手……
下一站是北大年,及张璁口中的‘大泥’……自宾童龙沿海岸南下,过昆仑岛,入暹罗湾,航程又是整整两千里。
倘若天公作美,信风稳定,依旧十日可到。
舰队既入大洋,船上众人又恢复了单调重复的生活。
在占城上的新鲜补给也很快吃完了,所有人又只能靠咸菜、腌肉、豆芽菜度日了……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苏录的大好心情,戡内乱,定江南,甚至平蒙古,都是他必须做的事情,却并非他的理想,只有下南洋、下西洋,才是他梦想中的事业……
在他看来,能让大明赶上大航海时代,是最了不起的。这种给一个国家逆天改命的感觉,实在太酷了!
所以这一路上,他都兴致勃勃,把朱琉、张璁,连同吴廷举、张行甫等人,都叫到一处,每天讨论‘南洋归流’的方方面面……大伙群策群力,尽情畅想。
至于舰队如何行军打仗,他全权交付给了纪钊。纪钊不主动来报,他便绝不主动过问。
因为这纪钊带兵用兵都是把好手,但短处也很明显……过于逢迎上意了。苏录深知,自己但凡对作战露半句倾向,纪钊十有八九便会顺着他的话去布置,反而可能贻误了军机。
故而他干脆不闻不问,让纪钊自由发挥,这样才能用其长避其短……
这日午后,风日晴和,众人又在艉楼甲板上围坐一圈,喝着新鲜的椰子水,吹着习习海风,畅想着南洋都护府的未来……
说着说着便说到,这未来的都护府,治所究竟设在何处?
“那还用说吗?”吴廷举惬意地呷一口椰子水,不假思索道:“自然设在马六甲了。扼住海峡、镇守门户,万国船只都从眼皮子底下过,还有比这更妥当的所在吗?”
“老吴说的是。”苏录颔首道:“头十年,都护府设在马六甲,一点毛病也没有。但我觉得,再往后治所还是要内迁的。”
“哦?这是为何?”朱琉问。
“马六甲实在太偏了。”苏录便解释道:“既然是门户,那自然就在南洋最边上了,以此号令万岛,控制整个南洋,处处都够不着。”
“确实,从马六甲到哪儿都远,尤其到吕宋和中南诸国,远不如从琼州出发方便呢,更别说望加锡、香料群岛……”吴廷举深以为然道:“都护府设在马六甲还不如设在琼州呢。”
朱琉忍不住苦笑:“那感情好。”
他这位首任都护,转一圈又回海南岛了。
“没错。”苏录点点头接着道:“再者,马来半岛本身就是一道探入海中的山脉,山地多平地少,仅有的几处沿海平原,人口十分稠密,容不下我们大规模移民垦殖,太浪费首府的带动作用了。”
“所以依我看,将来首府最好另择一处,马六甲这边只留一个舰队基地、一处海关,把门户守住,把税收好,足矣。”说着他看向众人问道:
“虽然是十年后的事情,但必须早做打算,从第一天就开始打好基础,这样十年后才有条件把府治迁过去。诸位都说说,选在哪里好啊?”
众人闻言,都思索起来。
“那依老师所言,就应该将未来治所,设在南洋的中心位置,且要土地宽满,而且为了避免和土著发生剧烈冲突,最好人还要少。”张璁便总结道。
“那就是婆罗洲了嘛。”众人便大笑道:“三个条件都符合,还有别处吗?”
“没有了……”
就在要这样愉快决定时,朱琉却忽然幽幽道:“这三个条件,确实婆罗洲都符合……但诸位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却偏偏没多少人呢?”
“啊这……”众人想也是,忙问道:“那婆罗洲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只有一个,土地贫瘠。”朱琉沉声道:
“诸位不能看到占城土地肥沃,就以为整个南洋都这样,事实上东南诸国跟南洋大为不同……它们的沃土是由诸多大河冲积而成的,而南洋的沃土,全在火山!”
“怎么讲?”众人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南洋的雨下得太勤了,把土里的肥力都冲走了,所以土地本是容易瘠薄的。好在各岛火山遍地,时常喷发,那火山灰厚厚地铺在地面上,风化之后其肥无比。可以说,火山所在,便是良田所在。”朱琉便如数家珍道:
“南洋诸岛中,爪哇岛上火山最多,地也相对宽满,火灰之田一岁三熟,故而粮足人稠,冠绝诸岛!昔日满者伯夷便据此立国,强盛时横跨诸岛,称霸南洋!如今其北岸的淡目国,也因这片富庶地,成了南洋头一等的强邦。”
说着失笑一声道:“只是去岁被佛郎机人,将底裤都扒下来了。”
“其次,苏门答腊的火山高地、吕宋的平原,乃至苏拉威西香料群岛,都火山众多,土皆不薄。”他又话锋一转道:
“唯独婆罗洲,地面最广,腹地最阔,却几乎没有火山。全岛九成地面,被茂密的雨林覆盖……可以说,除了河口平原外,几乎都是贫瘠的红壤,所以才会看不到几个人。”
说着他建议道:“所以最适合移民垦荒的,其实是吕宋,只是相对于整个南洋,吕宋也太偏了。”
“这样啊。”众人不禁点头,朱琉说得有理有据,让人很难反驳。
张行甫笑道:“那索性就放在东南诸国嘛,我看半岛最南端的三角洲就挺合适的。”
“不行不行,”张璁断然摇头道:“那是中南诸国必争之地,他们国力远强于南洋诸国,开化程度又高,很难不跟他们爆发大战,这就违背咱们先捏软柿子的宗旨。”
讨论来讨论去,结论是哪儿都不太合适,但总得选个地方出来……众人便看向苏录,请他来定夺。
苏录听到此处,心里也有了计较,笑道:“所以……最肥的地,不好占;最好占的地,又太贫,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