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张璁也附和道：“学生和师公这些年，陆续听到老师平定了叛乱，降服了江南，让百姓重新安居乐业，又辅佐皇上战胜了鞑虏，战胜了达延汗，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这也是我们在海外，能坚持下来的动力呀……”
“说起来，你们二位这几年在南洋，肯定也很不容易吧？”苏录把话题转回到两人身上。
两人登时一阵唏嘘，张璁苦笑道：“还好还好……”
朱琉却不会掩饰了，半是埋怨、半是如释重负地对苏录道：
“你让我俩来南洋传旨，说王师不日即到……我俩就到处跟那些国王说，天朝很快就会有强大的舰队南下，替他们撑腰，赶跑红毛鬼，收复马六甲。”
“起先还好，那些国王一个个都很振奋啊，走到哪里都将我俩奉若神明，”说着他苦笑道：
“可架不住一年又一年，老是看不见王师的舰队呀。马六甲王都快等成了‘望夫石’，其他国王也见了我俩就问。”
“第二年问的是，王师何时来？到了第三年上，干脆就成了‘王师还来不来’？他们不当面说我们也知道，一个二个心里都犯嘀咕了……你们要是再不来，就要把我俩当成骗吃骗喝的大骗子了。”
“确实是我来迟了……”苏录先诚挚道歉，又无奈解释道：“可是山长也看到了，这么大的一支舰队，需要时间打造啊！将士们还要接船训练，形成战斗力，这都是时间。两年半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了。”
张璁忙从旁和稀泥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船坚炮利的正德舰队往南洋一杵，往后都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身份了！”
“那倒是……”朱琉也只是抱怨几句发泄发泄，还敢真跟苏录生气不成？
“好，这回你们就跟着舰队，再宣谕一遍南洋各国！”苏录一拍张璁的肩膀，朗声道：“看看他们还敢不敢再狗眼瞧人低？！”
“那感情好……”两人都十分欢喜。可算能把前两年受的窝囊气，全都奉还回去了。
关照完两人的情绪，苏录忙笑问道：“那么二位吃了这么多的苦头，收获如何呢？”
外交官从来都不是单纯搞外交的，还是一国的情报官……
“弘之命我等勘探南洋，我等岂敢虚度光阴？”朱琉朝张璁点点头，张璁便自随身携带的箱箧中，取出厚厚一卷图册，摊在案上。
苏录借着灯光一看，乃是一套手绘的南洋舆图，不仅标记了全部的海域、岛屿，连山川、港汊、田土、物产、航路、邦国……都标注分明，一目了然。
看着整整九大张，综理密微的图册，苏录不仅大赞道：“二位何止没有虚度，简直呕心沥血、博察疆隅啊！”
“那是，我二人分作两路，跑遍了南洋的每一个角落，光大大小小的邦国部族就访问了两百多个，也难怪别人会把我们当成骗子。”朱琉笑道。
接着，二人便就着这份《南洋详情图》，向苏录汇报他们游历南洋诸国搜集到的情报。
“这南洋，地方数万里，岛屿无数，可以笼统分为八部分，所以我们在总图之外，又绘制了八部分图。”张璁先将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的舆图摆到苏录面前，沉声道：
“一部是咱们所住的中南诸国，一部是与其相邻的马来诸国……这两部分也跟大明陆上相连。不过后者隔了个暹罗国，所以国内素来对其知之不多。”
第一零七九章 南洋攻略（上）
在罗湾头海岬的庇护下，锚地中风平浪静，战舰上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永乐号艉楼上，张璁对着舆图向苏录汇报南洋地理：“马来诸国位于一个长长的半岛上，与其对面的苏门答腊诸国，夹出了一条细细的海峡，是西洋进出南洋的门户，马六甲正在其咽喉位置，所以才引来了佛朗机夷的入侵。”
他又拿出两副分图，接着介绍道：“苏门答腊诸国也在一个长长的大岛上，其南门还有一个爪哇岛，与其大小相仿，土地极其肥沃，人口也是南洋最多的，上头有许多邦国，出过不少霸权。”
“两个岛中间又有一条细小的海峡，名曰巽他，是进出南洋的备选之路……红毛夷占据马六甲后，很多商船就改走这里了。”
“但总体来说，这两个岛就像两堵城墙，形成了南洋天然的边界，其西边是浩瀚的大洋，东边有无数个岛屿。可以分为三部分……爪哇岛北面是婆罗洲。但婆罗洲是一片覆盖森林的大陆，上头的人口反而较少，只有渤泥等几个小国。”
“婆罗洲西面是望加锡诸岛，岛上诸国是南洋顶尖造船与航海的族群，善造远洋番船，商业也极为发达。”
“当然望加锡商业发达，很大程度上，是因其东面便是传说中的香料群岛，那里是世上唯一出产丁香和肉豆蔻的地方，大食商人和红毛夷对此趋之若鹜，据说佛郎机人就是为了找这玩意才万里迢迢而来的。”
“再往北就是我们熟悉的吕宋诸岛了，这里距离大明不远，就不用赘述了。这八部便组成了整个南洋！”
苏录虽然对南洋的地理还算了解，但能从张璁口中听到如此详尽的介绍，还是十分高兴，“看来说二位遍历遐陬，一点不夸张啊。”
“那当然，不是你命令我们尽可能多走多看，了解南洋的地理海况、风土人情吗？”朱琉笑道。
“那南洋现在由谁称霸？”苏录又问道。
“大小邦国数以百计，可在我看来……”朱琉摇摇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哦，是吗？”苏录其实并不意外，整个南洋联合起来都干不过一个葡萄牙，那肯定是已经拉完了。
“是的。”朱琉点头道：“中南诸国中，安南自所谓黎圣宗过世之后，锐气已泄，眼下上有昏君，下有权臣，我观之又要上演篡逆大戏了。
“真腊国被暹罗欺凌，丢了吴哥故都，只能东迁苟安。唯有暹罗，兵强象壮，威压半岛，但其重心在内陆，只图诸邦朝贡，并无远图，对南洋事务漠不关心，更不愿跟佛郎机开战。”
“马来诸国中，马六甲已为佛郎机所据，其王退居柔佛，整日联络各国，求他们帮忙复国。但诸如大泥、彭亨、丁家奴、吉兰丹，都是通商小邦，实力孱弱，哪敢再惹佛郎机人，步马六甲后尘怎么办？”
“倒是苏门答腊岛上，新近崛起一个亚齐国，其国主最好战，积极出兵帮马六甲复国，但去年被佛郎机人打得铩羽而归，如今也偃旗息鼓了。”
“至于岛上的苏门答剌、阿鲁诸回教国已经日薄西山，根本没有管闲事的想法，也没那个能力。”朱琉说着想起一事道：
“哦，对了，该岛南部北岸有一地名曰旧港，当年我朝曾在此设立宣慰司，虽然该司已经湮灭，但其地依然有华人世居，尚可呼应。”
“旧港宣慰司啊……”苏录缓缓点头道：“让我们把它恢复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琉点头笑道，他可没忘了苏录要设南洋都护府这茬，一直在物色可以从哪些地方下手呢。
“其实不止旧港，马来诸国中，也有很多故宋遗民世居，他们很愿意成为大明子民，可以作为我们经略南洋的帮手。”
“那必须的。”苏录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爪哇岛上，南洋旧日的霸主满者伯夷国已经衰落到一塌糊涂，只剩一点故土苟延残喘。原先受其统治的淡目等回教国纷纷自立，现在都忙着啃食满者伯夷的尸体呢……”
“至于婆罗洲、望加锡、香料群岛和吕宋诸岛，只有渤泥、苏禄、吕宋等寥寥几个小国，就更加不值一提了，完全是守着一方宝货，等人来宰割的状态。”
“宗教情况呢？”苏录又问道：“听你说好像不少国家已经改信了回教。”
“是。”朱琉点头道：“据我们了解，南洋诸国原先都信奉佛教，但后来连天竺都改信了更厉害的婆罗门教，于是南洋诸国也都跟着改信，比方占城就是从佛教变成了婆罗门教。”
张璁嘿嘿一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婆罗门教就是比佛教能打，驭民更是无敌，没有国王不喜欢。”
“有道理。”苏录点点头。
“可惜近百十年，回回教又自大食传来，自西而东，传遍苏门答腊、爪哇北岸、婆罗洲，直到香料群岛，好像又比婆罗门教能打。所以目前南洋诸国反倒是信奉回回教的更多。
“不过要我看，回回教也白搭。”朱琉沉声道：“马六甲王不是一直苦求各国出兵吗，回应他的基本都是同为回教的国王。”
“去岁，回教诸国中最强的亚齐、淡目两家出头串联，纠集了苏门答剌、阿鲁等十几个回教国，拼凑出四百余条大小战船和数万人马，反攻马六甲，誓要把佛郎机赶下海去！”
“而且当时佛郎机人的主力已经撤走，只留了四条大帆船在马六甲，兵力更是不满两千。在所有人看来一比一百，那还不是稳赢？就连我也想不到应该怎么输。”
“结果呢？”他苦笑一声道：“佛郎机人仗着船高炮多，战舰坚不可摧，虎入羊群一般，冲入回教联军的船阵中，一边炮击一边横冲直撞，打得联军桅折船沉。几百条船，竟被他几条舰打得七零八落，连港口都没攻进去，便连夜溃散了……”
“嗯……”苏录点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海政衙门一直持续关注马六甲方面的情报，对去岁这一战知之甚详。
回教联军共有五条双桅大帆船，四艘古吉拉特大木船，六十艘回回帆船，还有三百多只小船……其中最大的双桅大帆船，差不多跟大福船一个级别。
此战的结果也雄辩地证明了苏录的论断——未来决定海战胜负的，是战舰的质量，而不是数量！
“四百艘对四条船，结果一败涂地。”朱琉满怀担忧地看着苏录道：“弘之，佛郎机人的实力太强了。没有坚船利炮，没有严整军阵，船再多，人再众，在他们面前也是一群待宰的羊。”
“放心吧，山长，有的，都有的。”苏录忙给他吃颗定心丸，又问道：“经此一役，南洋诸国怕是认清自己的实力了吧？”
“那可不，此战之后，南洋风向大变，不少国主偷偷遣使联络佛郎机人，希望通过进贡、行贿，甚至臣服，避免被他们劫掠。”朱琉叹了口气道：
“所以我才着急呀。你们要是来得再晚些，南洋就变天了，真让佛郎机人把他们统合起来，这块骨头就更难啃了。”
“不会的，山长。”苏录摇头笑道：“在马六甲的佛郎机人不到两千，之所以能站稳脚跟，不就是因为南洋各国一盘散沙吗？以他们的精明，不可能让南洋团结起来的……”
“那还好……”朱琉松口气。
“但有句话，山长没说错，南洋确实要变天了。如此富饶的宝地，当地人却没有实力守护，那就像小儿闹市持金，就算佛郎机人没能力全都抢走，也会吸引更多的西夷东来，将其彻底吞下来。”苏录沉声道：
“要知道在泰西诸国中，佛郎机只能算个二流小国，比它强的比比皆是。”
“啊？”两人大吃一惊，“就这还是弱国？”
“当然了。”苏录点头道：“它的邻居西班牙，本土面积是其十倍，兵力更是不知强出多少。还有法兰西、英吉利、尼德兰……这些国家都比佛郎机更厉害，佛郎机只是占了个先手。一旦被这些国家发现，它可以从东方源源不断攫取巨额财富，怎么可能不眼红？肯定会想方设法接踵而至的！”
“那南洋的情况，可比想象的还要糟糕！”两人登时忧心忡忡，“两千佛郎机夷就能无敌南洋，要是再来两万西夷，南洋还不彻底成为他们的地盘？”
“那可不行，南洋是我们的门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张璁更是急眼了。
“没错，南洋自古就是天朝藩属，不能拱手让人。之前没人来抢的时候，我们可以放任各邦国自治。但现在有人来抢了，我们的统治方法也要变一变了！决不能让南洋在我们手里丢掉！”苏录重重点头，“否则我们将会成为华夏的千古罪人！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说着他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
“实土南洋，刻不容缓！”
第一零八零章 南洋攻略（下）
说罢，苏录看向朱琉、张璁，正色讨教道：“对此，二位有何高见？”
“……”张璁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他可是力主实控南洋的，整个方略也基本是他起草的，但朱琉没开口之前，他只能先憋着。
好在朱琉虚怀若谷，不会跟他抢功劳的，笑道：“秉用构想了一套五十年的长远规划，让他说给你听听。”
“好。”苏录欣然点头，别看张璁人不起眼，但在苏录心里，他要不是比自己还大好多，完全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
“这《南洋归明》的方略，离不开师公把握大方向，学生只是将其细化而已。”张璁赶忙报答朱琉两句。
朱琉笑着摇摇头，“快说吧，你。”
“是。”张璁这才应一声，清清嗓子道：“我们这套南洋方略，是建立在其现实基础上的……南洋岛屿零碎，小国无数，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内斗不断，却没有强权能一统诸岛。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劣势，但对我们却是极好的，给了我们不需要投入太大力量，就可以逐个拿捏，慢慢掌控南洋的机会。”
“有点意思。”苏录鼓励地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具体而言，我们计划分三步走。”张璁便接着道：
“在第一个十年里，不要急着占领内陆土地，进行深入管辖，而是全力以赴彻底掌控南洋的海上航道——南洋由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彼此联系只能靠海上交通，所以谁掌控了海路，谁就可以称霸南洋！”
“所以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收复马六甲，把马六甲海峡这扇南洋的门户抢回来。之后以马六甲、占城、旧港、大泥、望加锡、爪哇、渤泥、吕宋为核心据点，驻扎水师舰队，控制海上贸易，获取巨额利润。”
“同时利用海上商路和强大的舰队，一步步拓展我们的控制范围……南洋诸国全靠海上贸易为生，我们只要守住所有海峡要道、关键港口，就可以像串珠子一样，牢牢掌握南洋海上交通！”
“届时，我们就掐住了南洋诸国的命脉——他们能不能做生意，能不能有钱维持统治，全都要仰我们的鼻息。不用打仗，就能死死拿捏住他们！”
“好啊，这叫牵住了南洋的牛鼻子，让他们只能跟我们乖乖走！抓纲举目，事半功倍啊！”苏录抚掌大赞，不愧是张太岳之前，大明最出色的内阁首辅——拿出的方略就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
“那么第二步呢？”苏录又追问道。
“筑城屯田、以点控面、拉拢分化、以夷治夷！”张璁沉声答道：
“在绝对掌控制海权的同时，接下来二三十年，我们要在所有海路要冲、贸易枢纽修建牢固的大型城池，驻扎兵马，同时从国内移民，充实人口，慢慢扎下根来。”
“这势必会跟当地邦国的利益发生冲突，依学生之见，我们要软硬兼施，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立威的同时还要示恩，尽可能降低统治的成本。”便听张璁侃侃而谈道：
“刚才说过，这套方略是建立在当地小国无数，内斗不断的基础上，所以学生窃以为，我们不应轻易改变南洋这种一盘散沙的局面，而是要利用它，维系它，杜绝出现任何可以统一南洋的强权！”
“你的意思是分而化之，在我们实控的地区之外，利用现有的王公实行间接统治？”苏录了然问道。
“英明不过老师。”张璁诚心实意赞道：“这就叫以点代面、以夷制夷！在我们实控范围之外，保留原有的王公贵族，依旧让他们管理当地，我们只牢牢掌握最关键的三样东西——海权、海贸和关税。
“这样既可以节省大量人力物力，也不会激起当地王公贵族的抵触……我们还可以利用各邦国之间的矛盾，分化拉拢，让他们都要讨好天朝，从而巩固我们的统治。”
“这都是从当年交趾布政使司的失败中，汲取的教训啊。”朱琉拢须道。
“嗯。”苏录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当年确实失之操切了，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硬推流官，结果既得罪了安南的豪族，又引得百姓不满，最后全省的怒火，都集中在了官府身上……朝廷统治的成本激增，将交趾视为鸡肋，才会被黎利造反成功。”
说着他沉声道：“南洋的情况比当初的安南还复杂，我们确实要避免重蹈覆辙。”
“是！”见自己的主张得到老师的首肯，张璁无比振奋，再接再厉道：
“但我们也不能一味地隔山打牛，那样怕是永远也扎不下根来，所以还是要大量迁移国内没有土地的百姓，到婆罗洲、吕宋这些地广人稀的地方开荒种地，定居筑城，不断增加在南洋的人口，靠移民牢牢守住地盘。”
“同时要实控香料群岛，将香料这一核心贸易货源牢牢掌握在手里，这样靠香料生意赚的钱，就足以养活军队，支持百姓移民了，不用增加朝廷负担。”他接着道：
“除此之外，还要在各个城市开设学堂，传授儒学。积极吸收当地贵族子弟和有才华的年轻人入学，学成给他们出路，把本地精英都笼络到我们这边！这样只消过去一两代人，谁敢反对我们，就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