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际,我是真不想惹你生气啊,可是有些话实在是不说不行,不然就不是真心兄弟了——薛老院正说了,皇上只要静养几年,固本培元,就可以诞下皇嗣。但要是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年就彻底没希望了……”
“……”朱厚照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手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苏录便收回手,也点了点头,就算是好朋友,他也只能说到这了。就像薛铠说的,怎么选只能看朱厚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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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一过,苏录便再度辞别了家人,踏上南下的征途。
他去年在草原上驰骋数月,早已练出两瓣铁臀一具铁裆,长途骑马完全不在话下。出了京师,一路沿驿道东南而行,晓行夜宿,六天之后就赶到了千里之外的胶州湾。
渤海湾仍在冰期,舟楫难行,仅隔着一个山东半岛,胶州湾却碧波荡漾、风平浪静,丝毫没有上冻的痕迹。
湾口处,浮山备御千户所的城寨踞海而立,栈桥上停靠着几十条巡海的遮洋船、苍山铁,海面上还泊着十几条桅帆半卷的大福船。
这十几条船就是专门来接苏录的,而真正的大部队,早已提前南下广州,进行适应训练去了……
吴廷举带着手下的前海商,现在的水师将领黄淮安,早已在浮山所恭候多时了。
“卑职恭迎大人!”
“哎,老吴你还用亲自来接我?让黄将军来一趟就行了。”苏录翻身下马,大笑着跟两人见礼。
“那哪行?必须得亲自迎接大人。”吴廷举笑道:
“定海伯要不是得盯着训练,肯定也得来。”
“没那个必要。”苏录笑问道:“咱们现在出发,耽误不了出兵吧?”
“大人放心吧,时间都是算好的。”吴廷举拍着胸脯道:“只是沿途要辛苦一点,咱们就不停靠了。”
“没问题,一切听你们安排!”苏录痛快答应道:“咱们上船吧!”
“大人请。”
于是众人分乘栈桥上那几十条小船,划到百丈外的大船边。
待小船停稳,船上水手放下长长的木梯,吴廷举赔着小心道:
“这胶州湾没正经开港,我们也不敢把船贸然靠岸,只能这么将就着上船,大人千万当心。”
“放心吧,我腿脚还灵活着呢。”苏录也不让人保护,手脚并用,沿着木梯爬上了高高的船舷。
护卫们身手敏捷,自然更不成问题,直接用船舷边的网梯便攀援而上。
只是苦了程万舟等一众文官随员,一个个哆哆嗦嗦,爬得战战兢兢,唯恐不小心掉海里去……
用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好歹上了船,黄淮安便命人吹响了号角,船队便解缆起锚,升起风帆……
时值正月,北风正劲,沿岸又有自北向南的洋流相送。随着一面面风帆满张,船艏缓缓劈开碧蓝的海水,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航行速度越来越快,将岸上的山峦、烽燧、卫所,渐渐甩在了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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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的船队沿山东半岛南岸南下,经海州湾、长江口、宁波、福州、泉州、南澳岛,最终入虎门到广州,全程超过两千里,但因为顺风顺水,昼夜兼程,正月底便到了广州湾。
越往南天就越热,船上人不断地减衣,等到了广东时,苏录已经从冬装换成了夏天的单衣,还热得直摇扇子。
“同样是正月里,北方万里雪飘,南方却在过夏,还真是神奇啊。”和他一起南下的张行甫擦着脖子上的汗,感慨道:“怪不得大部队要提前半年来适应,不然还真吃不消……”
“那是自然,”吴廷举是广西老表,又在广东当过布政使,对这边的气候再熟悉不过,“北兵初到岭南,受不了暑湿瘴疠,最易病倒。得让将士们习惯了这里的湿热,才好下南洋。”
“那南洋还在更南边,会不会更热?”张行甫问道。
“这个季节确实更热,夏天的时候反而大差不差,所以将士们要提前半年过来,只要能适应了广州的夏天,下南洋不成问题!”黄淮安笑道。
“看来不适应的只有咱们,好在咱们不用上阵,慢慢适应就成。”苏录笑道。
众人正陪着笑,便见一艘快船自珠江口内顺流而出,看清船上悬挂的提督旗,吴廷举笑道:“大人,定海伯来迎接您了。”
果然,顿饭功夫,小船驶进船队,靠上苏录的座船后,定海伯、舰队提督纪钊手脚麻利地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卑职恭迎大人!”一见到苏录,他便单膝跪地,行以大礼。
“老纪不必多礼,”苏录赶忙将他扶起,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让你们提前半年南下,年都没捞着在家过,大伙儿没少骂我吧?”
“绝对不会!大伙儿都觉得大人的决定太英明了!”纪钊虽然皮肤粗糙,一脸酱色,却举止利落,中气十足道:
“虽然我皇家水师成军也有几年了,但操船放炮的都是北方人,对南洋的风信、潮汐、瘴雨、海况全然陌生,这些都得来了现学啊。等临阵再学,就得拿性命交学费了。”
“况且南下以来,我水师除了适应环境,还频频出海,演练编队转向、离合进退,反复操练旗语、灯号、锣角,以及各种海况下的舷炮齐射、跳帮接舷。陆兵则演练登岸列阵、仰攻拔堡,安排得满满当当!”
“好好,这就是让你们南下的目的,没有虚度实在太好了!”苏录赞许地点点头,这老纪虽然太想进步了,但没有这股劲儿也当不好水师提督。
“我舰队已经在伶仃洋上列阵完毕,恭请大人检阅!”纪钊又高声道。
“哦,是吗?那咱们就赶紧过去吧。”苏录欣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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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大屿山,眼前豁然开朗。苏录等人立于船艏,远远望见海天之间,二百余艘战舰连云列泊,桅樯如林、旌旗蔽空,黑压压铺满一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海风过处,正德舰队号角齐鸣,恭迎它的缔造者!
苏录和张行甫望着这支强大的舰队,胸中也是百感交集……这是他们筚路蓝缕,从无到有,倾尽心血,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当啊!今日终成此军,为大明续上了断绝百年的海军血脉!
船队远远停下,只有苏录的座船由纪钊引导,穿行于舰阵之前,一一视察水师。
列在舰阵正中的,是三十艘中西合璧的新式夹板大舰,乃当仁不让的水师主力。
其形制脱胎于佛郎机的卡拉克大帆船,又针对其重心过高,容易倾覆的缺点进行了大胆改进,还融入了中式帆船的诸多优点,中西合璧,取长补短,在苏录看来已经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
其龙骨弯肋,底尖而吃水深,破浪沉稳。船体采用了中式水密隔舱,哪怕数舱进水也不会沉没,还大幅降低了艏楼和艉楼的高度,不仅让船身显得修长优雅,更是大大降低了重心,避免了在恶劣海况下倾覆的危险。
三十艘新式战舰中,包括四桅三层的三千料主力舰‘镇洋级’八艘。桅杆上除了挂有横帆,斜桅、纵帆,其中一根主桅上还保留了中式硬帆,这样不仅顺风时速度有保证,逆风亦可调戗而行。
最可畏者在两舷炮门,上下三层,阖则严丝合缝,开则炮口森列。其中下两层安装威武大将军炮,上一层安装了新式的虎蹲炮。两舷共计一百零八门,一次侧舷齐射就能打出五十四炮!
这还不算船首船尾的火炮,以及风雨甲板上无处不在的回旋炮,完全就是一座火力城堡!
八艘大舰不仅实力强大,还十分漂亮,艏柱斜出长桅,艏尖绘一双凛凛龙目,艉楼彩绘描金,层轩叠槛,尽显天朝上国之威仪!
第一零七二章 老纪有一套
‘镇洋级’之外,另有两千料主力舰‘镇海级’二十二艘,三桅两层,与主力舰制同而略小,火炮数也略少,两舷‘只有’七十二门火炮。
‘镇海级’的外形也朴素一些,船身通体髹黑,炮门粉白,船底以红漆防蠹,桅顶高悬龙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看上去十分规整。
这三十条夹板大舰也是天津船厂两万工匠停下所有其他船只的建造,使出吃奶的力气,三年时间日夜赶工的全部成果!
另外还有大福船、大广船九十艘作为护卫舰……这些船都是三年前建造的,船况依然良好。这两种船形制相差不算太大,福船胜在灵活,广船更加坚固,而且在苏录的极力要求下,都在侧舷设置了炮窗。
虽然受结构所限,只有单层火炮,两舷加起来不足三四十门,但也让它们具备了远程火力。还能靠帮接舷、冲犁敌船,保护主力战舰,兼载陆战官兵,同样不可或缺。
此外,舰队还有粮船、水船、马船共四十艘辅助船只。粮船载全军口粮,马船运骡马、军械,水船则专门装载淡水……远洋航行不比近海,万人之命系于粮水,故专船专官,计程补给,方不使匮乏。
最后散在船阵四周、远出哨探的,是四十条蜈蚣船。
其制仿自佛郎机桨帆船,长十丈,阔三丈,船底尖,甲板平,两舷各架长橹四十枝,航行时如多足蜈蚣,故得此名。
船头船尾置大将军炮各两三座,兼流星炮若干。火力自然很不够看,但橹多人众,虽无风亦可疾走,且转向灵便,又是笨重的大帆船无法比拟的。
故专司巡逻、警戒、通信、侦察……还有大帆船要是搁浅,或者入港时风向不对,都靠它来拖曳,所以此船亦是不可或缺。
这就是正德远征舰队的全部船只,也是大明皇家水师的九成家当!
全舰队官兵、水手、陆兵、匠役,共计三万三千二十人。
苏录这个海政大臣、全权钦差招讨使之下,设提督一员总其军,由定海伯纪钊担任。副使一名,由吴廷举担任。
三人领导层之下,设副将、参将、游击,分领战舰与陆兵。其余舟师、舵工、水手、炮手、通事、书算、医官医士、铁木匠役……船各有掌,人各有职,让整支舰队如臂使指、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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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舰之后,苏录又登上舰队旗舰,御赐嘉名‘永乐号’的首艘镇洋级主力舰,观看舰队操演。
旗舰艉楼之上,令旗、金鼓、铜锣、号炮齐备。苏录登台坐定,提督纪钊上前请示。
“开始吧。”苏录将令旗授予纪钊。
“遵命!”纪钊便大声领命,转身开始发号施令。
很快,旗舰桅顶,升起一面红色号旗,同时号炮三响。
各舰指挥官闻命,立即开始发号施令,海面上旋即响起无数号子声、帆缆的吱呀声、船舵拨水声……舟师领着舵工们使劲转动巨大沉重的船舵,水手们猿猴一般攀上桅樯,转帆、调索配合默契。
在船员们的共同努力下,一艘艘战船开始缓缓动起来……
四十条蜈蚣船最是迅速,只见其两舷长桨起落如飞,灵活地四散而出,为舰队提供外围警戒。
居中的三十艘主力舰,则借着风势一齐转舵,由检阅的纵队渐渐变成道横亘的一字雁阵。
九十艘福船、广船分向两翼展开,兜抄而上。四十艘粮水马船则在后军副将的指挥下,尽数退到阵后下风处。
苏录虽然是个外行,但还是看得热血沸腾,这是陆地上千军万马都不能带给他的另一种震撼体验!
“下面演习两军抢上风,海上争战,上风便是先手。”纪钊为他讲解道:“那二十艘挂着黑旗的福船,扮作佛郎机夷舰。”
苏录点点头,海战要抢上风他还是知道的。仔细观察,果然见一支福船分舰队升起了黑旗,与三十艘主力舰都使出浑身解数,都要争那上风的位置。
但见主力舰队纷纷张开主桅上那面中式硬帆,逆风时一左一右地调戗,走成一个大大的‘之’字,竟比纯仗横帆的‘夷舰’转得还要灵便。几个回合对抗下来,永乐号率领的主力舰队,便稳稳抢到了上风头,把‘敌舰’压在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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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前出的蜈蚣船拖来几艘废旧海船,摆在洋面上当作靶船。
待蜈蚣船撤离后,纪钊便对苏录道:“接下来是炮击演练。”
旗舰令旗再变,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鼓点。
三十艘主力舰便开始转舵,一艘艘侧过船身,将右舷对准了百丈之外的大船。
各舰炮门尽开,装填完毕的炮车隆隆推出,炮手们按照炮长的命令,转动螺杆调整炮口。
射击准备完毕后,炮长们却不着急下令,而是沉住气,感受着船身的横摇,只等炮口随浪压向靶船的那一瞬。
“放!”每一层的炮长们几乎异口同声道。
副炮长立刻将点火杆插入了火门——
“轰!轰!轰!”
永乐号连同其它七艘镇洋舰、二十二艘镇海舰六百八十门右舷大将军炮几乎同时开火,海面上响起震天的霹雳!
直接把毫无防备的文官们震坐在艉楼上,一个个眼冒金星,两耳嗡嗡作响。
这还是纪钊提前给各位大人准备了软木耳塞的结果……
苏录倒还好,一来他坐着,二来他不光带了耳塞,还不顾形象地捂住耳朵张大了嘴巴。
所以他没错过那遮天蔽海的震撼一幕——白烟骤起间,六百余发炮弹成排成窝,呼啸着泼向靶船!
虽然只是实心炮弹,却瞬间就将那十条靶船砸得千疮百孔。当然更多的炮弹还是落在了海面上,溅起一道道丈许高的水柱,组成一道宽阔的幕墙。
漫天水花落回海面,仿佛下起了一场太阳雨……
程万舟等人刚从地上爬起来,人还晕晕乎乎,就听纪钊提醒道:“诸位大人当心,第二轮炮击来了!”
他们也赶紧学着苏录的样子,使劲捂住耳朵张大嘴巴,这才没再次跌坐在震天的炮声中……
这次炮击换了弹种。但见一条条链弹在半空中旋转呼啸着,飞速掠过靶船,将其靶桅从中绞断,帆缆撕成碎片,甲板也砸开一个个大洞。
这轮炮击之后,几艘靶船彻底解体,在浪涛里化为一片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