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呢?”虽然心里早有定数,但苏录还是要沉吟一下,给个合理的说法。
恰好瞥见院中积雪映着新春的日头,明晃晃一片,他便笑问道:
“‘瑞’字如何?”
“海瑞?”海瀚等人齐声道。
“嗯,瑞雪兆丰年嘛。”苏录笑着解释道:“这孩子来得好,正赶上我大明海晏河清、四方无事的好时候。国之将兴,必有祯祥,谓之瑞。”
说着他正色道:“愿这孩子持正修贤,立身不折,便是天下祯祥!”
“好一个天下祯祥,大人不愧是大人啊!这孩子就叫海瑞了。”海瀚大喜过望,冲着苏录深深一揖。“谢大人赐名之恩。”
“这是我的荣幸。”苏录笑着把小海瑞递还给海瀚。
这时严嵩又凑上来,把大胖小子塞到苏录手中,“我也沾沾海兄的光,请大人也给庆儿起个大号吧?”
“你这胖小子都一岁了还没起名吗?”苏录笑道。
“我们那的习俗,孩子都是先起个小名叫着,等大一些了再起大号的。”严嵩笑着解释道。
“好啊,那庆儿的辈分字是?”苏录问道。
“‘世’字排行在中间,后一个字带草字头。”严嵩道。
这当然难不倒苏录了,他又作势略一思索,笑道:“古人云‘作求惟德,世蕃以昌’,这孩子就叫严世蕃吧,愿他修德求善,则严家昌盛不绝。”
“好好,多谢大人赐名!”严嵩欢喜地对庆儿道:“听见没有,严世蕃?这是海瑞弟弟。你年长为兄,将来可得跟他好好相处,一道读书,一道长进,互相扶持,记住了么?”
那庆儿哪里听得懂,只‘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伸手去抓海瑞的襁褓。结果襁褓一下子扯开了,海瑞一泡尿滋了他一脸,严世蕃哇哇大哭,惹得满堂众人捧腹大笑。
唯有戚景通坐在一旁,瞅着人家的孩儿,苦着脸笑不出来。
“公爷这是怎么了?”待俩孩都被弄到后面去拾掇了,苏录轻声笑问道。
“让大人见笑了。”戚景通压低声音,一脸愁容道:“我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到如今还是膝下尤虚……看着别人都老树开花了,什么时候轮到我也结个果啊?”
“放心吧,公爷你不是无子之相。”苏录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
“有道是贵儿难育,厚福难致,你这公子可是生下来就要继承国公之位的,不是轻易便能落地的。保持耐心,好好跟着薛老神医调养,必有瓜熟蒂落之日。”
一旁的薛铠也笑道:“大人说得是,公爷春秋正盛,不用着急,我给你开的方子说穿了也平常,无非养精蓄锐,顺其自然,只是将军一年到头南征北战,刀不离身,马不离鞍,房里那点事都顾不上,便是扁鹊再世,也帮衬不得。”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戚景通讪讪地挠头,暗下决心,回去还是要多多努力。
当下海瀚排开宴席,请众人吃酒。他虽然为官清廉,但好歹也是正五品的詹事府官员,国民教育局主管扫盲启蒙的副局长,不贪不占,年收入也能有两百圆,请大家吃顿洗三酒还是请得起的……
第一零七零章 国本问题
席间众人说起苏录过了上元节,便要动身下南洋的事儿,仇钺问道:“大人这一去,时日不短吧?”
苏录搁下酒盅,笑道:“其实南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远,从广东出发的话,跟去年西征也差不了太多。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春去秋来,过年又能跟大家来喝小海瑞的周岁酒了。”
“那还好。”众人齐齐松了口气,严嵩笑道:
“我等观马三宝七下西洋,每次长则两年半,短则一年半,还以为大人也得去那么久呢,心里难免慌慌的。”
众人一起点头,苏录要是一去两年,他们确实会很不安生。
“放心吧,你也说了郑和是下西洋,我只是下南洋而已,收复马六甲就回来了,不会再往西去了。”苏录笑着给众人吃颗定心丸道:“去的太久了,我自己也不放心啊。”
“那就好那就好。”众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大人还是带上我们俩吧。”戚景通沉声道。
“是啊。”仇钺也点头道:“我们虽然不习水战,但最后总是要上岸攻城的,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苏录却摆摆手,哈哈大笑道:“杀鸡焉用牛刀?佛朗机夷不过蕞尔小国,又远来五万里,全靠海军强大。他们陆军虽然也挺强,但数量有限,在马六甲只有区区两三千人,哪需要两位大帅出手?”
“可大人都亲自挂帅了。”仇钺道:“显然敌人并不简单。”
“我不挂帅,我是代表皇上亲自到南洋看一看,宣抚一番。”苏录摇头道:“不然皇上就要亲自去了,所以还是我走这一趟吧……”
仇钺和戚景通这才怏怏打住。
~~
酒席吃到过午便散了,苏录返程时与薛铠同车,老神医是他接来的,自然要再送回家去了。
车轮碾过满地的爆仗屑,轧轧声都闷了很多。
车厢里,苏录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神医,沉默半晌,方轻声问道:
“其实比起莱国公,我更想知道,圣躬……何以多年无嗣?”
这是朝野上下人人都想知道的问题,却又无人敢当众妄议的禁忌。
车厢密闭隔音,恰好容得下几句真话。
薛铠垂眸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道:“皇上能征善战,精力充沛,圣躬看似强健,可内里根基早已虚耗殆尽……外有勇武之相,内无固藏之精,此乃外强中干之证,也是皇上无子根源。”
苏录闻言眉头紧皱道:“圣躬何以至此?陛下才二十出头,年少体健,本该精气充盈才是……”
“皇上的病根分两处。”薛铠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是苏录发问,他这些话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老朽二十年前刚入太医院时,陛下年方四岁,那年冬天曾染伤寒,当时负责诊治的院判刘文泰不敢果断下药,以至病情加重,惊厥伤身,先天肾精那时便已受损。常人肾气充盈,方能生发精元,陛下根基自年少便弱,孕育之本,早有缺憾。”
“但真正毁了圣躬根基的,是后天的常年透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道:
“医书云,精生于静,养于安,耗于躁。圣躬常年躁动不宁,通宵宴饮,作息颠倒,肾精日日损耗,阴血节节亏损。内里生殖根本,早已逐年衰败。”
“这么严重的吗?”苏录脸色愈发凝重。
“正是。”薛铠微微颔首道:“上个月皇上偶感风寒,是老朽诊的脉……脉象虚浮无力,肾精折损大半,完全不像是二十三岁精气鼎盛的男子。”
说着他忧心忡忡道:“恐怕此后数年,会愈发亏虚,再无回补之机。”
苏录闻言却眼前一亮,忙追问道:“那要是现在就开始调养呢,还有希望诞育皇子吗?”
薛铠寻思片刻,缓缓答道:“若说全然无望,倒也未必。男子生育之机,只要尚有一丝真精,便有受孕之可能……陛下先天根气尚未枯竭,肾精也未到油尽灯枯、精元断绝的地步。”
苏录不解问道:“那为何这么多年后宫一无所出?”
“精气虚浮,则真精不能固摄,嫔妃自然难以成孕。”薛铠道。
“那若是陛下静心调养,戒酒敛欲,少驰猎,安寝息,按时服药固本,能不能把这精元补回来?”苏录着紧追问道。
“皇上毕竟还年轻,若能如大人所言,确实还有机会诞下皇子。”薛铠却没什么信心道:
“只是这调养之法,最难不在药石,而在陛下本心……陛下天性好动,喜游乐宴饮,要他收敛性情,安坐深宫静养数年,怕是难于登天。只要依旧日夜耗损,一边服药一边继续透支,反而会加剧皇上的病情,让他早早就彻底精元断绝。”
“也就是说,希望是有的,但前提是陛下要下定决心,做出改变。”苏录低声总结道。
“正是。”薛铠重重点头道:“积习不改,药石无用。而且拖不得了,再拖个三五年,华佗来了都没用……”
“总之这一线之机,不在天,不在医,只握在陛下自己手中。若不肯收敛自持,这最后一点希望,没几年就会消磨干净……”
车轮依旧轧着满地爆仗碎屑,闷声向前滚去。车厢内重归寂静,薛铠的话却萦绕在苏录耳边,让他久久难以平静。
~~
放假的日子总是飞快,转眼就到了上元节。
东华门外灯市口,白昼为市,入夜后千百盏花灯一齐点亮……纱灯、绢灯、纸灯、羊角灯、麦秸灯、通草灯,走马灯,还有巨大无比的鳌山灯,火树银花,照得满街如同白昼。
大街上,闹元宵的队伍吹吹打打,舞龙的、舞狮的、踩高跷的、跑旱船的,热闹无比。街边上摊贩琳琅满目,而且一年比一年丰富,全国各地吃的玩的,各种奇技淫巧、稀罕玩意儿,应有尽有……
京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来逛灯市,大街上摩肩接踵,笑语喧天。孩子们一手举着糖人糖葫芦,一手提着小花灯,牵着大人的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朱厚照最爱看灯,苏录当年还放过龙灯给他看。这些年除了去年前年没时间外,苏录每年都会陪朱厚照出宫看灯。
今年上元无事,当然要继续陪着皇帝看灯了,但这回苏录还领着个苏长安,让朱厚照颇为不爽。
“我也要下南洋!”不爽他就开始找事儿,“明明这是我的梦想,怎么成了你去了?”
“当然可以……”苏录早料到他有此一说,不慌不忙一摆手。周遭扮成游客的护卫们,赶忙呼啦一下组成密密匝匝的人墙,将人群隔开,不让两人的对话泄露。
苏录这才笑道:“但还是让臣先去打个前站吧。”
“什么前站?”朱厚照皱眉问道。
“去看看南洋,到底适不适合开疆拓土,值不值得朝廷大举经营。”苏录不慌不忙道:
“陛下试想,《皇明祖训》里开列的十五个不征之国,十一个都在南洋……太祖不征,是不愿为了化外之地,空耗大明民力,但如今时移世易,情形可能又自不同。臣先去替陛下走一遭,看一看,若还是不值得经营,咱们就不用投入太多精力了。”
顿一下,他接着道:“如果值得经营,再请陛下从容南幸,召集南洋诸王,便可令其彻底归服王化。现在马六甲还未收复,佛朗机夷依然逞凶南洋,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朕正好去揍丫挺的!”朱厚照昂然道。
“陛下天威当然无可匹敌,但是之前宁国公主动请缨我都没答应。”苏录哄他道:
“我劝他,杀鸡不能用牛刀啊。佛郎机区区蕞尔小国,还不如一个朝鲜大。派出远征数万里的军队,更是不过几千人,大明若出动国公应战,实在太掉价了,也会让南洋诸夷看低了大明的实力,以为我们这就已经倾尽了全力。”
“还是让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官,带着一支偏师去消灭佛郎机夷吧,那样才能让南洋的王公们感受到天朝实力的深不可测,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归附王化。”说着他笑道:
“所以说派国公去都嫌太大,更何况皇上亲征了?”
“这样啊……”朱厚照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权谋这块,他并不输于苏录。
“再说,”苏录又语重心长道:“陛下与臣不能同时远去南洋啊。江南方定,北虏初平,京里总得有人坐镇。所以这次就让臣先去探路,陛下在京里看家。下次咱们再换过来可好?”
朱厚照虽然近来信心爆棚,但终究还是听苏录的。寻思一会儿,到底只能怏怏点头道:“那好吧,这一回我让你,下一回可不许拦我。”
“臣记下了。”苏录拱手应道。
说着他不禁暗叹一声,有些话明知会惹皇帝不高兴,但该说也得说……
也许这就是佞臣好当,忠臣难做的原因吧。
于是他接着缓缓道:“而且陛下在京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朱厚照问道。
苏录先把阿长交给跟来的观棋,待他们离去后,才叹了口气道:“皇上今天一直看着阿长不爽,其实是有原因的吧?”
“你要学我母后和杨师傅吗?”朱厚照一听就知道他要说啥,愈发不爽道:
“大过节的,非给我添堵是吧?”
第一零七一章 南下伶仃洋
“废话。”朱厚照没好气道:“我现在都不敢见母后,也不敢见大臣,就怕他们见了就念我,让我赶紧生皇子,我他么也得生得出来啊!”
“太医说,皇上是可以做到的,但需要有决心。”苏录轻声道。
“薛老儿是吧?他早就进言过了。”朱厚照一脸烦躁道:“他让我不喝酒不骑马不玩女人,那我宁肯不要这个皇子。”
“那将来谁继承我们的事业?”苏录悠悠道。
“你不是有儿子吗?把他过继给我就是了……”朱厚照闷声道。
“皇上说这些有用吗?”苏录又叹了口气,“就算过继也只能从你叔伯兄弟那里过。”
“老子的江山凭什么便宜了他们?”朱厚照恨恨啐了一口,“再说我那些个堂弟还没成年呢,上哪找儿子给我过继去?”
“而且就算过继了,其实也没用。”苏录低声道:“岂不闻‘濮议’乎?到时候不光你,连你父皇的牌位都有可能被移出太庙!给他亲爹让位。”
“他,他敢!”朱厚照直接给整破防了,他别的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他爹和苏录这个兄弟,不能不在乎……
“你先别吹胡子瞪眼,我只是在跟你预言未来,想避免也很简单,只需要你生一个皇子而已。”苏录双手按住朱寿的肩膀,一吐衷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