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99节

  “那感情好,你们翁婿的日子也能好过些。”黄峨笑着起身,出去招呼丫鬟,把孩子们领进屋,眼看就过年了,别给冻着了。

  “凡事都得有个限度,像关外,雪太大了也成灾……”苏录呷一口茶水。

  “呵呵……”黄珂不禁笑了,“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黄峨进屋了,继续聊你的‘黑土地计划’吧。”

  “岳父见笑了。”苏录呵呵一笑道:“实在是这个计划太过重要了,它关系到大明的存亡,我们必须要把它当成百年大计,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黄珂神情一动,略一寻思道:“这么说你欲用关外之粮取代南方漕粮,其实是为了提高东北的重要性,让你的黑土地计划一直执行下去?”

  “果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岳父。”苏录笑着点点头,正色道:

  “关外的亡国之患尚在青萍之末,一般人是无法察觉的,但我们既然知道了,就要彻底消除隐患,黑土地计划就是治本之策!”

  “嗯……”黄珂点点头,他知道苏录所谓的亡国之患,指的是建州三卫。但经过丁亥征夷,犁庭扫穴,建州女真的气焰已经大不如前,几十年来躲在深山老林里,还算安分守己。又被朵颜三卫死死压制,确实看不出有覆灭大明的潜力。

  “我知道他们现在不太起眼,但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苏录沉声道:

  “假使我们真能用草原推恩令,将朵颜三卫分化瓦解,那么辽东势必会崛起一个新的霸主……如果不加干涉的话,我认为这个霸主肯定是建州女真。一旦让他们征服了海西和野人,一统女真各部,威胁远在朵颜三卫之上!”

  “嗯,我相信你的判断……”黄珂点点头,苏录过往的战绩可查,在这种大方向上,从来没有误判过一次。便问道:“那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丁亥征夷?”

  “不好办呀,一来他们眼下尚算恭顺,我们又平定了蒙古,他们肯定会更恭顺的。”苏录缓缓摇头道:“贸然对他们大加诛罚,不利于我们笼络关外各族,跟我们的大政策相悖。”

  “二来,成化犁庭已经证明了,女真各部只要躲进东北的深山老林,就很难对他们赶尽杀绝。”苏录接着道:

  “所以我们还是先试试,能不能用柔和的手法,彻底瓦解他们,让他们的部落不复存在吧。”

  “那我们首先需要在关外建立长久而广泛的统治,”黄珂想一想道:

  “要有城市人文,有百姓安居乐业,才有可能吸收同化他们。”

  “岳父高见。”苏录竖起大拇指,“有城市才能吸引少数民族进城定居,有百姓才能通婚杂居,将其编入户籍,生计相依、教化相同,三代之后自然将其彻底汉化。”

  顿一下,他接着道:“所以这一回,不能只靠兵戍边,更得靠百姓实边,要让百姓愿意来,来了能留下。先得让他活得下去,赚得到钱……”

  “这不就是我们为辽东百姓,解决的生存和生计问题的路数吗?”黄珂笑道。

  “是,辽东也是东北的一部分嘛。但辽东也是东北最暖和的地方,越往北越冷,百姓的生存就越难。”苏录叹了口气道:

  “如何让百姓平安越冬,这是我们计划成败的关键。”

  “是。”黄珂坐直了身子,也叹了口气道:“我在海西东水陆城站,每一站都留了一百人看守城寨,也不知道多少人能坚持到明年春天?”

  “小婿以为,没必要让他们硬捱,撑不下来就撤回辽东吧。”苏录沉声道:

  “关外苦寒,人最怕的就是头一个冬天。硬把人撂在冰天雪地里,是叫人送死。小婿以为,我们应该以辽东为大本营循序渐进,更为稳妥……

  “第一年,放屯丁春出秋归,沿驿路六十里一堡向北垦荒修路,建筑定居的堡寨,九月收成后便退回辽东越冬,来年开春再返回继续耕种。

  “等把堡寨修建完善,火炕土屋盖好了,煤饼冬储都备齐了,再让他们自愿定居编户……相信老百姓只要住得下,肯定不愿意每年来回上千里路的折腾。

  “等过两年堡寨成熟了,可以让百姓定居了,我们就可以以此为基地,继续向北推进。这样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几十年功夫就能实控东北。”苏录接着加重语气道:

  “东北再冷,女真人在那过了一辈又一辈,还不是好好的?咱们汉人御寒的技术,不比他们高多了?没道理他们在东北能世世代代生存,我们就扎不下根!”

  “是,女真人蒙古人都能在东北生存,但是他们以部落聚居,互帮互助,才能熬过寒冬。”黄珂点点头道:

  “我们的移民也不能一盘散沙,得组织起来才行。”

  “岳父说得是,所以我们初期垦荒,当以皇庄为主。”苏录颔首道:

  “这个皇庄署有丰富的经验,他们已经开始在山东、河南、北直招募庄户雇农,年后分批送往辽东进行适应训练,开春就可以先把辽河套开垦起来了。”

  说着他又解释道:“皇庄为庄户提供耕牛,还有农具籽种、房屋口粮,御寒衣物,人畜生了病都给医治。让百姓不用投入任何成本,就可以生存下去,开荒耕种。开出来的地是皇庄的,但谁开了谁就可以永久耕种……收成的话三七分成!”

  “谁三谁七?”黄珂问道。

  “当然是皇庄三,庄户七了。”苏录笑道:“而且庄户打的粮食,皇店署按保护价收购,不会米贱伤农的!”

  “还说你这皇庄不是善堂?”黄珂取笑道:“这么好的条件,我都想去东北种地了!”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不让老百姓得到别处没有的好处,谁愿意闯关东啊?再说皇庄名为皇产,实是国家公业,不能只算小账,要算长久的大账!”苏录笑道:

  “能把东北开发出来,大明就赚大了,一年砸个百万圆,算得了什么?”

  顿一下,他笑道:“何况根据我们估算,如果一切顺利,最多到第三年就应该能收支平衡。就算不顺利,第五年也可以收支相抵。所以花个几百万圆,就能把东北变为实土,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莫非往后还会赚钱不成?”黄珂笑问。

  “赚钱是肯定的,东北沃野千万顷,还有黄金木材兽皮生药……遍地财宝,以我皇资委的能力,不赚钱是不可能的,”苏录说着定定看着黄珂道:

  “但我可以跟岳父保证,皇资委在东北赚的每一文钱,都不会带入关内,全都会用在东北的建设上!我要在有生之年让东北的人口到达千万,这样我才能瞑目!”

  “现在只有辽东的百万人口,想要达到千万,何其遥远?”黄珂感叹道:“这件事确实得用一辈子来做。”

  “其实也没那么遥远。”苏录笑笑。他没法告诉黄珂,海运衙门已经通过佛郎机商人,用等重黄金的价格从他们国内购入了大量的‘米卢’和‘卡莫’。

  虽然到现在没搞到‘巴塔塔’,但佛郎机商人又给他免费搭上了几百斤‘阿波罗’……仅凭这三样,苏录就敢保证,大明几十年后将迎来一波人口爆炸。

  到时候就不用求着哄着百姓来东北玩泥巴,他们自己就会携家带口闯关东、下南洋,东北人口达到两千万都不是梦,届时哪一族也掀不起浪花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哦对了,‘米卢’是佛郎机语‘玉米’的音译。

  ‘卡莫’是地瓜,‘巴塔塔’是土豆,‘阿波罗’是南瓜……

  当初为了让佛郎机人搞懂自己要什么,苏录亲自动笔画出了这几种作物的样子,又写明它们原产自南美,对欧洲也是新奇作物,甚至连英文名都给标上了,就怕他们对不上号。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佛郎机商人在巨利的驱动下,非但帮他找着了,还用最快的速度运到了大明。

  虽然运到时,南瓜烂得只剩下种子,地瓜已经发芽长成了地瓜秧,但苏录还是按照约定,付给他们黄金万两。把忐忑的佛郎机商人感动坏了,发誓终身为慷慨仁慈的苏大人效劳。

  眼下这三样作物,都已经在南海子的辣椒园边上种下了。根据苏录引种辣椒的经验,可能需要先培育几代适应水土,等到过些年亩产上去了,便可以推广做种了。

  几十年后,就能为大明也孕育个‘地瓜盛世’出来!

  当然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解决了百姓的吃饭问题,就要应对‘地瓜盛世’带来的人口激增,所以为大明开疆拓土,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这才是大航海时代,应该干的正事啊!

第一零六九章 起名

  正德九年正月初一,大明朝迎来了既无内乱,又无边患的头一个太平年……

  去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给即将出征的子弟兵缝棉衣做棉被,谁能有心思过年?不过草草贴副门联,捏几个饺子下着吃了,就算过了年,连买好的爆竹都懒得放。

  如今仗打赢了,当然要把去年没过的年,热热闹闹补回来了!

  从除夕上午开始,京城便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笼罩,从早到晚放个不停,大街上满地都是爆仗皮。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好了门神、春联,门边挂起了芝麻秸、松柏枝。天一擦黑,又点起了串串红灯笼,把京城的除夕夜染成了红彤彤的一片……

  一家老小在堂屋里供上祖宗牌位,蜜供、素供、年糕、柿饼、枣栗核桃,摆得齐齐整整。然后便阖家围坐,热热闹闹吃起了丰盛的团圆饭。

  当晚,百姓守岁不睡觉。忙碌完了的婆婆媳妇、小姑子,围坐在炕上吃着辽东的松子、岭南的干桂圆、浙江的山核桃,开开心心专挑好听的聊……

  男人们在院里撒满芝麻秸,孩子兴致勃勃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谓之踩岁。

  他们还会在檐下煨一堆松柏枝,青烟袅袅,香气驱邪。

  当然,孩子们最开心的还是放烟花。

  “放炮喽……”

  “砰……啪!”起花飞上夜空,炸开一簇簇灿烂的花火。

  “咚……嘡!”二踢脚拖着尖啸冲天而起,在空中猛地炸响。

  ‘滴滴金’在孩儿们手里转出一圈圈流动的金光。

  有钱人家放的烟花就更绚烂了,有的绽开成满树银花,有的铺展出金菊万朵,有的像流星雨从半空倾泻而下,层层叠叠,交相辉映……

  漫天流火垂落下来,映出了千家万户无数张幸福的笑脸。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倚着门框笑,穿着新棉袄的孩子拍着手跳,微醺的汉子举起酒杯敬胜利……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幸福味道,今夜无人入睡。

  ~~

  这个春节苏录也难得清闲,在家陪着妻儿老小过了个和和美美的团圆年。

  正月初二,他还去海瀚家里吃了洗三酒。

  海瀚年届半百,一直膝下荒凉,多年来坚持不懈,终于盼来个儿子,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孩子落地三日,照例要遍请亲友,行洗三之礼。不过海瀚是琼州人氏,在京里没有亲戚,他又性格怪僻,也没什么朋友,还是个秀才出身,连同年都没有。

  至于衙门里的同僚,他也不愿意跟他们有什么私交,所以本来只打算两口子给孩子洗个艾叶澡就完事了,谁知道一大早,苏录就过府来贺喜了。

  海瀚开门一看,又惊又喜,“大人,我没请你来啊?”

  “那我走?”苏录故意笑道。

  “别别别,”海瀚赶忙拉住他,欢喜道:“我最想请的人里第二个就是你,只是怕高攀不起。”

  “哈哈哈,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旧雨故交,你好容易添丁,我怎么能不来道贺呢?”苏录知道他的为人,也不计较他的措辞,笑眯眯道:

  “而且我还把你第一想请的人也叫来了。”

  “是我吗?”薛神医他爹薛铠,捋着花白的胡须跟在苏录身后,进了海家小院,“海司长,老夫不是自作多情吧?”

  “当然不是了。”海瀚赶忙深深作揖,感激不尽道:“没有你老人家的回春妙手,我到现在也抱不上儿子。”

  “哎,我也没帮什么忙。”薛铠笑道:“你们两口子身体都很健康,只是都阳气太旺,烧干了阴水,水火不能相济,所以难受孕。老夫不过帮你们阴阳和合,这不就成了吗?”

  “你老说得简单,可是没遇上你老之前,我们两口子是咋折腾也生不出来啊。”海瀚又赶紧向苏录作揖道:

  “多亏了大人请薛神医给我两口子诊治。”

  “举手之劳。”苏录笑道。

  “是薛神医他爹。”薛铠纠正道。

  “都是神医,都是神医,您是老神医。”海瀚赶紧请两人到堂屋上座。

  苏录这一来,海家小院立马贵客盈门,从宁国公、莱国公到康状元、唐状元,甚至连严嵩这拢共没说过几句话的主,都抱着还不满周岁的儿子来贺喜了。

  严嵩也是靠了薛铠调养,一把年纪才得此子,乳名庆儿,宝贝得什么似的,恨不得天天挂在脖子上,让别人知道他有儿子了。那庆儿倒也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看人,看着看着就咧嘴带起憨笑,着实讨喜。

  苏录捏了捏庆儿肉嘟嘟的腮帮子,笑道:“这孩子一看就有劲儿,将来指定能当个举重冠军。”

  “将来庆儿要是真如大人所言,那走武举这条路也是极好的。”严嵩跟海瀚完全两个极端,一开口就讨人喜欢,至少满屋子公侯都看他挺顺眼……

  ~~

  客人继续不请自来,没多会儿,就把海家的堂屋塞得满满当当……

  吉时一到,里屋的门帘掀开,收生姥姥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婴儿出来,行洗三之礼。

  一众宾客围着铜盆,将喜果、银锞子、金圆丢进水里‘添盆’,收生姥姥一边撩水给娃娃擦洗,一边念道:“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的吉祥话,逗得满屋子笑声不断。

  海瀚那张常年板着的老脸,此刻也绽开了难得的笑容,皱纹里都透着喜气。

  三朝洗罢,收生姥姥把孩子重新包裹起来,海瀚接过来,毕恭毕敬地送到苏录面前:

  “大人是六首状元,又是孩子的长辈,下官厚颜请大人给赐个名儿,让这孩子沾一沾大人的文气。”

  “好。”苏录也不推辞,双手接过那婴孩,小家伙刚出浴,皮儿泡得通红,头上还全是黄黄的胎毛,皱着眉头泫然欲泣,一脸的褶子跟个小老头似的,着实不起眼。

  但他今天来吃这个洗三酒,其实一半是看这娃娃的面子。

  “他的辈分字是?”苏录问道。

  “王字旁,单名。”海瀚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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