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京那一日,英国公张懋、内阁首辅杨廷和率文武百官,并满城耆老、生员、军民出郊二十里跪迎。
卤簿仪仗自城门一路排到郊亭,旌旗蔽日,金鼓喧阗。皇上戎服策马,于无数铁骑护拥之下缓缓而行,身后槛车数乘,押着那曾经纵横朔漠、令九边夜不安枕的小王子达延汗巴图蒙克和他三个儿子,还有那一大票王公那颜……一个个形容凄惨,垂首缄口。
他们一路上已经被折腾麻了,好歹这场之后应该就能解放了。
满城军民都涌到了安定门外,乌压压的人群绵延十余里,登屋上树者无数,一见金龙纛下金盔金甲的正德皇帝,万岁之声便山呼海啸,震天动地!
大军出征时走的德胜门,寓意旗开得胜。返程时走安定门,寓意四海安定。
隆重的凯旋大典上,金鼓振作,仪仗森列,兵部官跪奏战功,一众俘酋北向跪于阙下。皇上亲自献俘,诏告太庙,以六十载之耻,一朝竟雪,上慰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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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正德皇帝卸金甲,易衮冕,御奉天殿,大朝群臣。
奉天殿前,金吾列仗,卤簿俱全,教坊奏《平定》之乐,钟鼓铿鍧,香霭缭绕。
朱厚照升座金台帷幄,文武百官具朝服,于丹墀之下列班,赞礼官唱班,群臣舞蹈,山呼万岁,恭贺大捷。
那些从征的将领,也都脱掉战袍,换了朝服,强抑着激动,立在丹墀之上。
朝贺既毕,朱厚照先着张永宣读了此战战果,待群臣再度恭贺之后,便当朝宣布了封赏:
首封公爵二人——
晋封咸宁侯仇钺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宁国公。
晋封莱阳侯戚景通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莱国公。
次封宣化伯张俊、安边伯许泰八人为侯爵,其中七人由伯爵晋升,唯有苏泰以生擒达延汗之功,由指挥佥事直接晋封骁骑侯!
又封伯爵二十人,皆是此战立下大功的将领,有在蛮汉山之战取得首胜的前锋官,有在随后捉鳖时俘虏塞那剌的指挥使,当然更多的是在缚狼谷一战中,指挥部下英勇作战的将领。
还有跟苏泰一起追捕达延汗的江彬,也被封为靖边伯。
其余诸将及参战士兵,各以功次,加官三级起步,皆授世职!
封赏之厚,绝对靖难以来所未见,但没人敢说个不字,因为这些将领的功劳之大,同样是靖难以来所未见!
一举平定蒙古,俘虏达延汗,六十载土木之耻一朝得雪,怎么封赏都不为过!
随着诰命一一宣罢,新封的公、侯、伯、都督、都督佥事们一起跪地谢恩。
“都平身吧!尔等戒骄戒躁,日后再立新功!”朱厚照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勋贵集团,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谢皇上!臣等誓死忠于皇上,保卫大明!”一众新贵齐声应诺,气冲斗牛!
再看东班那些靖难以降、世代袭爵的旧勋臣,一个个神销气沮、意态颓靡,显然祖上雄气耗尽,只剩冠带空壳了……
没办法,武将终归要靠军功说话,谁让他们在平定刘六刘七之乱时,露了大怯,丢了大人,才给了这帮普通武将出头的机会。
这帮后起之秀也确实争气,先平定了刘六刘七之乱,又出塞立下不世之功,彻底取代他们的地位,他们也无话可说。
大明勋贵的交替,也就在今天彻底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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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给活着的人荣华富贵,朱厚照和苏录也没忘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回京次日,朱厚照去华减饰,戴素翼善冠,着青素圆领,系黑角带,亲临山川坛西的英烈园,迎接阵亡的将士和民夫入祀。
苏录并众公卿百官、凯旋将士皆缟素随行,旌旗尽去文采,园中一片缟白……
英烈园是朱厚照三年前所立,凡在保卫大明的战争中,阵亡的将士、民夫,皆入祀于此,永享祭祀!
是以祭坛都是现成的,太常设祭,礼官读祝。上亲诣坛前,上香、酹酒、三爵,默然良久。身后文武百官,万名将士一起至祭,场面肃穆庄重!
这一回入园的,共计一千四百二十位阵亡、身故的将士,六百一十三位殁于王事的民夫。
在英烈园正中,立起了一方汉白玉丰碑,连趺高一丈二,阔两丈六,望之巍然。
丰碑阳面不镌他文,唯刻烈士的姓名、籍贯、赠官。按照官职排列,将士在前,夫役在后,凡二千零三十三人,无一遗漏!
碑阴则刻其功绩,乃詹事府詹事苏录奉敕撰次,先介绍了此战的背景,又备述大军自正月出师,蛮汉山口破虏、丰州滩瓮中捉鳖、缚狼谷血战、斑斓湖擒王,将士捐躯,夫役效死,一雪六十载国耻,复河套阴山故土之壮烈事迹!末系以铭,使子孙永世不忘。
礼官高声读毕碑阴之文,朱厚照亲诣碑前,上香、酹酒三爵,然后整肃衣冠深深作揖。
身后万名将士、千百家属伏地,哭声一片。
礼成,鸿胪寺官员揭去覆碑的素帛。骄阳之下,满碑烈士的姓名金光闪闪,永远地闪耀在大明的山川河海之上!
苏录静静立在祭坛旁,看着园中大大小小的几块丰碑,短短三年时间,平刘六刘七的、戍海的、征虏的,一茬一茬忠魂入祀;满园英烈,合五千人矣……
风过处,松柏无声。
第一零六七章 乘胜出击
正德皇帝率大军班师,对蒙作战却远未结束——宣大、蓟辽两路也如杨一清一般,挟大败达延汗之威,乘胜出兵,清扫草原!
于是两路大军分道北出……先说宣大这边,一俟达延汗成擒的消息传来,金献民立即领兵出了独石口、张家口外,进兵兴和,拿下开平,兵不血刃便收复了达延汗王庭所在的察哈尔草原。
其实达延汗还留了一万骑兵,由七台吉阿尔博领着看家,但听闻西征部队全军覆没,父兄被俘的噩耗,阿尔博哪还敢捋明军的虎须?宣大大军一到,便护着斡耳朵和老营逃亡漠北,都没跟明军打照面。
于是金献民在元上都的旧址上筑起城池,修建驿道烽燧,重新恢复了屏护京畿的开平卫。
七月,大军又再接再厉,向东北攻下应昌、全宁,明军一路势如破竹,毫无阻滞!
察哈尔的克什克腾、浩齐特、苏尼特、乌珠穆沁、敖汉、奈曼各鄂托克……都在阴山大战中损失惨重,部众没了首领,男丁损失过半,有的望风归附,有的丢下帐篷远远逃遁。
前来归降的,金献民便按照苏录的草原推恩令,将他们编立旗位,划定疆界,分散其势……各部没想到归降后,还能得到朝廷分给的牧场,可以继续放牧为生,还能到卫城互市,用牛羊换取所需的物资。
这可是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自然恭敬听命,顺从安排……更多的部落听了,也纷纷回来归附,金献民便顺势设立连串的卫城,一直将大明实控的疆域拓展到了捕鱼儿海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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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蓟辽这边,黄珂亲率五万大军,于四月翻浆期后出喜峰口,兵不血刃光复大宁。
黄珂便在北平行都司的旧址上,复立营州五屯卫,及富峪、会州、全宁等卫城,驻军戍守,调运物资,大张旗鼓摆出进攻朵颜三卫、收复辽河套的架势。
朵颜三卫是内附三部蒙古人,自从靖难之后便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时叛时降,反复无常。曾经跟着瓦剌一起打过土木堡,也先死后又背叛瓦剌,主动向大明提供瓦剌的情报,请求近边屯牧。
后来鞑靼兴起,又跟着鞑靼一起劫掠边地。但他们自己也没得着好,被鞑靼看中了在大宁的地盘,对他们进行驱逐劫掠,只得携人畜逃入近边躲避,老弱不相顾。
达延汗崛起后,朵颜三卫更是放弃了回归大宁故地的奢望。弘治正德年间,盘踞在辽河套一带,不断骚扰辽东都司垦屯实边的军民,每年都要制造几十起流血冲突。
之前朝廷为了稳住朵颜三卫,集中全力对付小王子,对他们的罪行一直保持忍让,但一笔笔的血债可都给他们记着呢!
现在小王子已经到京里留学深造了,朵颜三卫血债血偿的日子也就到了!
毫不意外,看到朝廷大军压境,三位首领便乖乖到关前,以大明羁縻卫所世袭指挥使的身份,献上牛羊马匹,重申对大明的臣服。
但这回,朝廷已经不满足于他们一时的安分守己,要的是彻底归附!
黄珂便当面历数三卫百年来叛服无常,屡次入寇大明的罪行,痛斥他们是养不熟的狼!
三位首领自然申辩说那是从前了,打他们继任指挥使之后,便一心约束部众,按时纳贡,安分守己。这回朝廷打小王子,他们也是极力配合,拉拢兀良哈,牵制鞑靼人云云……
黄珂耐着性子听他们说完,哼一声道:“若不是你们略有微功,本帅就不会这样见你们了,但要说这些年你们安分守己,那又纯属胡说八道……”
他又命人将朵颜三部自弘治以来,对辽东军民犯下的罪行一一列明,听得三位头领满头大汗。
“既然你们自认是大明的子民,那就要遵守大明的律法,接受朝廷的管辖,交出凶手,接受惩罚!”末了,黄珂沉声道:
“这样考虑到你们的微末之功,朝廷或可宽大处理。”
顿一下,他冷冷扫过三人,一字一句,杀气腾腾道:“否则,就回去点齐兵马,跟朝廷战上一场吧!”
三人登时汗流浃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关而去,他们知道朝廷这是要跟自己算总账了。
经过一个通宵的纠结,三位首领最终还是做出了遵守祖制的决定……天朝势大则乖乖臣服,以免成为达延汗第二。
于是他们各自交出一个儿子顶罪,表示愿意服从朝廷一切安排。
黄珂便顺势将三位首领留在大宁为官,同时对朵颜三卫也实行金献民那样的草原推恩令。
三位首领的儿子们自然不肯乖乖交出领地和子民,朵颜部首领花当的儿子自恃勇武,意图率众反抗。然而族人们却觉得推恩令很赞,便以他们的父亲还在明军城中为由百般推脱,不想跟着他们闹事……
结果三人拢共没拉起三千兵马,便被黄珂轻易地剿灭,这下彻底没人再敢跟朝廷对着干了。
三卫既定,黄珂便以开原为枢纽,循着当年‘海西东水陆城站’的旧道继续进军,收复故土。
所谓‘海西东水陆城站’是永乐年间在东北设立的水陆联运交通体系,隶属奴儿干都司管辖,南接辽东都司,北至库页岛,贯通东北全境。全程设十城四十五站,总长约五千里!
这条路线以辽金元古道为基础,分水陆两段,水路依托松花江、黑龙江航道,陆路沿江设驿站。沿线城站多建于江河要冲,兼具驿站与军事据点功能,构成大明经略东北边疆的核心通道。
黄珂这次进兵的主要任务,就是恢复这条纵贯东北的主干道。大军沿途招抚海西、建州各部女真,将自吉林船厂旧址,到忽剌温、三岔河,松江两岸的旧时卫所次第收复后,便在这一线筑堡修路、安下营戍。
辽河以北、松嫩之间,黑土千里,沃野连绵,终于重归大明所有。
至于松花江下游,黄珂另遣轻舟顺流远探,直抵弗提卫,宣谕朝廷恩威而还。
海西东故道由此渐通,黑龙江外诸部,也陆续遣使前来表示依旧臣服大明。只是那极北的奴儿干故地,道里辽远,一年只有五个月能通船,今年肯定来不及前往了,其设戍经略,只能留待来岁航季,再作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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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正德八年九月,宣大、蓟辽两路大军北上数千里。兵锋所到之处,残余的敌虏宛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触即溃。几乎没有谁敢兴兵抵挡,蒙古女真各部全都望风而降,争做大明的顺民。于是明军在形胜要害筑起城池,又一一安抚归降的部众。
半年之内,东胜、开平、大宁这三处洪武年间捍御北边的锁钥尽数收复。兀良哈、呼伦贝尔、克鲁伦河那些辽远之地,也重新受抚,列为大明的藩篱。
一座座驿站、哨卡、烽火台,从九边一线,一直连到草原和东北深处各条大河的源头,丢弃了近百年的疆土,就此重归大明版图。
这都是击败小王子带来的连锁反应……
只是草原和东北都隆冬酷寒,内地刚刚入秋,塞外关外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九月,金献民和黄珂留下少量军队驻守驿站,便率领大军南归,正合‘出师于春、纳降于秋、归朝于冬’的古礼。
黄珂十一月返回了辽阳,便马不停蹄进京,向皇上报捷。
当他将一匣子黑黝黝的泥土呈给朱厚照时,正德皇帝瞪大了眼,“你这匣子土怎么这么肥?是沤了多长时间的?”
“臣不敢弄虚作假,这匣土就是取自奴儿干都司的松江沿岸,东北到处都是这样肥沃的土地,所有北伐的将士皆可为证!”黄珂忙正色答道。
“是吗?那种庄稼不就不用施肥了?”朱厚照问道。
“是,皇上。关外土地肥沃,不用施肥粮食也能丰收。”黄珂肯定答道。
“那还等什么呀?”朱厚照欢喜地对一旁的苏录道:“你不是整天抱怨北方的土地太贫瘠,收成太差吗?让老百姓都去关外种地啊?”
“这得从长计议啊皇上,辽东就算关外最暖和的地方了。”苏录苦笑道:“越往北就越冷,从九月底一直到来年四月初,都天寒地冻,贸然移民垦屯,一个冬天就能把人都冻死。”
“是啊,皇上,”黄珂也赶紧帮腔道:“臣之所以九月退兵,就是因为东北已经入冬了,再拖上一阵子,军中会出现大量冻伤的。”
“啊?冬天这么长啊?”朱厚照不禁失望道:“那土地再肥也白搭咯?”
“还是有办法的,”苏录笑道:“东北冬天再长,种一季稻子也绰绰有余了,只要我们能解决百姓越冬的问题,就可以将黑土地利用起来,摆脱对南方漕米的依赖。”
“那你赶紧想办法,关外的大米可比南方的大米好吃多了。”朱厚照又高兴道:“争取让朕的将士们早日吃上关外米!”
“是,臣一定会让关外,变成大明的粮仓!”苏录拱手正色道。
第一零六八章 黑土地计划
黄珂进京后便住在状元第中……黄?已经升任广州知府,黄峤也在年初外放浙江宁波定海知县,他就在女儿女婿家里,看看外孙,正好跟苏录商定他的‘黑土地计划’。
阿长已经满地跑了,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连手套都是虎皮的,像只肥墩墩的小老虎,跟着哥哥姐姐在院子里堆雪人。
苏录两口子和黄珂坐在暖亭中,一边围炉烤火,悠然吃茶,一边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雪,聊一些家长里短,十分惬意。
“今年好大的雪啊,”黄珂看着天又阴下来,院中纷纷扬扬飘着雪花,“瑞雪兆丰年,明年应该又是个好年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