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延汗垂着头，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受国之垢……’再抬眼时，神色已平静如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麋鹿。”他缓缓道：
“败军之主，岂敢言勇……但凭陛下处置。”
感冒了请个假，祝大家国庆快乐。
昨天晚上开始感冒了，今天坚持着在电脑前坐到现在，才写了两千字，晚上感冒又厉害了，大脑昏沉、浑身酸疼、流涕不止，实在顶不住了，跟大家请个假，明天的更新就无了。
早点睡，希望明天能好起来，谢谢大家。
第一零六五章 日月重光
献俘仪式结束，苏录也终于跟苏泰见面，哥俩紧紧相拥在一起。三弟使劲拍着二哥的后背，长舒口气，笑道：“我二哥真厉害！”
“嗨嗨嗨……”苏泰咧着嘴一个劲儿傻笑，在弟弟面前他就不谦虚了。
大军汇合后从阴山北归，行至缚狼谷时，朱厚照举行了隆重的祭天仪式。
苏录还亲登缚狼谷东侧高崖相度，选定一处壁立数十仞，下临三军血战之地，远眺则敕勒川、大河隐隐在目的绝佳位置，为皇帝与大军勒石表功。
二十万民夫中，藏龙卧虎，光石匠上就有近百人，再加上京里来的工部刻石工匠，两百人用了二十来天，紧赶慢赶，刊石砻崖，施墨、奏刀、镌刻、填漆……昨晚才彻底完工，没耽误皇帝的大典。
其北壁朝向大漠一面，乃今上御书——
‘日月重光’！
四个擘窠正书，一字径五尺，笔势雄豪，锋芒毕张！
字口填以金漆，烨然射目。下角镌‘正德八年御书’六小字，钤御玺一方。
南壁向阳，正对中原，则刻着苏录奉敕撰书。皆端楷，字径五寸，法度谨严，行列秩然，一笔不苟。先散序，次铭辞，自右而左，不紊不乱。
其序曰：
正统己巳，英宗睿皇帝北狩土木，国耻垂一甲子。正德八年，岁在癸酉，皇帝亲御六师，正月出塞。二月战于丰州，大破之；三月转战入阴山，血战缚狼谷，虏众悉溃。酋巴图蒙克东走，将军苏泰卷甲穷追六百里，至斑斓湖，生获以献。于是河套、阴山故地尽复，北界大漠，以为藩屏。六十载国耻，一朝而雪！臣录奉敕，铭曰：
‘奕奕大明，北有强狄。穆穆我皇，亲统六师。
玄甲照雪，一月三胜。丰州既定，缚狼大捷。
追奔斑斓，可汗就绁。以山为锁，以漠为门。
毡裘内属，永奉朝恩。勒铭贞石，永诏后昆：
朔方永靖，华夏晏如。阴山勿失，永固吾圉！’
朱厚照便在‘日月重光’的摩崖石刻下，举行了隆重的燔柴礼祭祀上天。
高台上堆满了缴获自鞑靼人的战旗盔甲，上覆厚厚一层柴草，柴草上又平铺了一层木板。
鼓乐齐鸣声中，皇帝亲献三牲祭礼，名曰太牢，贡献上苍。
待军士们抬着三牲祭礼，爬上了柴堆，将其端正置于木板上，配祀官苏录又供奉了玉帛，军士同样置于柴堆之上。
朱桢亲手持火把将其点燃，这阴山之巅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接着，皇帝又用‘瘗血礼’，祭祀大地，并亲自念了祭文。
祭文宣读完毕，苏录将其缠以金绳，封以金泥，放入玉匣中，埋于祭坛之下，仪式宣告结束。
勒石表功，祭祀天地之后，大军踏上了归途，返程自然不用着急，每天想走几十里都可以……
待到大军出了阴山，四月春风，已彻底吹绿了草原。绿草间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芳草如茵，遍地芳华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迎接大军凯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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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更是快要入夏了，正是一年里最美好的时节。
城外的麦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地低着头，暖风一吹，碧浪翻涌，新麦的气息令人沉醉。
百姓的房前屋后，樱桃树上挂满了透亮的红珠珠。菜畦中一片绿油油，黄瓜上了架，蚕豆、豌豆荚鼓鼓的，满眼都是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
京城里更热闹，四月初八浴佛节，各大寺院钟磬相闻，僧众抬佛水浴，舍豆儿，结善缘。四月十八又是娘娘诞辰，几处元君行宫，进香的男女填途塞路，车马喧阗，香烟袅袅，笼盖九城。
这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百姓今年烧香格外多也是事实，放眼京城内外，谁家没有在西征军里当兵出夫的？谁家都得好生烧香拜佛，祈求佛祖和娘娘保佑自家儿郎、自家男人能平安归来。
别说老百姓了，就连首辅杨廷和这等老成持重的理学名臣，平时‘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竟叫人把释迦牟尼、三清道祖、真武大帝的法像，一股脑儿请进文渊阁，整整齐齐供着。率领阁臣们一日三炷香，晨昏三叩首，祈求列圣列真保佑皇上龙体安康，三军无恙！
可以说，自打正月里，皇上亲统大军出了居庸关，这北京城上上下下的心，也跟着去了塞外……
留守的阁部大臣、文武百官，每日到衙头一件事，便是争看通政司送来的塘报，见大军平安无事，一切顺利，才有心情办公。
等上午报纸送来，众官员又会再看一遍报纸，从上头寻找更多的前线报道。
虽然为了防奸细、慎军机，边关的消息，总要压上几日才许见报，时效比不得塘报。但报社在前线派有记者，可以报道得更全面，挖掘更多细节，从不同角度全景记录这场战争，这又是三言两语的塘报比不了的……
所以塘报要早看，报纸也要细读，嗯……纯粹是关心前线，并不是为了上班摸鱼。
至于坊间百姓，了解前线战况的唯一渠道，就只有《皇明闾报》了。
每日天不亮，《皇明闾报》的报棚前便排起长队，根本不用报童走街串巷地叫卖了……老百姓迫不及待想了解战况的进展，看看大军有没有吃亏，干掉鞑子了没有。
这一春，《皇明闾报》的销量，比年前足足翻了一番！
报纸一到，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小吃摊前，便会聚满了人，有那识字的，擎着一张报大声念起来，不识字的围着听，时不时发出惊叹欢呼声！
其实前年平刘六刘七到了后期，报上也日日登战况，可那时官军已稳占上风，把刘六刘七撵到了南方去，大局已定，大伙儿权当个消遣，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投入了感情，每天牵肠挂肚。
千万颗心，都系在那一张张小小的报纸上。满街全城的百姓，完全随着报上的内容喜忧悲欢……
先是报载，大军出塞未几，便遇上一场罕见的暴风雪，雪深过膝，帐子里点着炉子依然滴水成冰。
后方老百姓看了报道，当晚多少人家睡不着？老娘点灯念佛，媳妇连夜翻箱倒柜，把家里的棉被、棉袄一抱抱往公局送……但公局已经结束使命，关门大吉，他们就往官府去送。
光宛平县衙一天之内就收到了四万床被子，六万件棉袄，而且百姓放下就走，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把个县太爷愁坏了，自己的衙门成棉衣铺了……
好在没过几天，号外号外，捷报飞传——蛮汉山口，前锋大破虏骑，歼敌四千！
老百姓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当日京师大小酒楼座无虚席，家家户户也拿出过年没喝的酒，庆祝这场几辈子没见过的大捷！
可欢喜没两天，报上又说鞑子化整为零，日夜袭扰，大军处境十分艰难，老百姓的心便又提起来，一个个茶饭不思，只对着那张报发怔。
那几天，京里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应该不会有事吧？”
待到数日后，丰州滩反劫营，大军瓮中捉鳖，全歼来犯之虏，生擒虏酋之子塞那剌，满城上下这才如释重负，奔走相告，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天。
欢庆之余，不少百姓便说：“可以了吧？赢也赢了，见好就收吧，大军早些回来罢！”
孰料皇上还远没赢够，继续率大军一路向西。待报上说虏酋退入乌不浪口，皇上亲率六师追进了阴山深处……这下，连文渊阁里的大学士们也坐不住了，除了继续给漫天神佛烧香磕头，还一日三本，泣血跪请皇帝火速回銮，勿涉险境。
要不是阴山远在千里之外，首辅大人都想骑马去把皇帝给揪回来了。
虽然他也揪不回来，但想想又不犯法……
所有人就这么提心吊胆，度日如年，磕头拜佛，烟熏火燎。直到缚狼谷大捷的消息传来……
八百里加急塘报直送内阁，上头写得明明白白——阴山一战，俘斩无算，虏众土崩，小王子仅以身免！
文渊阁里，杨廷和捧着捷报，老泪纵横，飞奔到阁外，双膝向北跪地，仰天泣曰：
“先帝啊，皇上给你争脸了！我大明重新无敌天下了！”
泣罢，他又赶紧亲自将捷报送往太庙供奉，给列祖列宗报喜。出来后，杨廷和大手一挥，慷慨道：
“放假三日，与万民同庆胜利！”
这回报纸也不用再等了，第一时间就用套红的大字标题，向全城百姓报喜！
京师再度沸腾，比前两次还要热烈数倍。但是前两回庆祝，已经把京里的酒都喝光了，所有的酒铺子都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幸好皇店署早有远见，从江南调运了好多船老酒进京，才让大家不至于庆祝时无酒可喝。
那一夜整个京城都醉了，所有人都彻底放下心来，彻夜狂欢，烟花爆竹不要钱地放，舞狮舞龙秧歌舞，可算把过年的那份连本带利补回来了！
这下大伙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白天吃得香晚上睡得着，不再担心前线的情况了……
前线也只剩最后一个悬念，到底能不能抓到小王子？
ps.感谢大家关心，今天好点了，费劲写完两章，继续睡了……
第一零六六章 凯旋
堪堪到了四月下旬，这日午后，街头骤然炸响报童撕破嗓子的吆喝声——
“号外！号外！！苏将军千里追奴酋，小王子束手就擒！”
说完报童们还自己加了一句：“我们也抓到蒙古的皇帝啦！”
满城登时欢声雷动。百姓本道缚狼谷那一场大胜，已是这辈子顶天的欢喜，谁知还有这一下，又把天给顶破了！
多少人愣在当街，待回过神来，所有人拥抱在一起欢呼。土木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全都驱散，对蒙古人的恐惧也彻底消失，那一刻他们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强汉盛唐和国初子民的骄傲！
劳军的犒赏再一次潮水般涌向公所官衙。公所的门还上着锁，百姓索性把门砸开，将金银、铜钱、绸缎、布匹、活猪活羊、各式酒食往院里一搬，转身便走。
州县官没办法，只能紧急请示詹事府，又拿出账册逐笔登记。事后一总，单是北直隶，便收到各色金银铜钱合银四百余万圆，至于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更是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这都是百姓对将士们的奖赏啊！”苏满视察后沉声下令：“一定要送到将士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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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班师，回到大同时已是五月下旬，受到了全城百姓的竭诚欢迎，后方百姓犒赏的物资，也堆满了仓库。将士们全都领到了丰厚的赏赐，就连民夫们都人人有份。
每天的伙食更是丰富无比，厨子们使出毕生手艺，煎炒烹炸、蒸煮炖烤，变着花样给凯旋的将士们改善伙食……让啃了四个月干粮的官兵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大呼过瘾。
在大同休整到六月，将士们在草原上掉的膘，就全都连本带利补回来了，朱厚照这才率军踏上了返京之路。
沿途的百姓早就翘首以待了，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到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州、哪一县便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涌到官道两旁，箪食壶浆、万民欢呼，捧香跪接圣驾，主动拿出最好的东西劳军。
将士们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沿途的百姓膜拜欢呼，大姑娘小媳妇向他们抛洒花瓣，老人家设下香案，虔诚拜服，小孩子们跟着大部队跑来跑去，还会学着他们，扛着木刀木枪，列队行军……
这种备受尊敬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自豪在将士们胸中洋溢，他们一个个板着脸昂首挺胸，步子都甩出了咔咔的脚步声，引得百姓欢呼惊叹，直说天兵威武！
让将士们既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又想下一步就迈回京城，好尽早跟爷娘团聚，向家里人吹嘘自己的功绩！
好在大同离着京师不远，哪怕这种胜利巡游似的行军，半个月就能抵京。
但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对达延汗父子四人，这半个月比半年都难熬……
除了达延汗和阿尔苏，还有没逃出阴山便被俘的斡齐尔，以及早在丰州滩就开始吃牢饭的塞那剌……父子四人分乘四辆囚车，被大军押送着穿州过县。
小王子年年入寇，这些州县哪个没被他父子蹂躏过？
囚车所过之处，百姓纷纷投掷粪便、土块、爆仗……这还是锦衣卫提前打过招呼，让百姓不要伤害小王子父子，当然理由是，皇上还要向太庙献俘，需要留活的。
不然，老百姓肯定要拿石头、梭镖、点着的油瓶子招呼他们。
达延汗对此早有准备，‘受国之垢’已经成了他的‘阿弥陀佛’，让他可以唾面自干。
但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三位台吉来说，这就实在太难熬了，可是难熬也得熬着，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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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越近京里，气氛就越热烈，道旁密密匝匝的人群，把部队都淹没了。
老百姓除了迎接凯旋的大军，还有好多踮脚伸脖在队伍里寻亲人的。一旦认着，老娘扑上去抱住儿子，媳妇拉住丈夫的袖子，哭一阵，笑一阵……
也有那找不见自己儿郎的，一问才知道自己的娃儿再也回不来了，爹娘当场昏厥过去，周围的人赶忙扶住，跟着一起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