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96节

  又问苏泰:“因为你是武状元所以就可以吃这么好吗?”

  “一线士兵都吃这个。”苏泰指了指其他人道。

  “……”达延汗闻言沉默了,对着篝火默默嚼着干粮。

  吃完了主食,他觉得噎得慌,只能端起那杯泥水皱着眉呷了一小口,不禁又吃了一惊。

  他赶紧放下杯子一看,便见里头居然是清水……可他明明亲眼看着明军是从边上水洼子里打的泥水,然后倒进一个个竹筒里的。

  “你们还会变戏法?”达延汗问苏泰:“能把泥水变清水?”

  “不会,但我们有净水的装置。”苏泰道。

  “奢侈……”达延汗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长叹一声道:“这怎么可能赢得了你们?”

  “是。”苏泰点点头表示赞同。

  “……”当晚达延汗又是彻夜难眠,他想了很多很多……族人连铁锅都没有,还得用皮锅来煮水做饭。而明军已经富裕到给士兵吃精加工的军粮,还配发了净水装置。

  他意识到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大,哪怕没有今日之败,未来大明也一定会是胜利者……

  ~~

  次日天亮,将士们押着达延汗和其他俘虏刚走出没多远,东面忽然马蹄滚滚,马千里的接应骑兵,终于寻了过来!

  马千里早就看到他们了,策马迎来,看到苏泰和弟兄们都全须全尾,他先是松了口气,这才问道:

  “逮着了?”

  其实根本不用问,就看弟兄们一个个挺胸腆肚,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就知道达延汗肯定没跑了。

  “侥幸。”苏泰咧嘴一笑。

  “嗷嗷嗷!”大部队的将士们轰然欢呼起来,再次纷纷围上来,争看小王子。

  达延汗只好闭上眼,再次默念那句‘受国之垢’,任凭众人指点取笑,面色竟无半分波澜。

  表现比昨晚淡定多了,可见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差不多就行了。”还是苏泰再度制止众人,“他好歹是一国之主,不可轻辱。”

  “所以得重重羞辱……”众将士这才嬉笑着散开。

  “恭喜侯爷了。”马千里又笑着朝苏泰拱拱手。

  “别瞎说。”苏泰赶忙摆下手,问道:“咱们这是到了哪儿?”

  明军对草原陌生得很,地图上只标出了一些醒目的草滩、淖水。眼看四周一片绿草茫茫,全无相识的标记,左右皆摇头。

  还是达延汗淡淡开口道:“此地叫额仁淖尔。你们汉话,叫斑斓湖,位于正北十里开外。”

  苏泰与马千里对视一眼,赶紧摊开行军地图,找到斑斓湖的方位,再一比划海流图的位置,不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竟一路追出来六百里!”

  “我说怎么追得这么狼狈?”马千里叹息道:“唉,返程还得再走个七百里……”

  “走吧。”苏泰却波澜不惊地卷起地图,率军沿着来路踏上归途。

第一零六四章 终相见

  一千来人马孤悬在草原深处,兵力到底还是单薄了。万一哪部鞑子得了消息,赶过来凑热闹,局面便会十分凶险。

  是以苏泰跟马千里不敢张扬,两人领着弟兄们昼伏夜行,白日拣背风洼处隐蔽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下半夜才打起火把,沿着来路缓缓而返。

  如此走了两日,夜不收来报,前头遇上江参将的人马了。

  海流图一战,江彬主动留下收尾,战后他派了一千兵马押送俘虏先行返回,自己则率领另外一千五百人循着苏泰一行的蹄印,一路收容两人掉队的将士和抓到的俘虏,零零碎碎又捡了一千多人……

  两下合兵一处,清点下来,竟有近四千骑,声势复振。这下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大军便放心大胆地往回走。

  对于苏泰生擒小王子,江彬自然十分羡慕,但没有一点嫉妒,事实上他是主动把追击的机会让给苏泰的。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想拍苏录的马屁实在力有不逮,但跟苏泰这位贵同年搞好关系,其实效果大差不差。

  所以他也十分替苏泰开心,哈哈大笑道:“侯爷以后富贵了,勿相忘啊!”

  苏泰红着脸道:“你们都取笑俺,让俺都没脸见人了。”

  “绝对没有半点取笑,你这个功劳是要留名青史的,千年以后人们也会记得,是谁生擒了小王子!”江彬笑道:“给咱们丙辰科的武进士大大长脸了!”

  “都是大家的功劳,俺不能一个人独占。”苏泰忙摆手道。

  “我们应该也有奖赏吧。”江彬对马千里笑道:“是吧,老马?”

  马千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道:“江兄弟,你原来会笑啊。”

  “这话说的,感情谁天生面瘫似的?”江彬眉开眼笑道:“我不是一直在戴罪立功吗?直到今天才感觉,可以彻底掀篇了!”

  他这话倒不假,这些年他一直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全身添了十几处伤,为了弥补昔日过失重新站起来,确实拼尽了全力。

  但他之前的错误实在太严重了,之前平定刘六刘七,他也只是功过相抵。直到这回擒获小王子,他终于可以一扫阴霾,重新扬眉吐气了!

  ~~

  队伍又行三日,又撞上咸宁侯亲率的大军……

  其实主力骑兵早结束了追击,战场也打扫完毕,但仇钺却放心不下这支孤军,准确说是担心苏泰的安危,非要亲自率军来迎。

  此刻见苏泰平安归来,他比看到达延汗被擒还开心……对他个人来说,凭此战的胜利,国公已是板上钉钉,抓到达延汗固然皆大欢喜,抓不到也没什么。但要是苏泰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能引咎辞职,解甲归田了……

  这下他悬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回肚里,指着苏泰笑骂道:“这下痛快了吧?可把老哥哥我担心坏了!”

  “让侯爷挂念了。”苏泰忙抱拳请罪,“都怪末将太任性了。”

  “有的时候该任性还是要任性的,这不侯爵就到手了。”仇钺拍着他的肩膀一脸亲热道:“以后咱们都是侯爵了,就不要再叫我侯爷了,以兄弟相称便可!”

  “那不行,您是副帅,末将是您的下属,何况您要晋升公爷了吧?”苏泰问道。

  “哈哈哈!谁知道呢?!”仇钺乐得合不拢嘴。

  ~~

  达延汗是彻底领悟了,一群人的快乐总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上。

  这一路上,明军喜气洋洋跟过年一样,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好在聊以自慰的是,他儿子阿尔苏还活着,海流图一战为江彬所擒,又被送到了仇钺的大军中。

  接下来的行程,仇钺特意安排了父子同车……当然是囚车了。

  因为阿尔苏的情况很糟糕,明军的军医为他医治了枪伤,但他一直在绝食,连水都不喝,自然奄奄一息,十分虚弱。

  仇钺看达延汗的状态还不错,便想看他能不能开导开导他儿子。

  别说,还真别说。要当公爷的人就是不一样,药到病除了简直是……

  囚车门一打开,阿尔苏以为又是来送吃的,便闭上眼用屁股对着来人。

  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四,是我。”

  “父汗!”阿尔苏如遭雷击,一下子就转过身来,看着达延汗哭道:“你终究还是被他们追上了?”

  “是啊,怎么跑都甩不掉,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被他们一个姓苏的武状元追上了。”达延汗点点头,“我本来想自杀了事,以免受辱,但被他劝住了。”

  “……”阿尔苏颓然躺下,显然不愿意接受他爹竟是投降的。

  那不跟六十年前的明朝皇帝一个档次了吗?

  草原的大汗应该死战不降才对……

  “我知道你希望我英勇战死,其实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一刀下去就不用受辱了,也能保全自己的英名。”达延汗叹了口气,既是在为自己辩解,也是在劝说儿子。

  “但是那武状元说‘受国之垢,为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我们虽然败了,但蒙古还在,草率抛下我们的子民,是不负责任的。死,并不难,随时都可以,难的是肯为了草原和我们的子民,承受屈辱活下去。”

  “父汗……”阿尔苏看着达延汗,难以置信道:“你是说咱们还有再回草原的机会吗?”

  “我估计是没有了,但你一定有。”达延汗轻拍着阿尔苏的后背,平生头一次流露出父爱道:“吃点东西吧,活着回去,保护好我们的族人,不要让他们沦为其他部落的猎物。”

  “是,父汗……”阿尔苏肩头一震,颤抖着手抓起干粮塞进口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

  等大军押着囚车,返回乌不浪口时,已是四月了。

  朱厚照一直没离开阴山,一是他在等达延汗的消息,二是他在擒狼谷之战后就病倒了。

  好在薛己就在军中,立刻给皇帝诊治,发现他不只是因为淋雨,还有这几个月全程随军在冰天雪地风餐露宿,身体反复受寒,积劳成疾,让皇帝身子骨十分虚弱。

  只是在决战之前,全凭一股心火压着,大胜之后这口气彻底松下来,病也就爆发出来了。

  薛己赶紧对症下药,又建议皇帝留在相对温暖的阴山,找个向阳面扎营休养。

  朱厚照本来不肯听的,还想继续北上,但薛己已经禀报了苏录。苏录闻讯火速赶来,朱厚照就只好乖乖留在了山里疗养。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他终于好利索了,这才得到薛己的许可,亲自在北山口相迎。

  山口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三军将士军容整齐,列成赫赫之阵。

  金龙大纛下,正德皇帝一身金甲端坐在宝马之上,一手持缰一手握着天子剑的剑柄,含笑看着凯旋的众将士。

  苏泰、江彬、马千里等人,赶忙翻身下马,齐齐跪地行礼,“拜见皇上,臣等幸不辱使命!为皇上带回了达延汗!”

  “哈哈哈!好!这下终于扯平了!”朱厚照高兴地仰天大笑,抬手虚扶道:

  “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为朝廷一雪前耻,必须重重有赏!”

  “谢皇上!臣等只是捡了个便宜,受之有愧,不敢居功!”苏泰等人忙高声道。

  毕竟真正决定性的缚狼谷之战,他们没有参与,这时候要是表现得太膨胀,是要犯众怒的……

  “没必要太过自抑,打仗嘛,各有各的任务,有人坐轿子,就得有人抬轿子。”朱厚照一挥手,豪气道:

  “放心吧,朕会统统重赏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漫山遍野的将士们忘情欢呼。

  待众将退下,达延汗被押上前,面缚肉袒,以败君之仪,拜见年轻的正德大帝!

  这也是两位对手头一次面对面,朱厚照看着达延汗确实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虽然被反绑了双手袒露上身,样子十分狼狈,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只沉静地接受一切羞辱。

  达延汗也在看着朱厚照,这位正德大帝比他想的还要年轻,风华正茂,英气勃勃,相较之下自己确实是老了。

  “起来吧。”朱厚照打量他片刻,抬下手道:“放心,朕不杀你。”

  达延汗便站起来,听正德皇帝沉声道:

  “因为当年土木堡,也先把我曾祖留在草原,虽然没有优待,但也没有太过虐待,还是把曾祖平安放回。”

  顿一下,朱厚照提高声调,洪亮的嗓音响彻阴山和草原道:

  “如今一个甲子过去了,朕也俘虏了草原的大汗,彻底洗刷了曾祖的耻辱,我朱家终于对天下人有个交代了!”

  说着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国耻已雪,土木堡今日彻底掀篇!”

  “万岁万岁万岁!”将士们山呼海啸起来。

  待到欢呼声停,朱厚照才低下头,对达延汗道:

  “所以今日朕也会让你活着,给你应有的待遇,只是还得劳烦你坐着囚车,随朕回京。”

  “你若撑得过这一路,”朱厚照俯视着达延汗,一字一句道:“朕便封你做顺义王。你,还是全蒙古的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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