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定了人跑不过马,只消马不停蹄,甩开几十个步卒,易如反掌。可跑出一程,他回头望一回,尼玛更近了!都能看清那帮家伙脸上的黑泥了……
这才赶紧收起轻视,仔细观察才发现,步兵也确实有点东西,在泥地上草上飞一样蹦来蹦去,不一会儿就蹦了出来,比战马可聪明多了。
“快,快走!拖垮他们!”他又换了种打法,就不信步兵腿儿着不会累。
结果先累坏的反倒是他们的战马……从逃离缚狼谷开始,战马就没正经歇过,本就累得直掉膘。全靠走一阵,放一放,让马啃几口新生的嫩草叶,饮几口泥浆水,恢复些力气再上路,才勉强撑到现在。
可如今他被明军追着屁股撵,一刻不敢停,只能不断抽打战马,压榨马力,想把距离拉开了再说。
然而怎么可能拉得开?苏泰他们虽然追了将近一天一夜,但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疲惫期,反而感觉不到累了,依旧不停地追赶……
当然身体依旧在持续透支,损伤还在累积,只是痛感被掩盖,让人能咬牙坚持下去罢了。
但马咬不了这个牙呀,让明军这没白没黑的一逼,达延汗这边的战马陆续遭不住了。
一匹匹鼻子喷着粗气,嘴角的白沫里都有血丝了,走着走着便尥起蹶子,不肯再迈腿。有的干脆四蹄一软,跪倒在地,任你怎么打,只把身子往泥里伏。
更有几匹马直接栽倒,四蹄乱蹬,眼见不活了……
再看那几十个明军步卒,又阴魂不散地追到了近前。
“妈的,跟他们拼了!”拔都鲁们索性不逃了,拨转马头取下弓来,几十个步兵而已,在骑兵面前还不跟小儿一般?
就在他们张弓搭箭之际,对面的明军也在百步距离停下来,取下背上装填好的正德神铳。
又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拧开一吹点燃了火绳,举枪打开药池盖,三点一线瞄准,嘭嘭嘭嘭……
弓刀无敌的拔都鲁们便惨叫着落马,射出的箭都没有飞到明军脚下。
达延汗一个激灵间,便见最后的八个护卫也悉数落马,自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万万不想被俘虏,拨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继续向东南方向逃跑,那里是家的方向……
堂堂大汗的战马,自然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都这样还没尥蹶子,撒开蹄子想带着他逃走!
便听砰的一声枪响,苏泰扣动了扳机,铅子呼啸着正中马臀,战马登时如遭雷击,嘶叫着人立而起,直接把达延汗掀翻在地。
达延汗啪的一声摔在烂泥塘里,看来翻浆期也不全是坏处,至少他这下就没摔伤,轱辘一下爬起来拔腿就逃!
“哪里逃?”明军将士怪叫着追上来,这可是得之马上封侯的宝贝啊!
但达延汗之前一直骑马,身上力气基本完好,跑起来比追了一天一夜的明军将士快不少。
只有苏泰能紧追不舍,其他人都渐渐掉了队……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蹚草甸,翻梁脊,直入草原深处。
达延汗毕竟没练过长跑,跑着跑着,那股求生欲带来的劲头渐渐消耗光了,胸口像拉风箱,两腿也像灌了铅,跑得越来越慢……
其实苏泰更累,两条腿早就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靠着意志硬撑,加上他腿长,还是一点点追上了达延汗……
“非要追吗?”达延汗听着背后的喘气声越来越近,也气喘如牛道:“想要多少金银珠宝我都给你,放过我行不行?”
“不行。”苏泰喘着粗气道:“俺发过誓,再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了。”
说话间,他追到了达延汗背后,一掌就把他推倒在地。
“我去你大爷……”达延汗感觉就像被一头熊推了一把,噗嗤摔了个狗啃泥,翻过身来时,也满脸都是黑泥了。
他看到苏泰手撑双腿,大口喘气,显然那口气还没倒过来呢,马上拔出刀来朝着苏泰的胸口捅过去。
苏泰一挥手,就把他的刀拍飞到一边,“我是……大明武状元,你就别费劲了。”
“我是达延汗,你知道‘达延’用汉话怎么讲吗?”达延汗惨笑一声,也自我介绍道。
苏泰摇摇头。
“是‘大元’呀!”他反手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本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可以死,不可以辱!”
苏泰盘算了一下没扑上去,只拄着膝盖喘息道:“你不可以死。”
“你不必劝,我是不会重蹈朱祁镇的覆辙的。”达延汗傲然道:“我大元还没有被俘虏的皇帝!”
“问题你也不是皇帝啊。”苏泰道。
“……”达延汗差点没被噎死,翻了翻白眼道;“在我心里我就是!”
“不,你不是。”苏泰摇头。
“我就是……”达延汗哼一声。
“我不是跟你抬杠……我兄弟给我讲过《道德经》,”苏泰这时候喘匀了气,正色道:
“上面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兄弟解释说,一国君主需要主动承担国家屈辱,抗下国家的灾祸,这样才算。”
达延汗自然也知道这两句,横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若真把自己当成草原的皇帝,那就想想你的子民吧!”苏泰瓮声瓮气道:
“你今日一死,干净、体面,落个宁死不屈的名声。可然后呢?没了你这个大汗,你子孙争位,诸部争雄,右翼报仇,漠北分裂……瓦剌和朵颜三卫虎视眈眈,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干掉你们鞑靼人的机会。”
“还有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上下一心,既然已经雪了土木堡之耻,当然要彻底终结你们带来的威胁!你这一死,你儿孙就是想投降都做不到了,只能跟大明顽抗到底。在这种四面皆敌的环境下,他们只会被一个个碾碎!带着你的部族彻底化为草原的肥料……”
“你虽然口口声声以蒙古皇帝自居,却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子民着想,所以俺认为你不是皇帝!”在他两个兄弟的光芒遮掩下,苏泰难得如此长篇大论,世人竟不知他腹有锦绣。
达延汗横在颈边的刀,彻底僵住了。
苏泰的话句句在理,都说到了达延汗的心坎上。他之所以一直坚持着想逃回去,不就是为了避免对方说的这种情况吗?
“不对!”达延汗猛然醒悟过来,“你他么是想把我抓回去,换个侯爷当当!我要是跟你回去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说的那些事情,还不一样会发生?”
“不对,”苏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道:“你死了就结了死仇。你活着,你的儿孙就可以名正言顺归顺大明,有了大明的庇护,右翼、漠北、瓦剌、朵颜,哪个敢造次?”
这话他原先说,口气可能还有点大,但是经过这一场明蒙战争,就说得理直气壮了!
“难道本汗的儿子也要受辱?”
“如果他们想继承你的家业,”苏泰点点头,“那就必须有这份担当——我知道你们蒙古人性子烈不怕死,但死并不难,一刀而已,难的是肯为自己国家,活着受辱!”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达延汗不由自主重复着这两句话,还真是受教了,这大明的武状元就是比满都海抓来的落第秀才有学问。
“所以,”便听苏泰正色道:
“你要真认定自己是蒙古之主,这会儿最该死的,就是你那颗求死之心。被掳、受辱、看南人脸色,难不难?难!可难也要活下来,替打输这一战的蒙古扛下灾祸,这就叫受国之辱……何况失败本就是你造成的。”
“然后忍常人所不能忍,去给你造成的那些孤儿寡母、残兵败将,争一条活路,给你的蒙古谋一条生路……这就叫受国不祥。”
“你担下来了,我就承认你是蒙古之主。”苏泰紧紧盯着他道:“你一死了之,那就嘛儿也不是,只是蒙古的罪人。”
达延汗喉头滚动,面色数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注意力也早就不在刀上了。
以苏泰的武功,他现在足足有九种办法夺下达延汗的刀。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很清楚,一个人想死是谁也拦不住的。
只有让达延汗从心里放弃死志,自己才能把他活着带回大明。
闭目苦思良久,达延汗终于垂下了横刀的手……
“好吧,年轻人,你说服我了。”他睁开眼把自己的金刀双手奉给苏泰道:“大声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本汗知道是谁劝降了我!”
“苏泰!”苏泰虽然觉得有点儿二,但看到他主动缴械的份儿上,还是配合一下,然后稳稳地接过了那把金刀。
第一零六零章 过河
阳春三月,残雪化尽。
黄河也过了凌汛,封冻一冬的大河重又浪涛奔涌,河水经过漫长的北上后,在此一个大转弯,打着漩涡浩荡东去。
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数条柳木打造的摆子船被浪头抛上抛下,船上的人死死抓着栏杆,以免被甩到河里去。
每条船上都配了六个艄公,拼命摇着巨橹,对抗着水流的巨力,终于将几条船送到了对岸。
船一靠岸,不等船板放下,船上的官兵们便纷纷跳上岸,组成一条警戒线。因为渡河的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边总制杨一清,还有延绥巡抚吴世忠。
北岸可是传统敌占区,有上任三边总制的前车之鉴,卫士们哪敢掉以轻心?
待到船板放下,吐得七荤八素的杨一清,在吴世忠的搀扶下,软着两条腿下了船。
“天菩萨,可晕死老子咯。”杨一清两脚着地,长舒口气,“这要不是为了见小祖宗,打死我也不过河。”
“要不怎么说黄河天堑呢?”吴世忠苦笑道:“还好只是渡个河,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不是一回啊,老弟。”杨一清苦着张老脸,一想起回去还要再坐一次船,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两人说话间,一队明军骑兵自大道疾驰而来,顷刻奔至黄河边,看清他们的装束后,为首的军官沉声问道:“你们是对岸来的边军?”
杨一清的侍卫长赶忙亮明身份,抱拳道:“诸位兄弟,我家大人是三边总制杨宫保,奉命前来拜见苏大人。”
说着又主动奉上勘合。能当上侍卫长的人,首先得有眼力劲,过了河就不能像在南边那么骄横了。
百户接过勘合,细细验看无误,这才翻身下马,行礼如仪道:“宫保大人这边请,卑职带你们去兵站。”
“有劳了。”杨一清点点头,穿上蟒袍,缠上玉带,戴上乌纱帽……怕把这身吐坏了,所以他在船上穿的是便装……然后骑上卫士牵过来的战马,跟着那百户一行上了大道。
此时后套平原已春回地暖,满目一新。嫩绿的青草晕染了枯黄的草原,向阳的草地上已是一片绿茵,浅浅没过马蹄,令人好生愉悦。
便在这片春意盎然的青青草原上,一条黑色的粮道,笔直地横陈在众人眼前,自东南天边伸向北面的五原城方向。
杨一清和吴世忠在百余骑簇拥下,策马踏上了这条粮道。
“这路上是啥玩意儿,居然不翻浆?”吴世忠低头看着黑色的路面,黑黢黢、碎碴碴,不土不石。马蹄子踩上去不陷不泞,除了脏点没毛病……
“这是煤渣路。”杨一清不愧大聪明,啥都知道:“三十万大军取暖做饭,全靠蜂窝煤炉子,烧剩下的煤渣,不吸水、不返浆,垫在道上正合适。”
“啊?单凭这煤渣,就能防得住翻浆?”吴世忠吃惊道。
“单靠它可不够。”杨一清指了指前方的路面,“你瞧道两边,各有一道排水沟。再看这路面,是不是中间高,两边低?这样雪水一化,全顺着坡溜进沟里排走了,不积在道上,自然泡不成烂泥路。”
“厉害,是真厉害。”吴世忠咋舌道:“可这工程也真不小。”
他问领路的百户道:“小兄弟,这种路面有多长啊?”
“从出大同到这里都是这种路面。”百户答道。
“整整一千里啊!”吴世忠目瞪口呆,“这才两个月就修出来了?!”
“嗯呢。”百户一脸骄傲道:“俺们没上前线打仗,也是出了力的。苏大人说了,军功章有俺们一半!”
“是是,你们功劳一样大!”吴世忠赶忙点头,“没有你们修出这条路来,前线将士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打赢这场仗?”
顿一下他才费解道:“只是这修路的速度,实在让本官震撼啊!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修成的?”
“就……修呗。”百户挠挠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道:“上头派工我们就出工,然后不知不觉就修完了。”
“好吧。”吴世忠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真是神迹啊!”
“哈哈,懋贞,这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不信咱们算算这笔账。”杨一清却摇摇头,问道:
“这道身连路肩、排水沟,算它占地两丈。一个壮丁,连挖带夯、再培两边的沟,一日能整出多少?”
“这得看人,多的两丈,少的一丈吧。”吴世忠想想道。
“这活儿也没那么好干,咱们就打一丈算。”杨一清掐着指头为他数算道:
“一里是一百八十丈,一百八十个工,一千里就是十八万个工,最后撒煤渣也算五万个工,这是路面。”
“还有兵站,六十里一站,一千里,十七站。一座夯土小城,连城墙、仓廒、营房、水井,两万工是要的,十七站就算它三十四万个工。”
“加上这沿途的几十座桥涵,山口垫道,再算五万个工。”
杨一清把指头一收:“整个工程需要六十二万个工,便是把返工、料运、养护都算足,一百万个工,也顶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