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二十万军民主要的任务还是运输和护送,不能都来修路,但运输任务也不是每天都有。好在人多力量大,每人只需要抽出五六天时间,应该就能把这条路修起来。”杨一清说着问那百户道:“小兄弟你们出过几个工啊?”
“宫保大人真厉害,正是出了六个工!”百户无比佩服道。
“厉害的不是老夫,是咱们苏大人,”杨一清摇头笑道:“咱们历朝历代都不缺人力,但是人多未必力量大,能把手中的人力调用起来,才是真本事。”
“二十万人,一千里路,人工、物料、时辰,怎么合理地调度分配?如何保证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就是苏大人才有的本事了。”杨一清轻轻一夹马腹,对吴世忠道:
“换了你我,根本摆弄不开。”
“下官肯定不成,但是部堂也能做到个大概吧?”吴世忠奉承道。
“做不到。”杨一清摇摇头,“指挥五万民夫修个东胜城,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像这种上千里路,十几个工段同时施工,那是只有萧何孔明、刘晏范公能做到……哦,还有本朝的李善长。”
“这样啊……”吴世忠一脸震撼,没想到部堂大人对苏大人的评价如此之高,不过也确实好像算不得拍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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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距离五原站大概五十里,一路上辎重车队往来不绝。
这都已经距离大同千里之外了,车夫、骡马的状态竟都还不错……煤渣道虽然弄得人灰头土脸,但民夫们却有说有笑,拉车的牲口也不见掉膘。
中午歇脚时,杨一清还跟一群民夫聊了一会,大家都兴高采烈,谈性浓厚……阴山大捷的捷报已经传来了,明军歼敌一万两千人,俘虏三万人,达延汗的主力一战尽墨,仅以身免!
虽然目前仍在追捕中,但小王子的威胁彻底消除,一仗打出来几十年的太平!笼罩在大明头上六十年的耻辱,一朝尽雪!
民夫们这几个月来顶风冒雪,历尽艰辛,都觉得值了。
“你们都觉得值了?”杨一清心说小祖宗有魔法呀,怎么让民夫们的觉悟也都这么高了?
“那当然了。”民夫们毫不犹豫点头道:“只要能打赢小王子,我们再辛苦也值了!”
“而且苏大人还给我们发工钱,”他们接着道:“吃住都是公家的,一个月发两块银圆,修路还给我们另算工钱!”
“苏大人还宣布了,也会给我们记功的!”民夫们黑黢黢的脸上一脸骄傲道。
“啊?你们记功怎么算?”吴世忠吃惊道。
“苏大人说了,记了功不光发犒赏,回去想进皇庄皇店,也给优先安排。想去通州卢沟桥、天津南海子念书,也会按功劳降分录取!”一个四十多的老民夫道。
就连吴世忠也知道,老民夫说的这四个地方,对应了苏大人创办的四所学校。
分别是培养基层吏员的通州政务学校、专门教习各类工匠技能的卢沟桥技术学院、培养军事人才的南海子皇家军校、培养海政相关专业人才的天津卫海政学堂。
这四所学校可能读书人看不上,但民间却趋之若鹜啊,因为不光免学费而且还包分配!
吴世忠不禁对那民夫笑道:“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念进书去吗?”
“俺当然念不进去了,但是苏大人说了,自己这个功劳不用可以给孩子!”那民夫便开心道:“要是立的功多了,还能分开给俩小子呢。”
“听说九站有个神人,已经给自己仨小子都挣到了入学的名额。”旁边的民夫插话道:“不过人家是拿命换的,俺们比不了!”
“这样啊……”吴世忠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录手下的军民如此斗志昂扬了,苏大人实在是舍得给啊!
重新上路时,他寻思好久,忍不住对杨一清道:“哎,部堂,我们是不是也该对修东胜城的民夫好一点?”
只一河之隔,他们却搞得怨声载道,见天有民夫逃亡……
“没法子。”杨一清两手一摊道:“想让民夫也高高兴兴给咱们卖命,得有苏大人这份本事,你有么?”
“……”吴世忠摇摇头,“没有。”
“老夫也没有。”杨一清很识时务道:“所以算他们倒霉吧……”
第一零六一章 鲤鱼焙面
五原这地方,位于乌不浪口以南六十里,秦时是九原郡,汉时为五原郡,当年蒙恬斥逐匈奴,北筑长城,皆在此处。
眼下,一座夯土大城已拔地而起,城墙粗具规模,望楼箭垛俱全。城外还有成片的砖窑,冒着袅袅白烟,民夫们推着一车车新烧的青砖往城里运……显然是要接着把这座土城,修成一座永久的城池。
“好啊。”杨一清在城外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心头大畅,“有这五原城在,这后套,便又是我大明的了!”
他其实挺担心苏录下一步会怎么办的,毕竟打赢了只是第一步,还要看打赢之后,怎么为子孙守住这片疆土。
他这趟来见苏录,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的。
“哈哈哈!石淙公久违了,一路辛苦啊!”清亮的声音从城门洞传出,苏录在一众从员簇拥下,亲自出城相迎。
“哈哈,是啊,一别经年,大人风采更胜往昔!”杨一清赶忙翻身下马,整肃衣冠便要下拜。
苏录哪能让他拜下去?抢着下马扶住了杨一清,笑道:“少来这套,四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你石淙公也那么俗套吗?”
“那可不,老夫大俗人一个。”杨一清笑着改为拱手,当下见了礼,彼此打量起来。
杨一清见苏录黑了,也瘦了,眉眼间却添了几分手掌乾坤的从容气度。苏录看杨一清,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眉毛也白了一半,但眼睛依然很亮。
他们上回见面,还是四年前,之后杨一清便去平定安化王之乱,苏录也忙着平定刘六刘七,前者进京述职,他也错过了。
如今投胎后的安化王都已经会走道了,刘六刘七也已经平定,就连小王子都败走山北,河套也已克服,两人再次见面自然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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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又跟吴世忠见过礼,便笑着把人往城里让。
“你们来的正好,今晚咱们吃鲤鱼焙面,延津做法!”苏录对两人笑道:“再开一坛状元郎,小小庆贺一下复套成功。”
“那感情好,还以为前线只能啃干粮呢。”杨一清笑道:“勾芡的时候糖醋味重一点,不然盖不住土腥。”
“放心吧,黄河鲤鱼是几天前送来的,养在缸里去了土腥,保你一吃一个不吱声。”苏录大笑道。
“懂行!”杨一清竖起大拇指。
“请老吃家,必须得讲究!”苏录笑道:“我可记得上回请你吃食堂,让你好一个埋汰。这回专门让人下网,打了几条鲤鱼等你来。”
“有吗?记错了吧?”杨一清一脸难以置信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埋汰你?”
“绝对有这回事。”苏录道:“你说还不如在牢里吃的好,他们还给你吃白米饭呢!”
“哈哈哈!”金献民、吴世忠等人爆笑如雷,“这一听就不是编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杨一清一脸不好意思道:“我那会儿在牢里憋的时间太长了,有些牢骚,你就别记仇了。”
“我跟谁记仇,也不能跟你记呀。”苏录大笑着请众人进了行辕,空气中都弥漫着欢喜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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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鲤鱼焙面,苏录请杨一清和吴世忠到后堂吃茶,金献民作陪。
这会儿也就该说点正事儿了,苏录先讲了讲前线的战况……擒狼谷之战后,大军便继续向北推进,收容俘虏,接应追击部队,目前尚未返程。
苏录又说起自己的情况,“听说大军入山作战,我在后方实在待不踏实,就和蓉溪公也跟着过来了。”
“是啊,没得到消息那几天,半夜里睡不着,起来一看大人也在院子里遛弯……真是太煎熬了!”金献民点点头,如释重负道:
“谢天谢地,总算是赢了。”
“这一仗不光赢了,而且是大赢特赢!”杨一清搁下茶盏感慨道:“老夫原以为,这仗能赢就很好了,想要彻底胜利,总得跟达延汗耗上好些年,没承想,竟一战而定了!”
“也只能一战而定!这样的机会,就这一回。”苏录沉声道:“达延汗吃了一次亏,就不会再给咱们第二次机会了。”
“那是。”众人深以为然,小王子只要跑到漠北去,朝廷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永乐大帝坐拥天下第一强军,六伐漠北,所获甚微,不就是因为蒙古人一心想逃,根本就抓不着吗?
“再说我军损失也着实不小。”苏录话锋一转,叹息道:“光缚狼谷那一仗,就阵亡了一千弟兄,重伤了两千。这几天伤员陆续送回来,战地医院的床铺都不够了,看得我心里难受啊……石淙公来了,我才高兴一些。”
“这也是没法子的……战场是达延汗选的,咱们主动入彀,注定要吃些亏。”金献民也叹气道:
“可不入这个彀,就抓不住他……又是雨战又是夜战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
“……”杨一清和吴世忠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在他俩看来,以一比十的交换比,打掉大明的头号大敌……
吴世忠忍不住道:“这点伤亡,哪里还叫损失?”
“怎么不叫损失。”苏录摇摇头,断难认同道:“咱们的兵,每一个都金贵着呢,是皇上亲自整编操练出来,又拿着真金白银,一点点堆出来的,一个比他们十个都值钱!”
“好吧……”杨一清点点头,爱惜自己人的领导,才是值得追随的,便又问道:
“达延汗呢?能不能抓的着?”
“咸宁侯提前安排了人手,在他败退的路上拦截。”苏录顿了顿,“能不能拦得住,眼下还没消息。”
他没有告诉杨一清,去拦截的是自己的亲哥哥,这也是他亲自赶到五原来的重要原因……
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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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前线的情形,苏录又问起杨一清这边的状况。
杨一清便道:“达延汗没带走右翼的部众,只抢了他们的牲口充作军粮,他们也没走远……一群没有男丁护着的老弱妇孺,便是待宰的羔羊,去哪里都会被吃掉。”
“他们现在哪里?”苏录问道。
“眼下约莫在两百里外的乌拉特一带。”杨一清道:“亦不剌、满都赉都表态了,愿意替朝廷去招降这些右翼部众归附。”
“这是好事儿啊,那就让他们去。”苏录道。
“是好事儿,但我有些担心……”杨一清叹了口气。
“你担心招降之后,一切又回到原点?”苏录很明白他的想法。
“正是。”杨一清重重点头道:“招降不难,难在招降之后怎么办,复套也是如此……国朝又不是头一回收复此地,洪武、永乐年间,先辈们打下的地盘比今日还远,东胜诸卫的防区都到了阴山以北。”
说着他叹口气道:“那时候蒙古各部纷纷归附,仿佛这一心头大患,就要彻底解决了……结果呢,大军一撤,他们便降而复叛,重新为患。朝廷靡费钱粮,搭上几万条人命,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我实在怕这一回,又重蹈覆辙啊……”
“这一回,来了就不走了。”苏录语气十分笃定。
“谁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到了杨一清这年纪,绝大多数都会变成悲观主义者,他自然也不例外,皱着眉头道:
“可这些卫所孤悬草原,耗费巨大,国力充裕时还能养得起,一旦日后朝廷银根吃紧,废置、内迁之议,又要甚嚣尘上。”
“我知道苏大人在,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问题是,就连当初太祖皇帝设的那些塞外卫所……东胜、大宁、开平,如今也就剩一个辽东,朝廷还勉强维持着……那还是因辽东太过要紧,加之有海运之便,才得以幸存。”
“说起辽东,先生可知道,辽东都司的人口,已连着四年正增长了?”苏录笑道:“去岁大造黄册,录得在册人口七十万,另有寄籍客户三十万,两下加起来,人口已逾百万!”
“这可真了不得!”杨一清不禁咋舌。他知道这里头固然有去岁大造黄册格外严格,清查出了大量隐户,也有刘六刘七之乱逼得流民出关的缘故,可辽东人口实打实往上走,也是真的。
这确实很了不得,对于辽东人口持续萎缩,朝廷一直很头疼……人口越少,控制辽东的成本就越高。
又因为辽东是京师门户,不能内撤,所以朝廷只能不断往辽东发配人口,却依然无法改变人口下降的趋势,甚至有人预言,再这么下去,不用五十年,辽东必然易主。
所以辽东人口能连年上涨,自然是极好的……
“从辽东的经验看,想要保住我们的卫所,兵马、城池还在其次,关键是要保障百姓的生存与生计。”苏录沉声道:
“首先得让老百姓能活下去,不然一切都白搭。但光活下去不够,大家在关内就能够活下去,干嘛还要跑到你关外来吃苦受冻?”
“所以还得让百姓能赚到钱,而且比在关内能赚得多才行!”苏录断言道:“没有这两条,什么都白搭。有了这两条,也就不用担心塞外卫所的生存问题了。”
第一零六二章 草原推恩令
五原城,行辕后堂中。
草原的夜里还是冷得冻骨头,四人围炉夜话,谈性正浓。
便听苏录具体解释道:
“生存方面,皇店署把蜂窝煤炉子推广开来,让百姓得到了廉价稳定的取暖装置,就能熬过寒冬了。生计方面,我们把辽东纳入皇资委的经济规划……造船的木材、优质的大米,还有各种皮草生药,都由各家皇店敞开收购。”
“我们还给关外特设了最优厚的落户奖励,长期的免税政策,再让报纸一宣传,自然有不少河南、河北、山东的老百姓,扶老携幼,闯关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