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双方一进草原，速度便全都慢下来……
草原上，漫山遍野都在翻浆，脚下寻不出一块实地。马蹄落下去，噗地没入黑泥，拔出来啵的一声，带起一大坨泥巴，怎么可能快的起来？
达延汗一行为了给战马减轻负担，早就把能丢的丢了个干净，此刻除了手里的兵器、身上的甲，还有干粮和水袋，便再无长物。
可就这样，战马还是举步维艰，马蹄在烂泥里反复拔、反复泡……好多战马铁掌脱落，软蹄磨破，走着走着便扑通跪倒，把背上的拔都鲁掀进泥里。
拔都鲁满身满脸糊成黑鬼，爬起来连拉带拽，好容易把马拖起来，刚走没多远，又陷了……
皮甲浸满了泥水，变得沉重无比，不断有儿郎咬着牙解下视若生命的镶铁皮甲来，扔进烂泥，只求别被附骨之疽般的明军追上。
但问题是，苏泰他们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当他们站在马背上架起望远镜，便能清清楚楚望见前头那一串黑点……看见他们的马跪倒，看见他们下马拽缰，看见他们丢盔弃甲。
有时候风向对了，连对方的吆喝、马的嘶鸣都隐隐听得见，仿佛再加一鞭，就能追上了。
可这一鞭，偏偏加不上去。
催得急了，自己的马先跪倒，一头栽进泥里，还得把马扶起来。等狼狈万状从泥坑里出来，前头那串黑点又挪出去一段了，还是抓不着……
也不是一个没逮到，一路上倒也抓住不少掉队的鞑子，可就是没抓住正主，所以还是得继续追。
当然双方也不只是在泥巴里蛄蛹，不然怎么也就追上了。
因为草原昼夜温差大，到了半夜里，路面会重新上冻，鞑子就抓住这段时间赶紧跑路，借着黑灯瞎火甩掉追兵……
但可惜中午头时，他们又慢下来，在泥泞路面上留下的巨大足印，能让追兵再找到他们。
所以也说不好，这翻浆的草原到底在帮谁。
第一零五八章 人比牲口强
结果这一追就是六天，双方还是不离不即，逃的也没逃掉，追的也没追上……
明军将士一个个都麻了，之前那种擒贼擒王的亢奋，被这茫茫无际的翻浆草原消磨殆尽，士气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更麻烦的是战马，哪怕一人双骑，但它们都得蹚翻浆的塘子啊！八天下来，一片片地掉掌、瘸腿。追得越急，折得越多，已经多达半数的将士掉了队。
“不能再这么追下去了，”这天午后歇脚时，已经成了泥猴子的副将马千里，对同样成为泥猩猩的苏泰道：
“发现没，咱们看着是一直在追，实则是被鞑子牵着鼻子遛——他们赶一晚上路，傍晌就可以休息。我们却还得继续追，追错了道，就只能不睡觉往回找……再这么下去，没等追上小王子，我们自己的马就全废了。”
这位苏录昔日的老斋，虽然不以武艺见长，但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而且还很有文化。
苏录将他派给二哥，就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帮着出出主意，提醒一下。
“是。”苏泰深以为然，“俺都已经骑翻了三匹马了。”
“那是你身子太沉了……”马千里苦笑一声道：“总之他们比我们熟悉草原，总有办法甩掉我们，大家咬牙坚持，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嗯，不能再这么追了，得换个法子。”苏泰一拍大腿道：
“那就下步走！”
“噗……”马千里一口水喷在他脸上，他的意思是‘咱不追了吧？’
不是‘咱下步追吧……’
“走着追？”他忍不住提高声调道：“咱们是骑兵，没了马跟没了腿有什么区别？”
“这不还有自己两条腿吗？”苏泰道。
“你靠两条腿追他四条腿？追得上吗你？”马千里哭笑不得。
“别急，你听俺说。”苏泰却不慌不忙道：“要是平时，两条腿确实跑不过四条腿，跑死了也跑不过，可这是翻浆的草原，马跑不起来的。”
“你也跑不起来啊！”马千里没好气道。
“但它熬不过俺啊！”苏泰却笑道：“咱们整天伺候马，还不清楚吗？这玩意儿耐力不如人，累狠了，它说跪倒就跪倒，说不走就不走，你不信邪，强逼着它上路，它能当场死在你跟前。”
“可咱们人不一样，比马耐造多了！”苏泰拍了拍自己粗壮如柱的大腿道：“咱们也会累，但是咬咬牙就撑过去了，还能接着造！一两天不歇脚，只要有吃有喝，照样迈得开腿！”
“那是在拿命熬啊……”马千里低声道。
“但是马不跟你熬，所以人一定能熬得过它！”苏泰沉声道：
“再加上马身重蹄子小，我们人身轻脚大，走翻浆路天生有优势。关键咱们还能看路呢，可以专找好下脚的地方走，不会像马一样，一遍一遍地陷进去，就是不长教训。”
“最关键的是，我可以弃马，因为后面跟着自己人。但达延汗不行！因为他身边就只剩那么十来个人了，没了马，他只有死路一条。”说着他站起来，望向达延汗逃遁的方向，愈发坚定道：
“所以他总得停下来，让马歇歇脚。但咱就可以不停，他马歇几个时辰，咱们能多走出多少道去？所以两条腿的一定能追上四条腿的！”
“那他要是看这情况不歇呢？”马千里问。
“那大家就耗着！”苏泰一字一顿道：“我赌一圆钱，先垮的是他们的马！”
“真是……”马千里明明觉得荒唐无比，可又无法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苏泰摩拳擦掌，就要高声下令。
“实在要这么着，就我去，我身子轻，比你消耗小，能撑得更久。”马千里赶紧道：“你在后面跟着。”
“不行，我是主将你是副将，你得听我的命令。”苏泰却断然摇头，当下把跟在身边的一千多将士集中起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想跟着我去的出列！不要勉强！也不要为了面子强撑，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底！”苏泰扫过眼前的泥猴子们，沉声道：
“之前掉了队你还有两匹马，总不至于死在草原上，但要是下步走掉了队，后面的弟兄又没找到你，那真就死路一条了！”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将士们更来劲了，纷纷站出来，“没问题！”
“我去！”谁也不能认这个怂啊。
“用不着这么多人！”苏泰便从一千人里挑了五十个耐力过人、身手了得的弟兄道：
“其他人跟着马千户，骑马在后头追我们！”
“嘿，谁追谁还不一定呢。”好多将士还不信人能跑过马。
“那就比比看！”苏泰挥挥手，只对那留下来的五十人道：
“卸甲轻装，每人带十份口粮，火铳弓刀，视自己的情况而定，准备好了就出发！”
“是！”五十名壮士齐声应下。
“还有，”马千里补充道：“都把靴子脱了换上麻鞋。马靴骑马是宝贝，下了地进了泥，就是拴在脚上的石磨，还会把脚沤烂。”
“对，把这茬忘了，都换上麻鞋！”苏泰一拍脑袋。
将士们赶忙坐下开始换鞋，大将军府配发的麻鞋，是在甘谷麻鞋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粗麻夹棕，厚纳中底，软麻布里，前掌、脚跟还各缝了一块牛皮掌，结实耐磨，又不伤脚。
马千里又让其他将士，将备用的麻鞋匀出来，让他们每人都带上两双备用，又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脚上裹脚布，腿上打绑腿，一样都不能少。歇脚时头一桩，就是脱鞋、晾脚、晒裹脚布。不然脚沤烂了，神仙也走不动道儿！”
他们是骑兵，对步兵的那套已经有些生疏了，所以马千里事无巨细，反复叮嘱。
不过苏泰他不担心，这家伙是山里长大的，媳妇都是山里拐的，野外生存的经验远超所有人。
众人耐着性子，听完马千户唠叨，也打好了绑腿，穿好了麻鞋，果然脚上轻快了太多。
“出发吧！”苏泰一刻不想耽搁，立刻领着五十人循着鞑子留下的足迹追了上去。
马千里则带着其他人骑马跟在后头，以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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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还真别说，这几十人一撒开脚，骑着马还真追不上……
只见他们脚基本不往烂泥里落，专踩那草根盘结的硬墩、白花花的碱壳、微微凸起的土堆……不说如履平地吧，但速度基本不受影响。兔起鹘落间，三五七下就能过去一个泥洼子。
再看马千里他们的战马，还在泥里噗嗤噗嗤地挣扎……
而且苏泰带的人都精挑细选，身手敏捷，脚下有了准谱，更是越走越顺，天黑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好家伙，四条腿的还真让两条腿的甩远了……”马千里这下也服气了，赶忙吩咐部下把速度也提起来。
但是战马不答应啊，追到这会儿已经又口泛白沫，开始尥蹶子了。
“唉，以后可别说当牛做马，牛马哪有人抗造？”马千里叹了口气，只好先停下来，让战马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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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泰带队连着走了四个时辰，这才开恩道：“休息一会儿。”
将士们赶紧找高处坐下来，脱掉麻鞋抽出鞋垫，解下裹脚布揣到怀里烘干，这才开始一边揉着脚一边喝水吃东西。
吃的自然是一号军粮，喝的却是道边水洼子里取的泥水。
当然不是直接喝，他们有上头配发的滤水器，其实就是个装满竹炭，两头都裹着棉布的毛竹筒。
将泥水缓缓倒进去，待水沥出来时就已经清了九分，然后再撒进去一点石灰盐药粉，静置片刻，便可杀灭水中大部分病菌……虽然操典上还是要求如有条件煮沸再喝，但没有条件的话，直接喝也没啥大问题。
有了净水装置，他们才可以轻装上阵，实在找不到水的时候还可以用它来过滤自己的尿液……
趁着部下休息的功夫，苏泰仔细追踪地上的足迹，又对照天上的星星，确定了追击的方向，盏茶功夫后便下令道：
“不能多歇，越歇越累，收拾收拾继续追击！”
将士们赶紧从怀里掏出鞋垫子、裹脚布，换上一双干鞋，把湿麻鞋往腰间一挂，便在满天星斗下跟着苏泰那魁梧的背影继续前行。
这份耐造，确实不是牲口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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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泰一行不眠不休的追击下，达延汗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半夜里，明军就出现在他们身后十几丈远的位置！
幸亏达延汗心事太重睡不着觉，彻夜无眠，明军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达延汗的屁股，没有放轻步子。
达延汗才及时听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一看，只见人影幢幢，已经近在眼前了，赶紧大喊道：“快起来，南兵摸上来了！”
说着他已经翻身上马，马鞍都来不及安，就催动战马狂奔而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巴图鲁们也很熟练了，一骨碌爬起来，立刻上马逃走……但凡稍微晚一步的，便被已经扑上来的明军摁在那儿了。
其实苏泰他们刚才也吓了一跳，正在昏头昏脑地赶路，忽然有人在十几步之外大喊大叫，换了谁不吓一跳？
不过他们还是反应过来，马上飞扑上前逮住了三个落在后头的倒霉蛋。
苏泰一一看过，不出意外没有小王子。
“唉！又让他跑了，继续追！”他懊恼之余，却又燃起无穷的希望——因为这说明自己的想法没错，在这翻浆草原上，两条腿就是能追上四条腿！
能追上一次就能追上第二次！
第一零五九章 大明武状元
“这帮南人都不睡觉的吗？”达延汗快要被追疯了，自从昨晚被明军差点抓住后，他就一直没有甩掉这帮附骨之疽。
天亮后才发现这一小撮明军居然没骑马，是腿儿着追上他的！
这让达延汗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么在草原上，高贵的骑兵居然被卑贱的步兵追上了！
“一定是我们走了弯路，被他们抄近道了！”达延汗想到一种合理的可能，马上下令部队加速，甩掉那些泥腿子。
虽然他现在身边加起来已不到十个人了，但还是要维护骑兵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