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后面逃来的鞑骑慌不择路间,就像不长眼一样,完全没注意前面的已经上不去了,还下饺子似的往坡下来……
结果等明军追到时,整整一沟的鞑骑,加上还没来得及过桥的那些,全都做了俘虏。
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战果?他们不追就怪了!
一路追击,明军各部自然战果丰厚。那些常年养尊处优的那颜、宰桑,哪跑得过普通士兵?他们还穿得鲜明,目标又大,被明军追上后,一一拖下马来,捆成了粽子,缚在从马上。
漫山的马群、牛羊失了主人,也尽数被明军驱赶收拢。
一面面万户、鄂托克的旗号被明军夺得,耀武扬威地拴在马尾巴上。
抓到的俘虏更是从北山口一直排到明军大营!
这泼天的战果,足以保证将士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但他们依然不肯止步,因为皇上要的小王子他们还没有抓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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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追出了阴山北口时,鞑骑已经只剩万余了……
将士们穿过最后一道谷口,周遭再无遮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起伏和缓的草原,自脚下一直铺到极远的天边。
入山时,还是一片白雪皑皑,出山时已是冰融雪化,怎能不叫人恍若隔世?
山北草原上,只剩背阴的坡坳还覆盖着斑驳的残雪,大部分地面露出了一冬压在雪下的湿黑泥土。
地面上全都是枯草茬,但远远看去,已经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
草原上的风也柔和起来,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还带着泥土、湿草和化雪的味道。吸一口,满满都是万物复苏的元气。
然而明军却只为脚下苦恼,因为这意味着草原正式进入了翻浆期,这可不是山里能比的。
山路是崎岖不平,但排水良好,化雪也只是让道路松软,哪怕下完雨,泥泞也有个限度,人马不至于泥足深陷。
待将士们一踏入山北草原,才知什么叫翻浆期的可怕。
一冬严寒早把地冻透了,开春只化了表面一层,底下冻土如铁板一块。雪水渗不下去,全闷在浮土里,把那层枯草皮泡得发胀。远远看去,地平草黄,与寻常草场并无两样……
但马蹄一落,噗的一声闷响,先是草根盘结的那层硬皮塌了,紧跟着,蹄子直没下去,四下烂泥翻涌,像一整块发开了的面。
战马一惊,奋力拔蹄却带起一大坨黑泥,紧跟着后蹄又陷进去了,每走一步都费尽力气。这还是浅层,翻浆深的地方足足有一尺,战马陷进去自己拔不出蹄来,越挣越陷,越踩越烂,人马都在原地打晃,非得人下来,帮着把马腿拔出来。
这便是开春的翻浆,比平时多费一倍的力气,却走不了一半的路程……
好在蒙古人都有同样的困扰,大家都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挪不了多远,就像开了慢镜头一样。
眼见明军进了翻浆的草原,依旧穷咬不放,逃跑的蒙古残兵彻底崩溃了。有人发一声喊,众人便鸟兽四散,往草原各个方向亡命。
仇钺和许泰也不敢过分分兵……穷追之际,最忌浪过头。若散成数十股,便有被残敌掉头反咬、各个击破的危险,这在本朝过往战史上屡见不鲜。两人谁也不想在大胜之际翻车,沦为全军的笑柄。
他们便各领本部,只咬住人数最多的两股残敌穷追,其余散卒,算他们命大,便任其逃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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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延汗跑得最早,所以一路上没人挡他的道,自然跟其他人马越拉越远,早就已经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是以他并不在仇钺、许泰的追击之内……
可他的状况也糟透了,本来逃跑时身边跟着两个儿子,还有两三千骑,但一路奔逃下来,掉队的、趁夜跑路的不计其数……等一路逃至海流图时,达延汗身边已经只剩千余人马,连老六斡齐尔也不见了。
这便是‘逃’字的可怕——任你是何等大英雄,只要大旗一倒拨马先走,便树倒猢狲散,再也拢不起人了!
当他和老四带着千余部众,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海流图时,一匹匹战马都累得口泛白沫,再挪不动步。必须得放饮、歇脚,喂点黑豆,不然马就会活活倒毙的。
而且海流图这边,因为有两条大河——老哈河和西拉木伦河,雪水有处可去,所以地面并不翻浆。
两条大河在此汇合后,便形成西辽河干流,顺着河一直往东就能回到他们的察哈尔老巢了。
是以众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给战马解鞍松缰刷毛,自己也洗把脸喝口水,啃几口干粮。
“父汗也吃点吧。”阿尔苏把炒米袋子和水囊递给坐在河边发呆的达延汗。
达延汗摇了摇头,他现在哪能吃得下东西?只接过水囊勉强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阿尔苏一眼,倒不是怪罪老四把自己牵走,而是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现在的颓丧样。
二十年隐忍奋斗,打了多少仗,吃了多少苦,才重新聚起了一盘散沙的蒙古各部?
为了能让各部不再分离,他命自己的儿子们替代异姓王公掌管各部,结果逼反了右翼。他又经过了整整三年的斗争,四个月苦战,才终于击败亦不剌和满都赉,彻底平定了右翼叛乱。
那时的他信心爆棚,自认复兴蒙古的天选之子,所以才会悍然迎战御驾亲征的正德大帝。
又苦心孤诣将对方引入乌不浪口,本想借助阴山的连阴雨埋葬远征的明军,俘虏正德皇帝,复刻当年也先的神迹,彻底为黄金家族重铸金色的汗帐!
他也确实等来了大雨,谁知却在这一天一夜的雨战中,将自己的全部兵马、荣耀、威望、梦想……输了个精光。
“长生天……”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惨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你是下了雨,替本汗浇灭了南军的火器……可你为何不告诉本汗,南兵没有火器,也照样能赢啊!”
第一零五七章 后有追兵,前有拦截
天时,他占了;地利,他也选了。
可他还是打不过明军。到了这一步,这位草原枭雄心里,已是彻底服气了。
用汉人的话说,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巴图蒙克,便是那被正德大帝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父汗,您没事吧?”见他又喊又笑,状似发癫,阿尔苏担心坏了。
“我没事了。”达延汗渐渐平静下来,缓缓道:“天亡我,非战之罪也。此番合该南朝中兴,天命如此,咱们不能硬跟天斗。”
“父汗的意思是……不跟南朝争了?”阿尔苏问。
“一时争不过,便不争一时。”达延汗淡淡道:“领着儿郎们回去,蛰伏下来,休养生息。十几、几十年之后,又是什么光景,谁说得准呢?”
“父汗说的是。”阿尔苏着实松了口气……他真怕父汗输红了眼,要跟明朝干到底,那往后可真有好日子过了。
父子正说着话,高处放哨的游骑陡然吹起尖利的骨哨。
“快,把马鞍装回去!”阿尔苏赶忙朝着躺了一地的部众吆喝道。
儿郎们手忙脚乱,穿靴子装马鞍之际,父子俩已经策马来到土坡上,一看之下,脸色齐变——东面三里之外,一支明军骑兵正沿河直扑而来!
“这绝不是追兵,追兵还在西边远着呢!”达延汗瞳孔一缩,失声道:“这是那正德大帝预先埋下的伏兵!”
说着颓然一叹道:“原来他早就料定了我会输会逃,这就是大帝的恐怖实力吗?我输得不冤……”
虽然情况万分紧急,阿尔苏还是差点没绷住,父汗对明朝小皇帝的称呼,怎么悄然升格成‘大帝’了?
转念一想,也对……大汗输给大帝不丢人。
要输给个‘小皇帝’,他达延汗不就坐实了‘小王子’之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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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正是苏泰所部。
他与江彬从石门北出阴山后,早已在此埋伏了多日了,昼断烟火,夜宿草地,就是为了等达延汗到来。
只是两人虽然确定达延汗必沿西辽河东归,却吃不准他究竟会走南岸还是北岸?便各领一半兵马分头埋伏,约定一旦发现敌踪,立即两路包抄。
今天上午,苏泰照例爬上藏身的土丘,举着望远镜向西侦查,便见日复一日的单调画面终于出现了变化——一支败军缓缓自乌不浪口方向,来到两河岔口。
苏泰等人见状狂喜,这说明山里的决战他们赢了!而且一定是大胜!不然来的不会只有这么点人。
压住心中的亢奋,苏泰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虽然丢盔弃甲,但还是能看出来装备十分精良……人均穿着包铁皮甲,到这种地步了还一人二马。
所以十有八九,是达延汗的怯薛、拨都鲁之类……
苏泰当机立断,立即率领将士们人衔枚,马裹蹄,悄然摸向敌军。至于江彬那边,并不需要通知,他能看见,江彬就一定能看见。
只是草原一马平川,行迹实在难以隐蔽,行出不到二里,到底还是被鞑子游骑瞧见了。
听到那尖利的骨哨声,苏泰狠狠吐掉嘴里的木棍,策马怒吼道:“冲!”
“杀啊!”两千五百铁骑沿河滚滚而动,直扑数里之外的残敌。
达延汗身边这些残兵败将,哪里还有半分斗志,心里只有一个逃字。
“过河!”待儿郎们上马,达延汗便说出了自己选择的方向。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西边有追兵,东边有伏兵,南边是来时的阴山,只有往北去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好在这时节刚刚化冰,河水未涨,尚可蹚渡,儿郎们当即拨马下水。
冰凉的河水最深处能没过马胸,冻得战马直打摆子,怯薛、拔都鲁们也是人人浑身湿透。
好不容易蹚到河心,对岸坡后,却陡然又竖起一面明军旗号——江彬早已严阵以待了。
“放!”江彬一声令下,将士们手中的三眼神铳齐齐击发,‘嘭嘭嘭’一阵乱响,弹雨泼进河心,猬集在水中的人马成片栽倒,殷红的鲜血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
这时,苏泰也率领所部追上来,合围之势已成!
眼见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濒临绝境的怯薛、拨都鲁们反倒被激出了骨子里的彪悍,他们不顾死活地催动战马冲上北岸。
明军的三眼铳只能打三发,没法形成持续火力,所以一阵密集的枪声后便哑了火。
江彬从马鞍上解下长枪,将士们也倒持狼牙三眼铳,迎上了冲上岸的鞑骑,双方在河畔激烈厮杀起来!
蒙古这边虽然人少且疲敝,但困兽犹斗,何况他们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一个个挥舞着弯刀悍不畏死,与明军绞作一团,用人命替达延汗开出了一条血路。
“大汗快走!”他们用蒙语高声呼喊着,“家里就拜托你了!”
达延汗本已抽出宝刀,要与这些部众一同赴死,却被阿尔苏死死拽住缰绳,到底硬生生拨转了马头。
在阿尔苏和数十名拔都鲁的保护下,趁明军合围未拢之际,从儿郎们拼死开出的血路落荒而逃。
江彬久在边地,熟悉蒙语,一听蒙古人的吆喝声,登时就锁定了那个狼狈万状的中年人,知道他就是自己苦等的小王子!
“哪里走!”见他要逃走,江彬登时急眼了,一枪刺翻拦路的蒙古兵,猛地一夹马腹,直取达延汗!
“父汗快走!”阿尔苏勒马横截,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抡起骨朵,照江彬当头砸下。
江彬也不硬接,枪杆往上一黏,顺着骨朵来势往外侧一带,把锤头引偏,又迅速手腕一翻,枪尖灵蛇吐信,直取阿尔苏咽喉。
阿尔苏也不是易于之辈,急使个镫里藏身,伏身马侧避过,翻回身时骨朵已横扫江彬马腿。
江彬猛提马缰,战马人立避过,枪杆顺势往下一沉,把骨朵拨开。
见这小鞑子武艺着实不低,江彬只能先集中精力对付他,两骑往复,搅作一团。阿尔苏一柄骨朵招招砸向人马要害,只苦于兵刃短,要贴身,每每闯到近前,总被枪尖逼回。
斗不数合,江彬觑个真切,一枪拨开骨朵,枪走中宫,正中阿尔苏肩窝,将他搠翻落马!
但就这数合的耽搁,达延汗已在数十骑簇拥下逃远了……
“唉!”江彬懊恼地直拍大腿。
“唉什么唉?追呀!”苏泰这时也过了河,战马使劲抖动身体,甩掉皮毛上的水珠。
“我仗还没打完呢,你先去吧!我随后跟上!”江彬无奈道。
“好!”苏泰应一声,看准了达延汗逃遁的方向,率众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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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延汗一边沿河狂奔,一边回头看到儿子被挑落马下,不由心如刀绞,但越是这样越得逃走,不然儿子不白牺牲了?
这时看到明军已经追上来了,他赶紧回过头去,拼命催动战马,却眼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以逸待劳,自己的战马却已经相当疲劳了,再这么下去,不多会儿就要被追上了。
“不行,不能再沿着河跑了!”他大声对左右道:“我们往东北,进草原走翻浆路!”
他的计划很简单,把对方拉到同样起不来速度的烂路上,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摆脱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