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90节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阵前又响起了凄厉的警哨声!那是警戒的夜不收发现,鞑子又要进攻了!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明天再打不行吗?!”将士们登时被惊醒,呼啦一下站起来,愤愤骂道:“合着小王子不用亲自上阵,就不拿他的人当人,也不让我们休息!”

  骂归骂,都赶紧寻找自己的头盔和兵刃,准备迎敌。

  “不用急,你们继续休息就行。”军官们适时开口,让他们稍安勿躁:

  “奉侯爷军令,后备部队今晚上阵,白天参战部队一律作预备队!”

  将士们心气登时就顺了,侯爷就是水平高,跟着他打仗不憋气……

第一零五五章 夜战决胜

  入夜,山雨依然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白天未曾参战的将士们,一队队填满了车垒后的战线。

  但此时山谷中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这样肯定没法战斗,必须先解决照明问题。

  但‘赛明月’在雨中没法使用,其实要是单纯装填火药还好,关键还掺了铁粉,被水一打就猝灭。

  于是民夫在将士们阵后架起了一个个火盆,里头装的却不是柴草,而是一盆盆猛火油,这玩意五代时便开始应用于战场,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将其命名为——石油。

  猛火油以火药引燃,燃烧时遇水非但不灭,反而会愈加炽烈明亮,照得前后二十步一片通明,让鞑骑冲到近前便无所遁形。

  而蒙古骑兵迎着火冲锋,越到近前越被明亮的火光晃得眼花,连带有多少明军都有些看不真切,看他们手里的长枪甚至出现了重影,就像凭空多了一倍……

  夜战一定要当背光那一方,就是这个道理。

  但鞑骑已经冲到近前,停是停不下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当他们冲进火光照亮的地带时,死神降临了。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一道道火舌喷射出一簇簇铅子,将冲在前头的那些鞑骑成片拍倒在地……

  听到那熟悉的炮声,蒙古骑兵才恍然,怪不得感觉少了点什么,原来明军一直没开炮啊。

  这帮家伙一直故意隐而不发,就是为了让他们找不到炮火的死角。他们迎着光,也看不清车与车的缝隙在哪里,冲锋时没有一个能找对位置的。

  这下纷纷落到了明军的炮口上,一轮齐射就干掉了两三百……

  鞑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拼命策动战马,嗷嗷叫着全速冲到明军阵前,白刃战又开始了!

  夜战的烈度肯定不如白天,但混乱却远远超过白天……

  战场上虽然有火光照亮,可那一盆盆熊熊大火被风一卷,被雨一打,火焰跳得厉害,光影在人马身上乱晃。影子也忽长忽短,一个人映出两三道,看得人两眼发花……哪是人马,哪是虚影,距离几何,数目多少,竟都估不真切了。

  这种环境下,将士们不由视线收窄,两耳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意识被抽离出这个世界,完全只凭本能在战斗。

  这反倒让鞑骑淡漠了对死亡的畏惧,比白天冲得还要凶猛。他们仿佛已经失去了人性,化身成一群恶狼,前赴后继扑向明军阵前……那份彪悍,简直梦回成吉思汗时期。

  明军这边毕竟是背光,情况要好一些。况且他们白日里养精蓄锐,状态正佳,将士们结成枪林,据车死战,斗志也不输开国的先辈!

  可很快他们就在鞑骑的疯狂高压下,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凭着本能迎敌了。

  但明军的本能跟蒙军的原始本能不同,他们的本能,是在练兵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定式。能自主思考时,还有可能不按规矩来,不能思考的时候,就只剩下刺、收、挡、补,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动作了。

  不必看清楚,也不必想明白,只要机械地履行自己的使命就行了,这就是军阵的作用,这就是练兵的意义……

  ~~

  战场上血淋淋的场面都被这漆黑的雨夜遮盖了,只有金铁交加之声、喊杀声、惨叫声、嘶鸣声响彻整个山谷。

  两边都不知道对方的损失情况,只知道自己这边……损失很大。

  黑夜到底让明军的防线,没法像白天那样严密了。

  有一段车墙被狂涌的马群撞开,枪林也被撞断大半,固若金汤的车垒终于被攻破一环!

  好在黑灯瞎火的,两边的蒙古兵也不知道同袍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战果,没有及时冲过来。被明军后排的预备队抢先上前,舍命争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又把那段车墙硬生生夺了回来,将车垒重新封口。

  这样的险情不止一处,防线一时间频频告急,这让戚景通十分担心,赶紧命人请皇上退入第二道防线……以辎重车辆组成的车城内,以防不测。

  那面金龙大纛下,朱厚照也感觉到战局的焦灼,急得他离了罗伞,走到雨中按剑而立,一身金甲早被浇透,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他却毫无察觉,只紧紧盯着喊杀震天的前线。

  其实也看不清什么,也是在干着急……

  张永给他打伞,不出意外被他一把推开。

  “朕虽不能亲自杀敌,也要陪着将士们一起淋雨!”朱厚照的论调一成不变。

  这时,他的一百个干儿子之一,侍卫亲军指挥使刘晖过来,轻声道:“父皇,侯爷请您赶紧退往车城!天太黑了,得防着万一鞑子破阵。”

  朱厚照却半步不退,望着前线火光中殊死搏斗的人影,一字一句道:

  “朕在这儿,朕的龙旗就在这儿!让戚侯转告将士们——朕与他们同在!鼓声不停,朕就一直在!”

  说罢,他便走到那面中军大鼓边,一把夺过鼓槌,重重擂了下去,鼓面震颤,雨水飞溅。

  ‘咚!咚!咚……’

  沉厚的鼓声穿破雨幕,和皇帝的话一道,迅速传遍了前线将士耳中。

  天黑得早已望不见中军的那面纛旗,可那鼓声一下一下响彻战场,鼓点稳稳地落在将士们心坎上……他们知道,皇帝就在他们身后,与他们一道淋着雨,迎着敌人。

  于是一张张被冷雨泡得发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将士们的心重新稳了下来,他们咬紧了牙,死死维持着阵型,顶住了鞑子一轮轮的决死猛攻!

  双方艰苦的鏖战持续了整整一夜,明军的车垒确实被数度攻破,但达延汗幻想中的明军全线崩溃始终没有出现……

  每一次,都被明军用血肉之躯重新堵上了缺口。双方反复争夺,蒙古兵就是没有办法,真正突破明军这条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

  ~~

  不知不觉天色发白,山谷中万物的轮廓清晰起来,无比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血腥的战场终于现出了它的真容,扎着小辫子的蒙古兵尸首、倒毙的战马,层层叠叠铺在一起,已经完全盖住了明军的车垒。

  虽然车垒内的伤号和尸首都被及时运走,但满地的泥浆都被血染成暗红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整个营地都变成了血的颜色……

  明军阵内尚且如此,阵外更是惨不忍睹,鲜血汇成了一道道溪流,顺着明军挖的那条排水的壕沟,在地势低洼的盆地西南角汇聚成了一个血湖。

  那湖里的血都来自达延汗麾下最勇敢最忠诚最善战的儿郎!也是他雄踞草原、号令蒙古的倚仗所在。

  而他们都倒在了这一天一夜的绞杀战中,流干了血,也抽走了达延汗积蓄二十年的那口气……

  他颓然坐在马上,望着依旧屹立不倒的车垒枪林,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攻破它了。

  天亮了,彻底没希望了,而且自己的损失太大了,根本就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来了。

  “大汗,撤兵吧……”脱火赤和王公们带着哭腔,要不是他么达延汗派他的拔都鲁守着北口,他们早就走个干净了。

  “……”达延汗颓然点点头,刚要开口下令,忽然听到明军左右两翼响起了雄浑的号角声!

  他木然看向阵前,便见自己朝思夜想的一幕出现了——明军车垒洞开,而且是两翼齐开。

  但他实在笑不出来,因为明军的铁骑自阵中滚滚而出!

  从开战到现在,明军没有动用过他们的骑兵,两万精骑憋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他们上阵的一刻了!

  撕裂黎明的号角声中,明军东西两翼,精骑尽出,仇钺和许泰各领一军,像两柄铁锤狠狠砸向蒙古军两肋!

  蒙古兵强攻一夜,人马都乏透了,阵型早散得不成样子,看到明军冲过来,连警戒的号角都吹得有气无力。

  以逸待劳,以整击散!憋了一天一夜的明军铁骑撞进那片疲惫散乱的敌骑从中,直如猛虎入羊群,快刀斩乱麻!鞑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哪里挡得住这蓄力已久的雷霆一击,只一个照面就崩溃了……

  “顶住!都给本汗顶住!”达延汗徒劳地挥刀嘶吼,想聚拢人马,重新稳住阵脚,不然就是一场大溃败!

  可所有人的勇气和斗志,已经在雨夜里被磨了个干净。左右两翼整个鄂托克的骑兵,被明军从中间一刀切开,绞了个粉碎!

  达延汗的号令也随着两翼的崩溃,被碾落成泥,蒙古骑兵已经没有可能再在这擒狼谷中站稳脚跟了!

  “四台吉,快护着大汗走!”看着明军势如破竹,像一柄铁钳狠狠夹向大汗旗帜所在的北坡,脱火赤等人焦急地怒吼着。

  阿尔苏也知道情况紧急,兵败如山倒,由不得片刻迟疑,不由分说便牵着父汗的马缰,在一众怯薛簇拥下拨马北走!

  “放开我,我不走!本汗还没有输!”达延汗用马鞭抽打着阿尔苏。

  阿尔苏死死拽住他的马缰,嘶声哭求:“父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大汗快走吧,我们掩护你!给你断后!”脱火赤狠狠一抽达延汗……的马屁股。

  战马吃疼,驮着他撒腿就跑,达延汗这才彻底认命,最后回望了那面金龙大纛一眼!

  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照耀下,金龙耀武扬威,直欲飞天!

  草原大汗和中原天子的这场对决,至此胜负已分!

第一零五六章 追亡逐北

  达延汗最终无奈认输,丢下满谷忠勇儿郎的尸体,仓皇北逃。

  他这一走,身后便是雪崩似的总崩溃……

  看到大汗撤退过来,守住山谷北口的拔都鲁们,也纷纷让开了去路,紧随大汗逃跑。

  一众王公那颜们也赶紧在各自部众的簇拥下,纷纷夺路而逃!

  断后?断你妈的后!大伙让他巴图孟克指挥着,葬送了那么多儿郎,已经足够足够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存实力,再不能多死一个人了!

  看到头领们全都逃跑了,散落盆地各处的蒙古骑兵没了主心骨,也纷纷拨马,满山满谷的溃逃开始了。

  明军骑兵自然不肯放过他们,衔尾穷追不舍!

  “追呀!杀呀!”

  “抓住小王子,赏金圆一万,马上封侯!”将士们憋了一昼夜的杀气,此时如开闸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追击没什么花巧,对手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只顾着逃跑,追上便非死即降。这种收人头的机会,一辈子碰不上几回,万万不能错过!

  也有好多已经耗尽力气,实在跑不动的,干脆直接下马跪降,投降者跪满了山坡……

  天晴之后,明军的火器又行了,砰砰砰的枪声响彻山谷,不知多少夺路狂奔的鞑骑,被明军用三眼神铳射落。

  逃在前头的也没好果子吃,北坡尽头的谷口陡然收窄,数万残兵败将拥挤在一条道上,瞬间水泄不通,前走不动,后退不得,人马相藉,生生把自己卡死在沟里。

  等明军追上来时,溃兵依旧把路堵得死死的……

  明军将士自然也没法飞过去,焦急地大喊道:

  “降者不杀,跪到道旁,让开去路,挡路者死!”

  鞑骑还是乌泱泱地想往前挤,没有几个听招呼的……

  警告过了,明军也就不再跟他们客气了,一拥而上,刀砍枪挑,铳箭齐发,挤在后头的鞑骑成片栽倒。这下他们终于绝了念想,大片大片的下马,丢了刀弓,黑压压跪满两坡。

  这下终于清出条道来,仇钺只令后队留下,将降兵看管起来,等待后续部队收容,自己则率主力马不停蹄,继续追击!

  这一追就是一天一夜,明军依然穷追不舍,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自古战败一方的伤亡,十之七八不在两军阵前,而是在这溃败之后的追击中造成的……

  而追击战,对胜利一方又是代价最小的……这等白捡战功的时候,自然是痛打落水狗,剩勇追穷寇了,断没有纵虎归山的道理!

  ~~

  比如明军一路追到山北时,一条旱沟亘在大军北逃的路上。

  沟上有一座木桥,但仅容二马并行。在明军的紧追不舍之下,蒙古兵们哪能耐着性子等过桥啊?纷纷纵马下沟,想要从沟里爬过去。

  然而那旱沟稍微深了一点点,也就一丈来深,北坡又稍微陡了一点……什么马能爬上去?

  任凭战马如何奋蹄,依然四蹄打滑,怎么都爬不上去……人当然能爬上去,可没了马怎么逃?骑兵们只好纷纷下马,或拽或推,想把自己的马弄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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