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蒙古兵还没来得及收刀,两支铳刺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腹……
所有激烈交战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在以命相搏!
明军在对鞑子兵造成巨大杀伤的同时,也承受了不小的伤亡……
有明军被将死的战马撞翻在地,直接胸口凹陷,有进气没出气,身后的同袍立刻顶上他的位置。
有蒙古兵连人带马被长枪钉在车前,临死还把套马索甩过车垒,套中了一名枪手的脖子,然后借着身体下坠之力,咔嚓一声……
一腔腔两军将士的热血,溅在冰冷的泥水里,腾起细细的白汽,转眼又被雨水浇得透凉……
弯刀断枪和人马的尸首,在车垒周遭一层层堆起来。这一仗,到底还是滑进了最惨烈的血肉磨盘中,每一刻都有双方的将士被碾碎成泥……
车组的民夫和辅兵也没闲着,他们趁着双方战斗间歇,冲上前将伤兵和阵亡的将士拖下阵来。
“让一让!伤兵,让一让!”民夫们抬着简易的担架,大声吆喝着开路,沿着煤渣铺成的通道,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中军之后的战地医疗所。
一溜油布棚下,一口口大锅烧着开水,煮着剪刀止血钳之类的医疗器械。薛己亲自在接诊台坐镇,给送来的伤兵诊断伤势,嗓子都喊哑了。
“左小臂骨折,送左棚上夹板!”
“刀伤,刀口见骨,中棚急救止血缝合!”
“这个肠子出来了,还好没断!抬里间,给他塞回去缝上!大蒜素加大剂量消炎!”
“这个已经断气了,抬走吧……”
护理人员便按照他的指示,让民夫把人抬到相应的场所,让他的学生和军医们救治。
军医们也已经全身是血,只顾着忘我地救治伤员。刀伤的话就用烧酒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止血散,用羊肠线缝合。
箭伤就要先剪断箭杆,顺着镞形剜出箭头再消毒缝合……什么?鞑子没射箭?反正有人射就行了,你甭管谁射的了,要不怎么是后背中箭呢?
骨折的就上夹板。实在保不住的腿脚胳膊,只能烧热了斧锯,备好烫烙,给伤号嘴里塞上布团子,几个人死死按住了……
还有阵亡的将士,则被送到后面的停尸房,一张芦席裹住,等战后再核对他们的身份,进入抚恤流程。
短短一个时辰,担架流水般抬进来,急救所已经收治了两三百重伤号,出征以来就没这么忙碌过。至于轻伤号,还在一线战斗,没有一个来治疗的……
据说在战场上,士气高昂的一方,会弥漫着英雄主义氛围,让每个人都拼了命地逞英雄。
所里的重伤号们也拼命忍着不喊痛,当然被锯胳膊锯腿的不在其列……
他们躺在病床上,听着前头的喊杀声,还一个个红着眼要回去继续战斗呢,结果被医护人员骂得狗血喷头,“别添乱了!就你们现在站都站不稳,上去让人再给你送回来吗?!”
一个个这才消停了。
~~
戚景通面沉似水,紧盯着焦灼的战线,看着手下军官们不断下令,让新的车组上前替换损失过大的车组。
这也是战术单位单元化的好处,可以快速完成替换,迅速恢复防御,只要后备兵力充足,就能一直维持战线牢固。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一旦哪个单元没来得及替换,死伤惨重崩溃了,整条阵线就都守不住了。所以他得目不转瞬地盯着,以防哪里出问题。
战前他就下过严令,没有接到替换的命令,一线车组必须死战不退,否则以逃兵论处,不仅本人定斩不饶,还要剥夺财产全家流放!
不过他也向将士们保证,一定会及时轮换!
战场宽度有限,最多只能摆的开两百五十辆车,五千士兵。而且鞑骑集中攻击各处结合部,就让交战线变得更短,所以他有充足的轮换兵力。
只要别出现低级失误,戚景通有信心撑到敌人崩溃。
毕竟交换比摆在那里,他相信先崩溃的一定是对方!
第一零五四章 中场
北面高坡上,达延汗看着眼前的战局,同样很有信心。他坚信自己找到了破阵的关键——从来没有无懈可击的军阵,再犀利的火器,也总有它照不到的缝隙!
这时,他的怯薛终于撤了下来,一清点少了两千多人。
达延汗心疼得肝儿都颤了,但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既然找到了明军的弱点,那就必须持续投入兵力,轮番进攻,不断施压,直到明军崩溃!
只是明军的火炮依然是个大麻烦,让他们必须通过一道道狭窄的‘小胡同’逐次添兵,进攻,没法展开兵力。非但无法发挥兵力优势,也让战局变得漫长又磨人。
“邪门了,怎么明军的炮,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脱火赤也无语极了,他们九成的损失都是明军的小炮造成的,哪怕后期注意规避了,依然有大量的士兵被明军的炮火所伤。
达延汗也很郁闷,只能恨声道:“明军的炮弹总有打完的时候,他们千里迢迢,能带多少炮弹?耗光了就好了……”
他说的没错,明军每门流星炮‘只’配了十八个子铳,但明军开战到现在,明军的每门流星炮都不止开了十八响……
因为明军打完九个子铳便会装成一箱,直接运到阵后的芦棚下,那里有民夫专门负责重新装填。
有民夫专司清铳,手持铁刷、通条,刮除子铳药室与铳管内壁残留的火药积垢。
还有民夫用特制木勺,提前量好颗粒火药,倒进一个个碗里备用。
第三组民夫负责装药,子铳一清好,便直接端起一碗,把火药倒进去,垫上厚纸药隔,再塞入铅弹,最后用木槌轻捣压实。
再由第四组民夫封好药口,将引药填入火门。
分工作业比全程单人复装,效率不知高了多少倍……
流水化装填完毕,便将子铳整齐码回木箱之中,装满一箱便由车队的民夫送回自家炮手里。
新装好的子铳源源不断送往前线。炮手们只管安装点火发射即可,其实也成了流水线上的一环。所有环节紧密配合,像一条不停流转的河,保证每一门流星炮都有射不完的子铳。
双方从中午一直鏖战至下午,雨忽大忽小,战斗始终白热化,炮也始终没有停过……这又是流星炮的一大优点,爆炸的冲击和热量都由子铳来承受,母铳只起一个固定子铳和提供弹道的作用。
而子铳是二十四发轮着打的,打到天亮也不会炮膛过热的……
所以达延汗等到天黑也没等到明军的炮哑火……
于是在炮火的掩护下,明军始终没有被攻破过哪怕一辆偏厢车!
这让达延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半天的战局……
雨,是真的下了!
南人的火铳火炮,也真的十成里哑了七八成!
他的勇士们也确实冲到了车垒前,跟明军打起了他梦寐以求的白刃战!
按他打了半辈子仗的经验,这时候南人就该崩了,就该溃逃了才对!
然而那道该死的车垒,却依旧岿然不动!车垒后的那丛枪林,也像在泥里生了根,始终屹立不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郎一队接一队扑上去,却像浪头拍上礁石,飞蛾扑向灯火,徒劳无功,还把自己撞得粉碎。
而南人仗着有车垒,有枪阵,倒一个立刻有人拖走、补上,缺口转瞬合拢,能够始终以一个整体迎敌!
且明军顶盔披甲,完全不怕弯刀,只有被劈中面部和脖子,或者被骨朵重重砸中才会倒下。
再就是被人马压倒撞伤,手脚骨折的……
所以双方的交换比,比那天拔都说的还要夸张!
毕竟人家没这么头铁啊……
诡异的地方还有很多。达延汗的儿郎不断在烂泥地里马蹄打滑,阵形自乱,明军脚下却稳得像钉在地上。还有那怎么也放不完的炮,处处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支明军的整体气质,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管承受多大的牺牲,不管面对的局面有多严峻,他们都能始终保持冷静,配合严密得像一架架咬合上了的机括,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手软。从开战到现在,防线的强度始终维持不变,令人无比绝望……
蒙古王公们的眼都直了,这哪还是他们印象中胆小孱弱,见到他们掉头就跑的明军?
“大汗,我们已经尽力了,完全破不了人家的防啊!”他们向达延汗哀鸣道: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儿郎们死伤太重了,再打就要灭族了!”
“……”面对残酷的现实,达延汗也没法再嘴硬了,只能喃喃道:
“拔都骗了本汗,南人不靠火器,也非常能打……”
拔都也很冤,他明明已经说了,白刃战的交换比已经颠倒过来了,是达延汗自己不信,他才被迫改口的……没想到死了还得继续给大汗背黑锅。
直到此刻达延汗才明白,火器并非明军唯一的杀手锏,他们今日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和组织度,都已经超过了己方。
所以他费尽心机等来了雨,废掉了明军七成的火器,下口时才发现对方还有一具他根本咬不动的钢筋铁骨。
甚至很有可能,明朝小皇帝早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依然故意入彀,为的就是吸引他决一死战!
因为对方有那个实力,还通过在丰州滩的胜利,建立起了对他们的心理优势。
而自己却因为不肯承认残酷的现实,自欺欺人,终于在这阴山深处碰了个头破血流。
草原有句俗语说,好马不会两次踏入同一个泥洼。
第一次只是失察,第二次明明知道有坑,还要再踩进去的,便是蠢马。达延汗现在觉得自己连匹马都不如了……
“大汗!”一众那颜见他在雨中呆立,半晌不语,终于忍不住大声劝道:
“儿郎们冲不动了!已经折了好几千人!我们先击鼓收兵吧,”
“南人的阵,撕不开啊。快停下来吧大汗……”
达延汗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地望向对面那杆高高屹立的金龙纛,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所有的利害得失,他在战前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当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撤退保存实力。输了这一仗,未必会失去一切,至不济也能保住察哈尔本部,为子孙留一个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看着对面那面明国皇帝的龙旗,他完全无法用理性说服自己。
一个枭雄毕生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场双龙对决中后退!
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当年,满都海哈屯教他读书时,学到的那句‘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记不得是哪个皇帝说过的,但这句话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今天猛然蹦了出来!
于是他悍然一咬牙,嘶声吼道:“所有人马准备夜战!把本汗的中军也压上去!本汗就不信了,几万铁骑,踏不平他一道车墙!”
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把全部的本钱,连同自己的汗位、荣耀和命运,一并推到了赌桌上!
“疯了,大汗……”那颜们低声议论着摇头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达延汗已经让自己的儿子们,牢牢控制了左翼的三万户,打不打由不得这些那颜……也就只有科尔沁齐王能决定自己部下的命运。
但额尔多固海偏偏还恪守着科尔沁部对黄金家族的承诺,表示坚决服从大汗之命。
于是,大汗下令,将士们抓紧吃饭,准备天黑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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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垒后,看到鞑子撤退,明军将士们终于齐齐松了口气,这才感觉疲累欲死,浑身都在疼……他们整整一个下午站在冷雨里,保持着高度的紧张,还进行激烈的战斗,消耗之大超乎想象!
“好了,别淋雨了,快到棚子底下抓紧吃饭,防备夜里再战。”军官们吆吆喝喝,驱赶着明显反应迟缓了许多的将士们。
将士们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老实听命,将武器整齐架在芦棚边上,弯腰进去坐上马扎……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从来没觉得坐着都这么舒服。
接过发下来的一号口粮,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将士们开始吃饭。然而同样的一号军粮,没有人能再吃出味道,全都只机械地咀嚼吞咽。
芦棚中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没从应激状态抽离出来,不时有人“啊”的一声,或者忽然剧烈发抖。
组长们见怪不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新兵蛋子难免如此,多上几回战场就好了。”
话虽如此,还是把靠近火炉的位置腾给他们,让炉火给他们一些温暖和安定。
大伙也就此打开了话匣子,纷纷互揭对方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糗事……这个说那个看到死人就开吐,那个说这个倒没吐,裤裆湿了一大片,还坚称自己只是出汗。
嘻嘻哈哈间,终于缓解了艰苦战斗带来的窒息感……
就着姜汤吃完高热量的干粮,将士们才感觉身上有了点热乎劲,乏意不可遏制地涌上来,他们便围着炉子靠坐在一起,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