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88节

第一零五二章 偏厢车阵

  雨越下越大,地面的积水越来越多,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白茫茫、亮晶晶,而是被人马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在雨水的冲刷之下,依然红得触目惊心……

  硝烟、血雾、雨幕搅作一团。拔都这支残部,到底连明军的车板都没摸到,便几乎在明军十步近远死伤殆尽了。

  剩下的百十骑也已经疯了,不管不顾地冲向明军的车垒,彷佛只要干他们一下,就不至于死得毫无价值。

  然后他们便纷纷掉入了明军阵前那条深深的壕沟内,不少人一头栽在积水中,又被马压在身上,居然是生生淹死的……

  没死的也被明军弩箭一一射杀,到最后也没摸到明军的车垒。

  至于拔都本人,胸口中了一矛,腹部吃了一粒铅子,最后被一柄没羽的弩箭钉穿了肩窝,从马背上栽下来,落在陷马坑边。

  他到死都大睁着眼,望着那道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车墙,最后都没明白……大汗不是说,这是给他们的机会吗?

  这哪里是机会?分明还是让他们送死啊!

  其实这确实是机会不假,但不是他们的机会,而是后面怯薛的机会。他们只是创造机会的成本,是替怯薛趟路的……

  两千名精锐怯薛,越过丰州滩残部的尸身,马蹄踏得血泥四溅,冲到那道壕沟前,前排怯薛齐齐一夹马腹,同时一提马缰,战马便高高跃起,跨过那道壕沟,如同从天而降般撞向那道车垒!

  明军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这震撼的一幕……

  同样,蒙古怯薛们也对自己眼前的一幕震撼无比——

  只见车墙之后,明军没有慌乱,更没有崩溃,而是一起俯下身,把身躯紧贴在偏厢车边。一是为了躲避冲击,二是给身后的同袍让出位置!

  “立枪!”上百声号令几乎同时响起,汇成同一个命令!

  一排排长枪手齐齐跨步上前,同时把枪杆往地面一抵,枪尖斜斜指向前方,瞬间便用丈八长枪组成了一排锋利的枪林,牢牢护住了车垒上方!

  冲在最前的怯薛悍骑,连人带马撞上了这片枪林。

  ‘噗!噗!噗!’

  成排的战马被锋利的枪尖刺穿了马头和躯体,悲鸣着栽倒,把马上的骑手狠狠甩到地上。侥幸躲过长枪的怯薛,嚎叫着挥刀想要砍断枪头,却立刻被明军枪林后方两丈长的镗钯架住。

  紧接着,一支短矛飞来,正中其面门,将其击落马下……镗钯手和掷矛手是在明军阵后,为长枪手提供保护的力量。

  ~~

  这就是明军训练了一冬的战术。

  在苏录的支持下,戚景通以偏厢车为核心,对明军的编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一辆偏厢车配两门流星炮,分攻击组十人,负责铳炮射击,射弩掷枪的也是他们。

  又有防守组十人,手持长枪镗钯,负责为车队提供近战防护,再加六名车夫和辅兵,合计二十六人。

  所以这支明军的基本单位是组,组长之上是车长,已经颠覆了原先过于呆板的伍长、什长、百户的组织结构,让将士们以战斗单元为组织单位,更利于培养他们的默契和凝聚力,这在战场上就是战斗力!

  战时,偏厢车组成车垒,一百辆车就组成各司其职、攻守俱佳的两千人军阵,一千辆车就是两万人的大军阵,依然可以井然有序,攻守一致!

  这克服了古典军阵一旦阵容过于庞大,就会指挥失灵、组织脱节的致命弱点。

  但在微观层面,这种战术对每个车组内部配合的严密性,对战术纪律的要求都十分严苛,甚至已经摸到了近代军队的门槛。

  所以戚景通哪怕得到了苏录的大力支持,也只敢在千锤百炼的东西两官厅,借助即将与蒙古决战的大环境,进行这种军事改革。

  原因无它,其它军队很难将如此复杂的战术动作执行到位,在战场上很容易乱成一锅粥,那就成自寻死路了……

  ~~

  目前迎敌的正是车组中的防守组,他们纪律严明、悍不畏死,用长枪组成枪林,硬生生抵挡住了鞑骑的狂暴冲击!

  在严密的枪林保护下,鞑骑根本就无法对车墙进行破坏,甚至同样很难摸到车板。

  有悍勇的怯薛干脆弃了马,趴在偏厢车的防雨棚上,想翻进去近战!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明军手持这么长的长枪,一旦被近了身,就完全白给了。不想死只能弃枪保命,那么抵挡他们的枪林阵也就破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跳下偏厢车,一柄柄上了刺刀的正德神铳便猛刺上来,把他们捅翻在车下。

  攻击组在防守的时候也不会闲着,火铳手上刺刀,负责在枪林之下为枪阵提供近战保护。

  只有四个火炮手不参与近身肉搏,全神贯注伺候着两门流星炮,更换子铳、点火,一发接一发地喷射出一簇簇铅子!

  喷子贴脸,天下无敌!在这么近的距离,霰弹的弹丸可以轻易洞穿两三个人的血肉之躯,造成成串杀伤。

  每一炮霰弹都能让车前出现一片真空地带,杀伤效率远超所有冷兵器!

  这才是真正的杀器,整个车组其实都是在掩护这两门流星炮……

  怯薛们也看到了,必须要干掉这些可怕的火炮,不然他们肯定会步丰州滩同袍的后尘。

  可火炮受到偏厢车和枪林双重保护,他们只能先攻破枪林,杀进车垒内才能做得到……

  而想攻破枪林就得顶着明军的火炮不断进攻,死循环了属于是。

  但他们不愧是大汗的怯薛,全蒙古最精锐的部队,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飞蛾扑火般一波又一波冲到明军阵前,对枪阵持续施压。战马死了就跳下马,挥着弯刀与明军进行白刃战!

  隆隆炮声都掩盖不住刀枪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战马的惨嘶悲鸣、两军战士们的疯狂吼叫!

  双方激战半个时辰,人马的尸首几乎填满了阵前壕沟,怯薛伤亡大半,却依然无法撼动明军的车阵……

  ~~

  北面山坡,大汗旗下。

  达延汗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明军阵前,亲眼看着拔都所部全军覆没,自己的怯薛也损失惨重……

  他的心都在滴血,这都是自己的嫡系,再加上折在丰州滩的那一万骑兵,他的察哈尔本部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了。

  草原上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这一仗要是打不赢,哪怕只是个平手,自己的汗位都会受到严重挑战。

  一旁的脱火赤已经遭不住了,“大汗,算了吧。明军有不怕雨的火器,我们只能认栽……”

  “栽你妈个头!”达延汗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咆哮道: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都给我上!”

  “大汗有令,儿郎们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也不能让大伙白白送死啊……”王公们心生怯意,硬着头皮道。

  “你们……”达延汗眼中凶光一闪就要发作,但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恢复了理智,强压住怒火道:

  “你们说的对,但本汗不会让你们的部众白白送死——我已经发现了明军的漏洞!”

  “啊……”众王公便静待他的下文,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信服。

  毕竟之前也是他信誓旦旦说,雨天明军的火炮就全哑了。结果哑是哑了,但没有全哑。光靠装在车上的小炮,就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达延汗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变化,但也只能故作不知,用马鞭一指明军的阵前道:“你们仔细看,发现了什么没有?”

  “没有。”众人摇头道:“只看到我们死伤惨重。”

  “是,整体死伤惨重,但你们仔细看,还有一些位置死伤不大!”达延汗没时间跟他们卖关子,直接跟他们道破天机道:“而且分布十分均匀,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这么一片安全区域。”

  众王公纷纷凝目望去,只见明军一辆辆偏厢车的炮口在轮番喷射火光,成簇的铅子扫出一道道锥形的死亡带。然而在车与车的连接处,却始终簇拥着无数的怯薛骑兵,没有被炮火波及。

  前线的怯薛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都拼命往这一段段安全地带集中。

  相应的,明军在这些地段受到的压力也是最大的,不时出现死伤。有几处枪阵甚至摇摇不稳,只是因为递补及时,才没有崩溃掉。

  这种现象的成因也很简单,明军霰弹喷射角度大概在十度,炮与炮之间总会有死角存在,无法形成完整的弹幕。而且距离车垒越近,空隙就越大。

  尤其是车与车之间,会形成一段段可容纳两马并行的狭长地带,不会被炮火波及,就像一条条安全通道。

  这么大的漏洞,明军自然心里有数,正常来讲是用火铳五段击,以及大将军炮来补漏的。但大雨浇灭了这两大杀器,明军眼下只靠阵前弩箭射击和阵后标枪抛射,远远无法堵上这一个个漏洞……

  “看到了吧,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就是安全区域!只要突破一点,明军的车垒就会失去作用!”达延汗说着目光炯炯地看着众王公,沉声下令道:

  “沿着这些缝隙突击吧!砍杀车旁步兵,撬开他们的车垒,从缺口突入车阵!”

  “是!”王公们这下没有借口了,乖乖下去组织部众,叮嘱他们专门瞄着缝进攻……

第一零五三章 苦战

  达延汗将他的部众按‘万户—千户—百户’的部落体系编制,每一部落都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元,由本部那颜亲自统领。

  他采用轮番冲锋战术,前一队伤亡过重,后一队立刻顶上去。各部落为了展现自己的勇气和彪悍,也为了生擒明朝小皇帝的荣耀,争相把本部勇士投入战场破阵。这种车轮战术保证了他们不会因为某一部伤亡惨重就全线动摇。

  此外地形也是个重要因素,这处被称为缚狼谷的战场,整体是一个东西陡峭,南北谷口收紧的盆地。现在明军在南面建立战线,达延汗又派他的怯薛守住了北口……说好听是保护大军的后路,实际上就是督战队。大汗不下令撤退,谁也别想逃出缚狼谷去!

  眼下轮到了喀尔喀万户苏尼特部上阵,那颜博来特将手下儿郎分成数队,命他们沿着相邻的缝隙突进,这样一点突破后,周遭也会随之跟着突破!

  “双骑成队,直直往前冲,不要管明军的炮火!越往前就越安全!只要贴到车缝处,就可以散成五人一排猛攻了!”他抓紧时间向带队冲锋的爱马克们耳提面命道:

  “去吧!让南兵看看我们喀尔喀人的悍勇!”

  “呼瑞!”上千蒙古骑兵立马擎着狼头战旗催马出阵,分成一支支窄而锐的锋矢,径直插向明军火炮覆盖的间隙处!

  他们个个缩着脖子俯低身躯,将脑袋躲在马头后,尽力操纵战马保持直线突进。两侧铅子呼啸而来,只要稍微跑偏便会中弹落马,但只要能一直保持两骑并排,沿直线突击,铅子就擦着他们的身边飞过,打不到他们身上去。

  后阵的明军将领很快发现了鞑骑的意图,但一线战场浓烟弥漫,炮手啥也看不见,只能不看目标进行火力压制,所以并不知道敌人改变了战术。

  其实知道了也没多大用处,因为炮窗就那么大,始终存在射击死角,这是日后需要改进的,眼下却无可奈何。

  军官们只能让传令兵到前线挨个炮组传令,让炮手们尽可能地变换射角,照顾车与车之间的缝隙。

  炮手们拼命扳动炮架的耳轴,想把炮口转向接缝处,可炮管被厢板的射孔边缘死死卡住,转动的距离十分有限,依然无法覆盖死角……

  攻击组的将士们赶忙给弩箭上弦、投掷短标枪射向冲来的敌军,可造成的杀伤着实有限……大队蒙古骑士丝毫没有减速,要么借着马势纵身跃上车垒,要么直接催马撞向两车之间的缺口。

  有人就问战马为什么不躲?因为有一种东西叫马眼罩,一戴上马就啥也看不见了……

  “立枪!”

  号令声中,长枪手们再次将枪杆抵地,丈八白蜡杆密密匝匝指向车外,组成了密不透风的枪林。

  火铳手们也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隔着车垒,凶猛刺向疯了一样冲上来的鞑骑!

  ‘噗…噗……’

  最先遭殃的依然是战马。成排的枪尖、铳刺顺着马撞上来的力道捅进去,滚烫的马血喷涌而出,溅了明军将士一脸。战马悲鸣着栽倒,把马上的骑士重重甩在地上。

  也有那悍勇的蒙古骑兵,双脚扣死马镫,在马背上俯身探臂,弯刀砍向车后的枪杆,骨朵兜头砸向明军的头盔和车盖板。

  ‘嘭!’

  一柄骨朵重重捶在雨棚上,砸得木片碎裂,雨棚下的炮手正在探头点火,直接被砸晕过去。

  一柄柄弯刀劈上枪头,火星在雨水中四溅。也有长枪被砍中枪杆,白蜡杆‘咔嚓’断成两截。那蒙古兵刚要趁隙扑上来,斜刺里一柄镗钯叉住了他的弯刀往旁一锁,旁边又有一柄长枪前递,刺穿了他的胸膛。

  “不许乱来!”那名长枪手却招来了组长的怒骂,“枪尖别低,不然会破坏阵型!”

  在这样严密的阵型中,最忌讳的就是不守规矩,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他们的职责是挡住敌骑,不让蒙古兵冲进车垒。只要枪阵不乱,虽然不一定能挡住所有的人,但一定能挡住所有的马。

  与敌军厮杀,那是进攻组的责任。

  “杀!”火铳手们不断重复着刺杀的动作,有人一枪刺中个蒙古兵的肩头,却被他探手一把攥住铳杆,借着马势往怀里猛夺。另一名铳手挺枪刚要相助,斜里一柄骨朵砸来,他忙举铳格挡,火星四溅间,锻造的枪管都被砸瘪了!

  那蒙古兵顺势扑翻了他,两人的兵器都脱了手,便在泥水里滚作一团,你掐我脖子,我抠你眼睛,完全变成了原始的野兽搏斗。

  那蒙古兵见明军的脖子尽在眼前,张嘴便咬向明军的咽喉,明军将士完全下意识抬臂,挡住了他的血盆大口。

  蒙古兵咬在了明军的铁制护臂上,两颗门牙都崩飞了!

  就在他疼得要昏过去的一瞬间,明军将士猛地双手交错,拧断了他的脖子……

  “起开!”那明军将士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喘着粗气刚站起来,便只觉脖颈一凉……被紧跟着弃马冲进来的蒙古兵一刀砍中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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