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87节

  午餐是特级野战口粮配热姜汤。

  这份大将军府配发的顶级单兵作战口粮,主食是一块七两的麦糕砖,选用上等冬小麦,加盐炒熟细磨,掺入炼熟油脂、大量蜂蜜、糖揉合,用模具压成紧实糕砖,低温烘制而成。

  相比普通炒米炒面,其油脂与糖分充足数倍,热量极高,饱腹感强,持久供能。用少量温水即可化开食用,没条件干啃也噎不着。

  副食是三两猪肉脯,选取猪后腿精肉,用盐、花椒大料腌制切片,慢火熏干而成。不仅肉质紧实口感好,而且营养价值高,可以为高强度作战提供持久的体力。

  最后还有蜜渍红枣和干桂圆肉作为甜品,可快速补糖,缓解乏力口干,并让人心生愉悦。

  主食辅食和甜品,都是分开包装,再一并装入一个防水的油纸袋中。这么一份口粮的成本将近一百文,十万大军一餐十万份就整整一万银圆!

  哪怕是财大气粗的皇资委,也只定制了五十万份。贵还在其次,实在是手工业时代,产能跟不上啊。

  所以平时行军,将士和民夫们还是吃炒米炒面配温茶水,只有准备战斗之前,才会拿出来,供一线部队食用,所以被将士们戏称为……断头饭。

  平时也许是戏言。但这一战,真的会有很多同袍战死于此……

  哪怕将士们再斗志高昂,此刻也难免低沉,所有人都默默吃着高糖高油高盐的口粮,却没几个能尝出味来的。

  一边吃,还一边互相小声交代着后事……

  “俺要是回不去了,你可得把俺的头发带回去,让俺爹娘好有东西下葬。”一个士兵对一旁的同村道。

  “嗯,放心吧。要是俺回不去了,你也一样。”同村点点头。

  将士们出征都是剃了光头的,当然是为了救治方便,但大伙一开始普遍有抵触情绪,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损毁。

  后来还是戚景通劝他们说,我们一旦战死沙场,只能马革裹尸,就地掩埋,没法把尸首给你带回来。把头发剃下来,好歹还有一部分能留给家里下葬。

  这下就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剃了头……

  “俺家里弟弟还小,俺爹又不舍得把地租出去,要是俺回不去了,农忙时你搭把手吧。”

  “放心吧,为了你妹妹,你家的活就是俺家的活。”

  “俺在俺家炕底下,藏了一罐私房钱,要是回不去了你跟你嫂子说……”

  “哥,把我缴获的蒙古刀带回去给俺弟……”

  这样的对话比比皆是,大差不差,不少人还偷偷抹泪,但当将士们听到夜不收尖锐的铜哨声划破夜空时,全都停下来侧耳细听,数着哨声。

  一二三四五……急促的哨声一共响了五声,军官便大声喊道:

  “敌军已至五里之外!”

  将士们赶忙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干粮,把姜糖水喝光,然后在芦棚下调整情绪,把满腹愁肠和忧惧全都收起来。

  这时他们脸上再也看不到恐惧,只剩沉着镇定,迅速进入了临战状态……

  车垒之后还有一圈车阵,紧密拱卫着那面大得出奇的蓝底金龙纛。大纛带斗,丝毫不受大雨影响,上头的金龙张牙舞爪、威严无比!

  纛下,朱厚照一身金甲,按剑而坐,神情前所未有地沉静。看着北面山坡上出现的鞑骑,他冷冷一笑道:

  “终于来了。”

第一零五一章 接敌

  雨一直下,整个盆地都变成了水洼子,到处亮晶晶的。那是雨水流进坑坑洼洼,造成的一滩滩积水……

  地上的陷马坑自然也不例外,很快积上了水,看上去跟正常的水洼子别无二致,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明军将士一人一个小马扎,密集坐在芦棚下,静待敌军到来。

  他们没有提前到雨里站着,雨水会很快带走身体的热量。淋雨时间一长,将士们便会因为体温降低而反应迟钝,所以他们按照操典,建立了避雨的芦棚,直到最后一刻才会进入阵地。

  不知等了多久,大地忽然颤抖起来。

  ‘轰隆轰隆……’

  数万匹战马踏碎雨幕的铁蹄声,还隔着两道山梁,便隐隐传到将士们耳中。起先他们还以为是打雷,但没有看到闪电,那滚地闷雷声却连绵不绝,而且越来越响,他们这才知道是敌人杀到……

  尖锐的哨声在阵地上响起,民夫们这才赶紧收工,扛着工具带着满身的泥水,回到了车阵之后,把舞台让给了战士们。

  待到最后一个民夫撤回,北坡之上,出现了第一排蒙古骑兵,他们身上的铁甲和皮甲,在雨水里泛着冷光,马蹄踏起的泥浆溅起一人多高,仿若杀神降临!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黑压压无穷无尽,如黑色的洪流滚滚而下,很快便在盆地中铺天盖地,朝着南面的明军阵地奔涌而来!

  随着那面杏黄色的大汗旗帜出现在北坡之上,达延汗也现身了。

  他又掏出自己的宝贝望远镜,透过层层雨帘,望向明军阵前,只见明军已经排成一道长长的车垒,严阵以待了。

  “动作还挺快。”达延汗冷哼一声,但他也没奢望能打明军个措手不及。

  为了保证不被明军斥候发现,他的大军藏在二十里外的山谷里,紧赶慢赶也得一两个时辰,才能赶到战场。

  而且大军一进明军的侦查范围,很快就会被发现……只要预警及时,明军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建立车垒,就像现在这样。

  对于车垒他并不陌生,只是之前在南朝境内见过的,都是方形的。这次明军可能是仓促之间,摆了个一字长蛇阵,在他看来防御能力自然大打折扣。

  只要突破一点,整条防线不就崩溃了?

  一阵风恰好吹开笼罩明军中军的雨雾,那面蓝底金龙纛,便出现在达延汗等人眼前。只见其矗立在高冈上,金线绣升龙迎着风雨张牙舞爪,蓬勃欲飞!

  “那就是南人皇帝的大纛了!”一旁的脱火赤激动地嘶声大叫。

  蒙古王公们也骚动起来,百闻不如一见,他们贪婪地望着那面大纛,一个个猛咽口水。

  这要能抓到明朝小皇帝,这辈子什么都有了!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值得!

  达延汗虽然没咽口水,却也瞳孔猛缩,明朝的小皇帝,果然就在阵中!

  若能在个废了火器的雨中盆地中,生擒了对方,那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达延汗暗暗发誓,也先在土木堡能做到的,他巴图蒙克今日也能做到!

  绝不能让卑贱的卫拉特人凌驾在黄金家族之上!

  “传本汗号令!”他立马北坡之上,弯刀直指那面金龙纛,高声咆哮道:

  “南人火器已废,今日有我无敌!踏破他的车营,生擒南人小皇帝者,封万户!儿郎们,为了恢复祖先的荣光,杀呀!”

  最后两个字,达延汗几乎是用灵魂喊出来的。

  “呼瑞!呼瑞!”前队骑兵发起了第一轮冲锋!

  冲在最前的,是拔都率领的丰州滩残部……

  敕勒川那一夜,他们抛下自己的台吉逃回来,这对蒙古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蒙古人已经丢了很多的传统,但这条还在,可见对王公老爷们有利的规矩,总是最不容易消失的……

  这一回,大汗令他们冲锋在前,说是给他们一个洗刷耻辱,重新赢得尊重的机会。在他们身后,才是达延汗的怯薛……人人披着皮铁甲,战马都有皮铠的大汗亲卫,那才是达延汗真正的杀手锏!

  拔都把身体紧紧伏在马背上,一来减少风阻,二来,能借战马的体温来烘热湿透的上身。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这样可以尽量躲子弹……

  雨水顺着他的盔檐拍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因为看不清可以减少恐惧,但心依然紧张得快要跳出嗓子眼了。除了疯狂地祈祷长生天再救自己一次,他便对自己的生死无能为力了。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拔都和身边的儿郎都死死屏住了呼吸!他们清楚记得,在丰州滩时,南人的火铳就是从这个距离上开火的。

  可明军阵前,此时却依然静悄悄的。

  他们又往前冲了二十步,距离只剩八十步了,才有零星枪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只有几个倒霉蛋栽下了马……

  “汉人火器真不灵了!”拔都登时心头狂喜,猛地直起身子,亢奋地大喊道:

  “大汗说的没错,下雨专克汉人的火器!儿郎们,随我杀,把我们的荣誉重新挣回来!”

  “嗷嗷嗷!”儿郎们嗷嗷叫着,纵马来到了六十步距离。

  六十步,一箭之地。又是一箭之地!

  便在此时——

  “放!”明军阵前响起一声咆哮。

  炮手们闻命,齐刷刷掀开油布,用火把点燃了流星炮。

  “轰!轰!轰!”明军的车垒上喷出了一道道火舌,他们的流星炮居然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

  流星炮是明军阵中,唯一没受雨天影响的火器,因为它的子铳是预装的,最易受潮的装药、插引线等程序,全都在下雨之前完成了。

  炮手们用油布包好装填完毕的子铳备用,待开炮前才解开油布,将子铳装入母铳。

  子铳为弹丸和火药隔绝了雨水,只有引线暴露在外头,但有偏厢车的雨棚挡雨,短时间内也几乎不会被淋湿。

  何况就算被淋湿了打不响,还可以马上取下子铳,更换个新的重新开炮。这就是后装炮的优势,不像前装炮那样,只要一炮哑了,里头的火药和炮弹,便取都取不出来。

  大将军炮一旦堵塞,非得用火把在炮膛下方持续烘烤,等炮膛内的温度超过火药的燃点,轰的一声将其击发出去才行,而且还得等到炮膛冷却下来,才能装填下一发,发射速率慢到令人发指……

  还好明军大量装备的是流星炮,只将大将军炮作为补充,携带了几十门而已。

  ~~

  随着一道道火舌从偏厢车的炮孔喷射而出,一簇簇黄豆大的铅子冰雹般泼洒出去,织成一道弹幕,兜头罩向鞑骑。

  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登时连人带马,成片栽倒……

  一轮射罢,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连续不断的炮击令拔都等人,再次想起了在丰州滩上被明军火器支配的恐惧。

  只这三轮,冲在最前面的数百骑便悉数躺在了烂泥里。

  可雨,对明军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漫天泼洒的冷雨中,正德神铳完全哑了火。大将军炮能好点,开是能开,就是每轮炮击的间隔变得漫长无比,杀伤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没有了神铳持续不断的轮流齐射,没有了大将军炮的纵向杀伤,单靠流星炮这一层火力,到底堵不住那踏着同袍尸首潮水般冲上来的鞑骑。

  “他们只有小炮能开了!”拔都再次嘶吼着,给儿郎们鼓劲道:“冲啊!冲上去就赢了!”

  更多的骑兵奔涌而上,顺着坡势疯狂涌向车垒,前排已经冲到三十步近远。

  就在此时,跑在最前的战马忽地集体马失前蹄,一头栽进陷马坑,坑底木桩噗嗤穿胸而过。战马当场身亡,马上的蒙古骑兵也被狠狠掀翻在地,非死即伤。

  后马收势不住,自相撞击,又是一片混乱……

  便在这时,车墙后的明军弩手也开始扣动扳机。

  相较弓箭,主要靠弓臂蓄力的弩弓,受雨水影响不大。不过要将弩箭剪去箭羽,不然箭羽沾了水会影响平衡,让箭矢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当然剪去了箭羽的弩箭,也就射不了那么远了,仅在三十步内才能保证杀伤。

  所以这时候弩手们才扣动扳机。嗖嗖嗖的破风声中,一支支没羽箭激射向扑面而来的鞑骑,洞穿他们的皮甲,让他们惨叫着纷纷滚落下马。

  而且明军还有杀手锏,车垒后的将士们,在军官的号令声中一起后退侧身,拧腰发力,掷出一杆杆二尺长的短矛!

  短矛就是用普通木棍临时削出来的,一头嵌上从箭杆剪下来的箭头,便是一杆简易的投矛了。

  当然这种前线临时赶制的武器配重不好,扔不远,可这二十步内,人马挤成一片,闭着眼都扎得中!矛头插入皮甲,钉进马颈,惨叫声中,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车垒内,明军炮轰、发弩、矛掷,一层层叠着,竟重新在二十步的距离上建立起了遮断!

  这能看出明军的战术思维已经在苏录的影响下,发生了深刻转变——将对火力的追求刻到骨子里了。

  火器靠不住的时候,就用其他法子代替,总之能在非接触的状态下战胜敌人,那就再好不过。

  如果不能,也要在接敌前尽量制造杀伤,令其士气大挫,从而为白刃战奠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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