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右翼被打服,眼看着天也暖和了,终于能回牧场伺候母马下驹,跟婆娘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了,结果转天大汉就一道令下,让他们去跟南朝大军再打一场。
这换谁也遭不住啊!所以蒙古军中厌战情绪之高,大大超过达延汗的预计……
更要命的是畏战情绪,也在军中蔓延。
拔都带回来的那两三千残骑,早就把三台吉被俘,大部队覆没的噩耗传遍了全军。面对同胞的难以置信乃至鄙夷,他们更要极力渲染明军火器的强大。
还说明军会妖法,能让黑夜变白昼,能让打出的炮弹转着圈飞,一扫一大片……
他们不光白天会散布恐怖情绪,夜里还经常做噩梦中大喊大叫,弄得军中人心惶惶,居然对明军生出恐惧来!
简直倒反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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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会妖术啊,他们请了雷公电母相助,我们怎么跟他们打呀?”篝火旁,蒙古汉子们相对愁容,唉声叹气。
有人心中不服,却不知该怎么反驳……说一千道一万,也改变不了出去两万只回来三千的可怕结果。所以大伙儿的恐惧有根有据,任何反驳都苍白无力……
篝火旁陷入了沉默,只有锅里的炖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仗还没打,怯意已经像开春的潮气一样无处不在,弥漫全军……
“汤都要熬干了,还不赶紧把锅挪开!”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儿郎们唤回神来。
“大汗!”众人一看来的真是达延汗,赶忙起身相迎。
“先管锅!”达延汗却道。
众人赶忙把铁锅从篝火上移下来,将炖好的牛肉分而啖之,
达延汗也接过一碗,只加了一点青盐和韭花的炖牛肉,坐在篝火边,用手抓着吃得津津有味,末了灌碗汤打个饱嗝道:“舒坦。”
“怎么样?这两天都吃美了吧?”他笑问儿郎们。
“是是,昨天吃羊今天吃牛,吃饱了美美睡一觉,”儿郎们陪笑道:“多谢大汗的恩典。”
“别看你们嘴上谢我,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骂呢。”达延汗搁下碗,胡乱一抹油汪汪的嘴巴,叹了口气道:
“本汗知道,你们不想打这一仗……”
“是……”草原男儿还是耿直了,领导一套路就忍不住撂了实话。
当然也是怨气实在太重了,完全憋不住啊。
“如有可能,这一仗,本汗也不想打啊。”达延汗叹了口气道:
“是南边那个小皇帝,趁咱们跟亦不剌拼得你死我活,想来趁火打劫搞偷袭。他亲自带着大军深入草原,是要把咱们的牧场牛羊、婆娘孩子,一锅端了呀!”
“本汗身为全蒙古的大汗,你们身为蒙古的男儿,保护我们的部族,责无旁贷,只能硬着头皮咬碎牙跟他们拼了!”他语重心长地接着道:
“所以这仗,是汉狗拿刀架到咱们脖子上,逼咱们打的。大伙说说,咱们能缩卵子吗?”
“不能!”年轻的部众已经上头了,草原的汉子,情绪来的就是这么快。
“还有件事。”达延汗忽然又神秘兮兮道:“你们可知道,这一回是谁亲自来了?”
便有人答道:“听说,好像明朝小皇帝亲自来草原上了?”
“是,明朝的小皇帝,亲自来了!”达延汗重重点头,咧嘴笑道:“堂堂大明天子,把自己的万金之躯,大老远亲自送到咱们跟前来了。你们说……”
说着他环顾四周,提高声调问道:“咱要是不把他留下来,让他给咱们挤马奶,捡马粪,对得起长生天赏的这份厚礼吗?”
“哈哈哈!”篝火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儿郎们紧绷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整个营地的气氛都没那么压抑了。
“本汗知道你们累了。”待笑声停歇,达延汗方继续道:“可你们想,明军比咱们更累。他们是千里迢迢,拖着大炮小车,从大同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咱们遭的罪他们一样没少遭!
“而且他们是客场作战,两眼一摸黑,越深入草原就越难,这不又被我们引进阴山里来了。”达延汗又朗声道:“而咱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这几天也攒足了劲,以逸待劳,何愁赢不了他们一次?”
“是的,不用打十次八次,也不用两回三回,就全力以赴好好打一次就行!”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故意振奋人心道:
“相信本汗,明军远道而来,师老兵疲,已经把能犯的忌讳都犯遍了。只要击溃他们一回,等待他们的就是全军覆没!一个也别想囫囵回去!”
“这样啊,那还好……”儿郎们顿觉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只打一回的话,咬咬牙还是能咬得下来。
“好,咱们就说定了。”达延汗也是豁出去了,这要是打一仗没打嬴,往后可有他好看了。
“大伙这回,没问题了吧?”他笑问众人一句,又故意一拍脑袋道:“哦对,还有南人的火器……”
“是……”儿郎们纷纷点头,他们可以鼓足余勇,再跟明军打一场,但不能白白送死啊……
“明军的火器凶不凶?凶。”达延汗没有扭曲事实,那么多人逃回来,他也没法扭曲。便实话实说道:
“是,本汗的三儿子吃了大亏,连他自己都搭进去了。但一是因为不知道明军升级了火器,没防备之下才吃了亏。”
“再者,他奉了本汗的命,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明军死死拖在丰州滩……”说着达延汗哽咽道:
“那孩子为了完成任务,让我们避免两面受敌,才在没有克制之法的情况下,不得不跟明军硬拼的。”
儿郎们自是一片唏嘘,顿时感觉亏欠了丰州滩的弟兄们……
“但这回咱们有防备了,就不会再着明军的道了!而且本汗已有克制之法……明军的火器再凶,依然需要点火装药,火药最怕的就是水!”便听达延汗昂然道:
“本汗已经请大萨满算好了天时……这一场雨,很快就下来了!等雨下透了,明军的火器统统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到那时,咱们再策马冲出去,杀他们个屁滚尿流,把丰州滩的债连本带利,都给本汗讨回来!”
“我们不能让丰州滩的弟兄白白牺牲,一定要给他们报仇!”达延汗挥臂低喝。
“报仇报仇!”儿郎们齐声嘶吼:
“杀!杀!杀!”他们终于忘却了恐惧,重新燃起斗志!
“好!有精神!”达延汗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准备赶赴下一个营地去重复同样的套路,走之前还不忘画个大饼道:
“生擒南朝小皇帝者,封万户!”
“嗷嗷嗷!”儿郎们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燃起来了!
第一零五零章 雨来
正德八年三月初一,明军入山的第四天。
这天直接就没出太阳,铅灰色的云丛一早便压在山顶上,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把来。
“看样子就是今天了……”仇钺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
“应该是。”戚景通点点头,沉声道:“那也得拔营。做戏做全套,弄不好客人就不来了。”
“嗯。”仇钺点点头,沉声下令道:“拔营!”
于是明军照常拔营,继续在山沟里艰难地推进,工兵垫道,车队缓行,一上午没走出五里地。
天也越来越暗了,云层也越来越厚。
临近午时,老天爷终于憋不住了。
先是下雪粒子,沙沙打在车板上、盔甲上和将士们的脸上。雪越下越密,像谁在天上撒着盐。继而南风一卷,雪粒便化作冷雨,淅淅沥沥地浇下来……
北坡深处的蒙古营地,儿郎们早已收拾停当,整装待发。
看到天上终于落下雨来,山谷中爆发出忘情的欢呼声。
“呼瑞!呼瑞!”
这是蒙语万岁的意思,也是冲锋时喊的口号,后世毛子的乌拉,就是来自于此……跟他们永远的严父——金帐汗国学的。
达延汗也早就顶盔披甲,任由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他自顾自仰起头,眯着眼,死死盯着浓得化不开的云层。
他知道,这种雨一旦下起来,就一天半日停不了。这便是他苦苦等待的阴山连阴雨了……
“长生天,没有放弃祂的子民!”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南方沟谷深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快意与狰狞:
“南兵的死期到了!我们也不能辜负长生天的恩赐,立刻出发!”
“消灭明军!生擒小皇帝!!”
呜呜的号角声撕开雨幕,蒙古骑兵一队队开出山谷,顶着冰冷的雨水,浩浩荡荡扑向二十里外的明军所在!
阴山地势北高南低,虽然坡度不大,但正合适骑兵突击,蒙古骑兵铁蹄翻盏,溅起一人高的泥水,来得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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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这边也紧张忙碌起来。
戚景通立马高坡,看看天上的雨,又看看周边的地形,断喝道:“停!就地结成车垒!”
这处盆地两侧山梁陡峭,只有北坡一面临敌,南坡一道缓坎。车营一结,两翼抵死山梁,便是一只张着口的口袋。作为本方阵地,算是很不错的了……
在这里结阵当然不是凑巧,而是他每天都会打扮成夜不收,提前勘察次日的行军路线,昨晚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大军一上午磨磨蹭蹭,就是为了正好在这处盆地里迎敌……
尖锐的哨声在盆地中四起,十万军民像一架上足了油的花楼机,在瓢泼大雨中轰然运转起来。
道路司的工兵带着民夫,先从车上取下铁锨、镐头,快速平整本方阵地,接着卸下一袋袋煤渣,均匀洒在地面上。所有翻浆软塌的区域还铺了木板。
然后将偏厢车一辆辆推到阵前,带包铁防护的厢板一律朝外,车辕相抵,扣锁相连,组成一条环环相扣的长龙。
还没完,车夫们又放下两只车前脚,闩上铁闩,这样偏厢车就四脚着地了。他们又搬来石块、土袋,垫在四脚周围,将偏厢车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所有的偏厢车都固定好,一道坚固的车垒便筑成了。
工兵们又在车垒前,顺着车墙根脚抢挖一条深沟,一是便于排水,二来也可以当做壕堑用,增加己方的防护。
车夫们又将偏厢车朝内那扇厢板卸下来,横扣在车顶之上,搭成一溜向外倾斜的雨棚,棚上再覆以油布,用钉子钉紧后,雨水便顺着棚檐哗哗往下淌进排水沟里。
这样棚底下的炮位,便几乎淋不到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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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厢车有上千年的历史,兼具运输与防御双重作用,在历代战争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到了本朝已经发展为成熟的防御作战单元。
皇家研究院又对其进行了升级改造。比如为向敌一面的厢板包了铁皮,增强其防护性。加装了前木腿,使其更加稳固。以及将另一侧厢板变成雨棚,都出自他们的手笔。
但最重要的改造,无疑是在车上设置了炮位,使其变成一座座炮台……
待到车垒炮台搭建完毕,排水的沟壕还没挖完。沟里密密麻麻,全是弯腰挖土的民夫,其他人就是想帮忙都插不上手。于是众人又冒雨越过壕沟,到前头开挖一道道陷马坑。
陷马坑不用挖太深,只要二尺,坑底再埋上削尖的木桩即可。关键要多,挖上它一百道,那眼前就是鞑子骑兵的修罗场!
这些工作都不需要作战部队劳神,他们只需要专心致志备战即可。
车垒之内,长枪手、镗钯手、火铳手,用防滑布条牢牢缠紧各自武器的握持部位。
火铳手们还从怀里的弹药包中,取出定装弹药,咬破一头的纸包,将火药倒入药池内,赶紧盖上火门防止进水。然后将纸包塞入枪膛,用通条压实。
最后从怀里抽出火绳,阴燃后将其夹在龙头夹钳上。
装填完毕,他们平举火铳瞄向一旁的山壁,火绳在雨水中明明灭灭,垂死挣扎。一揭药池盖,引药也不可避免被潲进来的雨打湿……
“放!”千户一声令下,一百名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响了七成。
然而试射第二发时,绝大部分神铳都哑了火,只零星有十几杆勉强击发,枪声也闷得像隔了层棉被,不复往日那种干脆利落的脆响。
这是因为复装弹药时,枪管朝上,进水过量了……
“唉,老老实实上刺刀吧。”军官们见状齐齐叹气,雨水对火铳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大将军炮的试射效果也不尽理想,好在这都是意料之中的,跟前几天模拟试验的结果大差不差,只是让大家彻底没了侥幸罢了。
“好了,都别做梦了,按计划行事吧!”戚景通一挥手,示意军官们各回各处。
半个时辰后,将士们做好了战斗准备,坐在油布搭起的雨棚下,抓紧时间吃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