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将领们点头称是,终于建立起了对此战的信心。
“小王子若见势不好就撤呢?”朱厚照追问道。
“皇上担心的很有道理,所以我们一上来先不要开枪开炮,要让小王子以为我们的枪炮真的哑火了,他才会放心投入主力部队。一旦等到他把赌注压上桌,那就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了!”戚景通恭敬而坚定道。
“他要是看到我们立营就不攻了呢?”又有人问道。
“不攻他就完了。”仇钺冷笑道:“下雨,是他翻盘唯一的窗口。他若眼睁睁看着咱们下雨扎营,雨停了又继续前进,他的雨中制敌就成了笑话!一旦等到我们出了阴山,枪炮就又完全不受影响了,他能怎么办?”
“继续撤回漠北,那不光右翼三万户不复归他所有,就连他的察哈尔老巢也要被我们占领了!”
“没错。”朱厚照赞同道:
“换了寻常蒙古王公,丢掉漠南,缩回漠北,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他不是寻常王公,他是达延汗,重新统一蒙古是他一生的信念,也是他笼络部众、威服草原的金字招牌!”
要是让达延汗听到朱厚照这番剖析,非得跟他结拜成安达不可。便听他接着道:
“所以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块金字招牌成就了他,却也束缚了他,让他不能一仗不打,望风而逃。那样他的招牌就碎了,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何况……”朱厚照又一字一句道:“他还会看见朕的龙纛!”
帐中一静,随即哗然。
“陛下不可!”
“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大帐里跪倒一片,众将苦苦哀求,让他别入乌不浪口。
“都起来,听朕说完。”朱厚照却一抬手,坚定道:“要吸引小王子来决一死战,没有比朕更好的诱饵了!只要能看到朕的龙纛,他就一定会上钩的!”
“可是陛下……”众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朱厚照看着众将,郑重道:“朕与你们立约——我绝不会跨出车垒,逞匹夫之勇下坡冲阵。就老老实实在中军大旗下待着,给你们压阵,这总可以了吧?”
第一零四八章 进山!
“皇上,山里情况凶险莫测,还是留在山外兵站为我等助威吧!”仇钺、戚景通等人恳切道:
“是啊,皇上,一旦进了山,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我军连番大胜,士气正旺,皇上没必要非得以身犯险啊!”
朱厚照却摆摆手,不让他们劝下去,神情难得郑重道:“之前丰州滩那一仗,朕可以留在后面,因为对手是小王子的儿子,但这一战不一样,朕去年就向小王子下了战书,怎么能不亲赴这场中原皇帝与草原可汗的对决呢?!”
“未来两百年中原与草原的命运,必须由我们亲自来决定!”他又握拳一挥道:
“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决战!”
“是……”众将感受到皇帝不可违逆的决心,便停下了劝说。
“好了,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朱厚照高兴地拍拍手,“谁还有问题赶紧问,没有问题就散会了。”
“是,请问皇上和二位侯爷,北口封不封?”江彬便出列问道:“如果需要,末将可率一万轻骑,从石门方向火速穿插到山北去!”
“不必,围师必阙。”仇鸾摇摇头道:“得把北口给他们留着,不然他们会掉回头来先打北口,确保自己退路再说。”
“而且有退路,他们才不会做困兽之斗,我们火器大打折扣的时候,能击溃他们就够了,没必要追求全歼,也做不到。”戚景通接茬道:
“他们只要被我们在雨天击败一次,心气就彻底没了,不会再相信达延汗的鬼话了,各部就算不分崩离析,也会各怀鬼胎,之后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再寻机消灭他们会容易很多。”
“不过这一趟还是可以去的,只是不要靠近北口。”仇钺又话锋一转道:“江参将!”
江彬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三千轻骑,一人三马,只携干粮料豆,日夜兼程,出昆都仑石门,走稒阳道赶去山北,到海流图埋伏起来!”
海流图是蒙语‘有水獭的河’,出乌不浪口,向北进入草原,海流图是第一个大的水草补给点……
“记住,你人马不多,一定不要贸然接战。若看到鞑子军容完好,就不要与他们纠缠,远遁即可。你要等的,是在山中被我们击败,逃出阴山的溃兵。以逸待劳,以整击乱,那时才许接战!”仇钺沉声吩咐道。
“还有,击败溃兵后别人不管,只抓达延汗!抓住达延汗,土木堡才算彻底掀篇!”朱厚照又沉声补充道。
“遵旨!”江彬一个激灵,热血上头,发誓一定要成为埋葬土木之耻的男人!
待江彬退下,苏泰见没自己的事,便忍不住主动请缨道:“皇上,二位侯爷,末将自来都是跟江参将一起行动的,怎么这回有他没我?”
“啊,苏佥事别急,你有别的任务……”仇钺打个哈哈道。
这个出击敌后的任务,政治性太强了,但军事上过于冒险,他可不敢让苏大人的一奶同胞去执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跟苏大人交代啊?
苏泰当时没说话,但众将领告退时,他却磨磨蹭蹭留了下来,向朱厚照单膝跪陈:
“陛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你也想去海流图?”朱厚照了然问道。
“是。咸宁侯的好意,末将心里清楚。”苏泰点点头,神色坦荡道:“他顾念末将是弘之的一奶同胞,不愿让我去冒这个险。可这是在战场上,皇上都以天子之尊入谷为饵,末将凭什么就躲在后面,搞这个特殊?”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在敌后总得有个照应,我和江参将是同榜武进士,配合十分默契。求陛下一视同仁,准末将与江参将走这一遭!”
“哈哈哈,朕就知道。”朱厚照不禁大笑着,伸手把他扶起来:“朕的武状元,怎会甘于人后?!”
“你便和江彬同去。”他拍着苏泰雄壮的肩膀,沉声吩咐道:“小王子若逃了,一路给朕追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遵命!”苏泰忙大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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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停当,众将分头行动。
当夜,苏泰、江彬率领五千精骑,悄然离开大营,沿着阴山向东疾驰而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明军便照常拔营,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乌不浪口。
口内两壁陡立,山道只容数骑并行。明军车仗迤逦入谷,长长的队伍在晨光中汇成一条红色的巨龙,缓缓深入阴山之中……
此时,距离明军不到十里的一处山头上,达延汗正在脱火赤等人的陪同下,举着一具缴获来的望远镜,观察着明军的一举一动。
只见明军进山之后,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便开始乱套了。
谷道忽宽忽窄,好些路面坑洼严重,车辆根本过不去,只能时不时停下来,等前头的工兵搭桥垫道开路。前头一停,后头的人马也只得跟着停下,整条长龙在山沟里时走时驻,显得十分迟滞臃肿。
“这沟里套沟、梁外有梁的,”身旁的脱火赤没得望远镜,只能眯着眼眺望道:“照他们这么个走法,十天也走不出阴山去。”
“谁让他们又是炮,又是车,还驮着这么多辎重的?”达延汗放下望远镜,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道:“咱们若是带着右翼的牛羊、车帐、妇孺一道走,此刻也是这个模样。”
“还是大汗英明,南朝小皇帝敢带着这么多累赘,一头扎进深山里,就是自寻死路!”脱火赤忙道。
“他们应该不知道山里的天气吧?”达延汗低声道。
“肯定不知道啊,谁能想到干燥的草原上,还有这处神奇的风水宝地呢?”脱火赤笑道:“再说他们要是知道了,就不会一头扎进来了,看他们就是毫无察觉的样子,”
“嗯……”达延汗点点头,他之所以冒险抵近侦察,就是为了看看明军,会不会在口外盘桓。
既然他们一头就扎进来了,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负责警戒的怯薛匆匆策马而来,在山下大喊:“大汗!明军的斥候发现咱们了,正朝这边扑过来!”
“大汗快撤吧。”脱火赤等人赶忙焦急道。
“慌什么。”达延汗却表现得不慌不忙,把那具宝贝望远镜小心收回腰间皮囊,淡淡道:
“望山跑死马。看着是近,他们绕到这山头,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这是来撵人的,不是抓人的。”
“是是。”脱火赤等人赶忙点头,盼着他别装了,赶紧走……
达延汗收拾停当,最后望了一眼谷中那条缓慢蠕动的长蛇,走下山梁道:“走吧。不管怎么说,明军算是进谷了!传下令去,各部再往后收一收,别让他们的夜不收发现了。”
“大汗放心吧,各部都藏得好好的,发现不了。”脱火赤等人信心十足道。
“嗯,让大伙儿好好休整,把刀磨快,把马喂饱,耐心等雨来。等雨下透了,咱们再动手!”达延汗说罢,接过儿子奉上的马缰,翻身上马,一行人引入山林之中。
等明军斥候翻身越岭赶过来时,坡上只剩零乱的马蹄印,和一堆尚有余温的马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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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明军的辛苦不是演的。
山道行军,实在是一桩苦差事。
虽然这阴山,并非那种壁立千仞,只容一人一马的绝险之地,而是由一片片低矮山头,一串串山间盆地和连绵丘陵错杂在一起。阴坡上生着成片的白桦、山杨和黑森森的灌丛,阳坡则是贴着地皮的山地草原。两边的山梁挡住了北来的寒风,沟谷里头,明显比山外的平原暖和几分。
也正如此,除了山道崎岖难行之外,地上的冻土已经开始酥软,车轮一压就开始噗嗤噗嗤往外翻泥浆子了。车轮碾上去,至少会陷下两三寸,每进一尺都费劲。得前头牲口拉,后头民夫推……时不时还直接陷进去,推都推不动。
这时候就得道路司的工兵过来,垫上木排、碎石、煤渣,然后一帮人一起把车推出泥坑,才能继续前进。行军速度想快也快不了啊!
不过对骑兵来说就还好,他们可以专门挑道旁的山坡行进,不会像草原上那样一视同仁,连马腿带车轮一起陷下去。
“怪不得……”朱厚照穿着一身普通的禁军龙虾臂棉甲,山里暖和了,白天已经用不着大氅了。
他望着眼前豁然展开的一处山间盆地,喃喃道:“怪不得小王子要把战场放进这山里。”
“是啊,这阴山里,竟是一串串盆地接着一片片缓坡。盆地平坦开阔,坡也不陡,足够他的骑兵施展腾挪了。”一旁的戚景通点头道:
“可凡事有利就有弊。反过来看,还是那句话,这一处处盆地,也把蒙古骑兵最致命的本事……大迂回、大包抄、绕到侧后发动袭击,给死死限制住了。”
“是啊,沟两侧是梁,他绕不过去。要打,就只能从坡上正面发起进攻。”朱厚照笑道:“这就是他过于惧怕我军火器的代价,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他至少可以绕到我们后方,从背后发动攻击吧?”刘晖闷声问道。
“哈哈哈,不会的。”朱厚照得意一笑,显摆道:“你看这阴山的地势自南向北,渐渐抬高,鞑子从正面发动进攻,那是居高临下的俯攻。”
“他从背后发动进攻,就成了仰攻,你会怎么选?”说着他看一眼只会砍人的猛将兄道。
刘晖恍然大悟,一摸后脑勺道:“那肯定是要俯攻,不能仰攻啊。”
“哈哈哈!”朱厚照大笑,众将也陪着笑起来。
第一零四九章 等雨
山中行军虽然十分辛苦,但这支明军一路走来,只是看上去很狼狈,但却始终没有真的乱过。
因为一支粮饷优厚、保障有力、士气高昂的军队,会迸发出强烈的集体主义精神,每个成员非但会主动干好自己的任务,还会尽力互帮互助,好让整支团队渡过难关……
辎重营的民夫甩掉了棉袄,喊着号子,拼了命地赶车、推车、拉车,肩头勒出一道道血印子。道路司的工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用木排、碎石、煤渣,一程一程往前铺;斥候营和夜不收更是昼夜不歇,把警戒线都拉到了二十里外,让达延汗的探马无法靠近。又把前方每一处盆地的大小、每一道梁脊高低、每一面山坡的陡缓,提前勘测出来,以供指挥官参考。
士兵们发现车轮陷了,不待辎重营吆喝求助,他们已经上手去帮着推车了。遇到道路不通,道路司的工兵还没到,辎重队自己先搬了石头,扛了木排去垫。前头的车坏了,后头的人会主动帮着挪到道边,修好了再上路……
十几万人、十几万双手,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便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反过来,要是把士兵视作奴隶,把民夫视作奴工,缺粮欠饷,士气萎靡,那么任凭主帅的阵图画得再精妙,也是不中用的。所有人都在应付,每个环节都会出篓子,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就先垮了。所以古往今来,多少军队的失败,都是非战之罪。只是当权者总是不肯认真吸取教训,或者吸取了,也没有能力赎买士兵的这份积极性……
所以明军这一路,虽然看着乱,实则是乱中有序。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让这条在山沟里时走时停的长龙,始终没有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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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就这么按部就班、徐徐而行,在阴山里走了整整三天。
达延汗,也耐心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部队尽数藏在明军侦查范围之外的沟岔深处,人不卸甲、马不解鞍,枕刀待旦。
白日里他只放零星游骑远远盯着明军的脚步,让疲惫的手下抓紧休息。
夜里,便命各部杀牛宰羊,架起锅来犒劳三军。
然而一座座山谷营地里,蒙古儿郎们却牢骚满腹,士气低迷……
一是他们经过一冬的苦战,已是伤痕累累,身心俱疲。从秋里西征时的意气风发,到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多少同族兄弟倒毙雪中、冻死帐中的绝望,每个人都像从寒冰地狱里走过一遭。
活下来的人也好些冻掉了手指脚趾,落下了终身的残疾,谁都不知道是怎么熬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