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丢下了右翼的部众牛羊,大军两日前开进了乌不浪口!”戚景通赶忙将最新军情禀报给皇帝。
朱厚照在马背上一招手,张永赶紧从铜筒中抽出行军舆图,跟张林一人一边抻平了,高高举起。
戚景通策马上前,用马鞭指着一处山口,为皇帝解说道:“乌不浪口在西北方向,距咱们一百五十里,中间隔着乌梁素海。”
“小王子要跑?”周遭诸将一听,登时就急了。
“这是要回山后啊!”
“他这都撇下累赘,轻骑出发两天了。咱们又是车营又是炮队,如何追得上啊?”
他们的失望可以理解,虽然战果已经够辉煌了,但让正主毫发无伤地跑了,这次兴师动众的出塞,就不能算是成功。
“慌什么!”朱厚照却一拍胸口,信心十足道:“他不会跑的。朕都来了,他怎么舍得走呢?额就跟块吸铁石儿似地,指定把他这铁憨憨死死吸住,跑也跑不脱!”
众将深以为然之余,也不禁暗暗腹诽,陛下在山西待久了,说话都带上陈醋味了……
一闪念,众人又赶忙问道:“可小王子全是骑兵,为何不待在山前开阔地进退自如,反倒往山沟沟里钻呢?”
“在山前等着挨炮啊?”朱厚照翻翻白眼道:
“丰州滩那两仗,干没了他足足一万七千骑,他得多头铁,还敢在开阔地带跟咱们硬碰硬?”
“那他这是要把咱们,引进乌不浪口设伏?”众将又猜测道。
戚景通摇头道:“可能性不大,山里地形开阔,并不适合伏击。咱们的夜不收又不是吃干饭的,几万伏兵都发现不了?”
“再说了……他在山里设伏,就不用挨炮了?”朱厚照哂笑道:“朕管他在哪儿呢,这炮他是挨定了!”
“哈哈哈!”众将一阵大笑。眼下三军士气正盛,信心爆棚,坚信只要鞑子进了射程,便是吊打的局面!
“那他到底要干什么?”但这样一来,众将也猜不透达延汗的想法了。
戚景通没什么信心地猜测道:“莫非……他是在等下雨?”
“侯爷这就外行了!”边军出身的许泰笑道:“草原上下不了几场雨,而且来得急、走得快,一泡尿的功夫就完事儿了,对咱们的枪炮影响不大!小王子指望这个,纯属想瞎了心。”
“嗯。”戚景通也没坚持,因为他也是瞎猜的。
结果商量了一顿,也没商量出个丁卯来。
“再探再报!”朱厚照一摆手,结束了这场简短的行军会议。
当天宿营时,随军的詹事府官员将今日军情,以及后勤状况汇总,以密码写成简报,用随营信鸽发回了大同。
这是定规,以便苏录随时掌握前线的一手情况,好做出正确应对。
光训好的信鸽就带了上百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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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飞了一天一夜,回到了大同的鸽房。
鸽房值班的小吏赶紧将信筒解下来,送到秘书处,快速转译成明文后,呈到了苏录面前。
彼时苏录正在跟金献民等人在签押房开会,收到塘报后,众人便停下议事,先看前线的情况,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看完之后,众人也对达延汗的迷惑行为议论纷纷。
苏录寻思片刻,给出了跟戚景通一样的猜测:
“他在等雨!”
自然也遭到了金献民等人的反驳:“大人,草原上不大下雨啊。便是下,也一阵急的就过去了,碍不着火器……”
“草原上是这样。”苏录却没有像戚景通那样被说服,他起身走到那幅塞外舆图前,指着绵延的阴山山脉道:“可阴山不是草原,它有其独特的小气候!”
“愿闻其详。”金献民等人虚心求教。
博学多识的苏状元便又开讲小课堂道:
“草原上的雨,是过路雨,一阵风就把云刮走了,所以又急又短,但山里的雨不一样……”
“阴山是东西漫长、南北延绵的庞大山系,沟谷纵横、地形复杂,会从两方面促成持续性降雨……”
“一个是北上的暖湿气流受山体阻挡被迫抬升,水汽冷却凝结形成地形雨。云系被兜在山谷中移动缓慢,直接拉长了降水时长。”
“再者,夜间冷空气沿山坡下沉,与谷底暖湿空气交汇凝结。白天暖湿气流沿坡上升,持续补充水汽凝结,只要南方水汽补给稳定,就会形成持续数日的连绵降雨。”
“而春季冰融雪化生成的水汽,就是最好的补充!”苏录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给众人讲授中学地理知识道:“所以这时节,阴山一定会下连阴雨!”
金献民等人听得佩服无比,“大人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正的状元之才啊!”
“这是地理常识。”苏录淡淡一笑,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所以皇上的判断是对的,达延汗不会逃跑的!”
“若是没这一手,他早就跑了。”苏录一拳捶在舆图上,断言道:“但有这一手,达延汗就一定会在山里等着,准备狠狠阴我军一把!”
签押房里一阵安静,众人忽然意识到,如果大人的判断没错,那鞑子的作战方略不就显而易见了吗?
“快!”苏录自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当即下令道:“把这个判断,即刻送往前线!”
“是!”程秘书赶忙火速照办。至于这一仗该怎么打,苏录是绝对不会多嘴的。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向来是他的信条……
只是返程不能用信鸽,因为用鸽子送信,利用的是它不论被带去多远,都能飞回自己的窝,即所谓的归巢性。
前线的信鸽都是在大同养大训练出来的,所以从前线放得回大同,但从大同放不回前线……
不过不要紧,八百里加急也慢不了多少,信使六十里一换马,昼夜狂奔,一天一夜便能将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
苏录又紧急下令道:“再传令沿线各兵站,将油布、雨披、雨伞、钉鞋等防雨物资,火速运往前一站!”
“是!”林之鸿赶忙沉声应下。
第一零四七章 将计就计
当苏录的八百里急递送到御前时,明军先头部队已经压到了乌不浪口的南口外。
此时仍有鞑骑在山口间窥伺,让将士们愈发搞不清,小王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到朱厚照看到那封信,才一拍大腿恍然道:“原来如此!还得靠我兄弟啊!”
当即传谕道:“召仇钺、戚景通并诸将,中军议事!”
很快,众将领齐聚中军大帐,朱厚照把苏录的判断一字一句念给众将听。
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原先想不清的问题,一下子就全串起来了!
“带几个年纪大的俘虏来。”保险起见,朱厚照又吩咐道。
不多时,几个丰州滩之战时擒下的蒙古老卒,被反绑着双手推了进来……
朱厚照迫不及待用蒙语问道:“我问你们,阴山里的气候,跟草原上一样吗?”
将领们都震惊了,万万没想到,不学无术的皇上还会说蒙古话。
“其他时节差不多。”几个老卒异口同声道。
“这时节有什么区别?”朱厚照追问道。
“开春山里常有连阴雨雪,淅淅沥沥下个一两天,草原上可没有这个下法。”老卒们的回答,彻底验证了苏录的话。
朱厚照挥挥手,锦衣卫将他们带了下去。
这下,达延汗葫芦里的药,便再清楚不过了!
“他还真是在乌不浪口等下雨啊!”仇钺端详着舆图道:“阴山南北也有一二百里,山里沟谷纵横,路又不好走。咱们带着辎重车炮,怎么也得过个三五七天。他就赌咱们行到山里,正好赶上场连阴雨……到时候火绳点不着,火药返了潮,车炮陷在泥里,将士们精疲力尽,他再趁机杀出,跟咱们来一场贴身肉搏!”
“若是不下雨呢?”石侍郎问道。
“他就会死缠烂打,拖着咱们,把大军困在沟里,等雨落下来!”戚景通替仇钺答道:“总之这乌不浪口就是他给我们准备的葬身之地!”
“那便不追了!”有个总兵脱口而出,“先往西,把右翼三万户的部众、牛羊一锅端了,看他救不救!”
“他救不了,也不会救!”戚景通断然摇头,“他刚吞下的右翼,还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他的异己,死活他不会在意的。他自己的老营、斡耳朵,都远在科尔沁呢!所以咱们去端右翼,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那我们就等到雨季过了,再入山!”众人又道。
“雨季过了翻浆期也到了……”戚景通摇头道:“我们要一直在这困到四五月份吗?那真是师老兵疲,不战自溃了。”
“确实,原地不动三个月,会把人熬疯的。”朱厚照道,反正他一定会疯。
“而且要考虑到陛下对蒙古人的吸引力,”仇钺接着道:“如果长时间对峙,达延汗完全可以发英雄帖给兀良哈和乌拉特,让他们来帮帮场子,他们未必会拒绝的。”
“那是,抓住朕那可是他们无上的荣耀。”朱厚照嘿嘿一笑道:“看来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啊……”
帐中一阵沉默。
朱厚照寻思片刻,又问道:“那这乌不浪口,我们进去又当如何?”
这一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戚景通身上,论起战前谋划,谁也比不了他。
戚景通沉吟片刻,恭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这沟不但要进,还要快进。一旦拖延,对方就会猜到我们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底牌!”
众将知他必有下文,都安静地听他接着道:
“只是怎么个进法,还得按咱们自己的节奏来。”
“又是以我为主?”朱厚照笑道。
“是。”戚景通点头道:“战场上占优势的一方,就是要以我为主,把优势扩大为胜势即可。”
“细说。”朱厚照颔首。
“是。达延汗的雨战之法,除了要利用雨水限制我们的火器外,还想让我们在雨中混乱不堪,他好趁乱下手!”便听戚景通沉声道:
“那我们就让他从头到尾,等不到这个‘乱’字。”
“怎么说?”朱厚照追问。
“最要紧的一条,是逢雨即停,就地立营。”戚景通便胸有成竹地答道:
“虽然现在双方都知道山里会下雨,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什么时候落下来……也许刚进去就下,也许走到一半才下,也许快出山了才下,所以谁也无法预判战场的准确位置。”
“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身为防守一方的优势,只要一下雨,便立即停止前进,就近寻找有利地形,偏厢车环列成垒。只要能按《操典》半个时辰内结成车阵,就一定能在鞑子扑过来之前,建立屏障,以守代攻!”
朱厚照等人闻言点点头,他们用偏厢车扎营还是很快的,难的是把偏厢车推进山……
“山路不好行车,咱们就慢一点。”戚景通便道:“遇到沟沟坎坎就停一下,让道路司先来填沟削坎,修桥铺路,等路好走了,再通过就是。”
“反正达延汗会等着我们,我们没必要着急。”他顿了顿,叮嘱众将道:“平时行军是这样,下雨更是如此……下一个时辰,咱们就停一个时辰;下三天,咱们就在营里等上三天。雨不停,不拔营,绝不冒雨上路!”
“我们只要慢下来就不会乱,反正急的是他们,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即可。”仇钺也道。
“好一个以不变应万变。”朱厚照赞一声道:“仇侯也学会了‘以我为主’……继续。”
“其实达延汗正违背了这四个字。”便听戚景通沉声道:
“百年来,蒙古骑兵逞凶沙场的绝招有三——骑射、机动、包抄!他却为了抵消我们的火器优势,主动选在山中雨战,让自己的三大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可谓削足适履,以卵击石,我看这一仗,他必败无疑!”
“说得好!咱们没了火器,还有车阵呢!再说火器未必不能用!”朱厚照兴奋接茬道:“朕的正德神铳的火药池有盖可以防雨,弹药是定装的,也能防一点雨,只要装填的时候注意一点,枪膛别进水,问题就不大……”
“但这一点好像挺难做到的。”他挠挠头,接着道:“还有火绳,被浇灭了就麻烦。”
“那就每个士兵多备几条,阵地上点起火盆,随时重新引燃!”仇钺大手一挥道:
“还有火炮,给偏厢车搭上棚子,应该也能打响,虽然肯定没法跟晴天比,但对鞑子的信心打击却更大!”
“是。”众将深以为然……鞑子正是恐惧他们的火器,才会选择谁都不好过的雨战。要发现他们的火器还能响,那种绝望将会极大打击他们的士气。
“但这都是建立在提前立好车阵的基础上,没有阵地做依托,一切都白搭。”戚景通便接茬沉声道:
“诸位,雨天不只我们的火器会受影响,鞑子筋角弓淋了雨,一样射不了。只要我们占据有利地形,建好营垒,以咱们今日的兵甲之盛、士气之旺,一样可以战而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