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已师老兵疲,将士们归心似箭,南兵却有备而来,士气正旺,这一仗可不能打呀,至少不能现在打。”
“……”达延汗面沉似水,他打了一辈子仗,怎么可能不明白‘劳师勿用’的道理,可是脱火赤算的是军事账,但打仗哪能只考虑军事?
“那新附的右翼各部怎么办?”他便低声道:“我们这一走,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那也不能带着他们一起上路啊,累赘得很。只能先把他们留下,反正明军也不会对他们下手……”脱火赤轻声道。
“胡说!”达延汗强抑着怒火道:“要是逮住亦不剌和满都赉,你说留下他们也就罢了,可他们两个逃到河南去,我们一走他们指定窜回来,右翼三万户又不复为我所有了!本汗儿郎这一冬流的血,就全都顺着黄河打水漂了!”
“可我们要是输了这一仗,不一样打水漂吗,大汗?”脱火赤苦劝道:“您不是也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就算右翼降而复叛,南兵又不能年年出塞,我们明年再杀回来,重新收服他们也是一样的。”
“不行!”达延汗却断然摇头,整个人陷入了执拗。“那样本汗的大业就成泡影了!”
第一零四五章 不能让也先比下去
达延汗自然有执拗的理由,他沉声对脱火赤道:
“你站在本汗立场上再算算这笔账……亦不剌和满都赉逃了,丰州滩两万兵马没了,就连我的儿子都被南军俘虏了!”
“这一笔笔失败,足以抵消本汗收复右翼的胜利!明朝的小皇帝还亲自领兵入侵,夺了我的丰州滩。看杨一清的架势,八白室也已经被他占了,那可是我黄金家族的祖陵啊!”说着他拍着桌子道:
“本汗这时候要是再不敢跟他照一面,就仓皇逃回漠北去,你让草原各部怎么看本汗?”
“……”脱火赤不敢言语了,便听他自顾自模仿各部王公道:
“他们会说,‘巴图孟克灭不了仇人,救不回儿子,南朝小皇帝打上门来,他都不敢抵挡,就丢下右翼的子民和八白室,夹着尾巴逃了!’
“他们不会管我之前蹂躏了南朝多少年,只会盯着这一次逃跑,就会说我没有实力,当不了保护全蒙古的大汗!右翼新附的三万户,也会认定本汗怕了南朝小皇帝,亦不剌回来一招呼,肯定就跟着他投降南朝了!”
“漠北的诸部也会重新生出不臣之心,至少兀良哈一定会叛!还有本汗赶跑的卫拉特,肯定也会卷土重来!本汗二十年重聚起来的大元,会在一夜之间重回一盘散沙的!”
“……”脱火赤缓缓点头,不得不承认大汗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况且,卫拉特人曾经做到的事,本汗不能被比下去……”达延汗又低不可闻道。
但脱火赤还是听清了,他甚至认为,这才是大汗非要打这一仗的底层原因。
在自诩正统的鞑靼人眼里,瓦剌人是什么?是昔日的部属,是篡位的叛贼,是已经被打跑的失败者,他们却可以深入明廷,全歼二十万明军,俘虏明朝皇帝。
而达延汗这位黄金家族的正统继承人,重新统一草原的大汗,被认为一百五十年来草原上最杰出的君主,却在明朝小皇帝主动打上门来的时候远遁漠北,叫他情何以堪?
成功的领袖都是骄傲的,哪怕要为这份骄傲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脱火赤明白了,这一仗非打不可,便叹了口气,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
“这仗大汗想怎么打?”
“南军火器凶猛,肯定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好在达延汗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冷静地分析道:“老三在丰州滩是怎么败的?就是吃了火器的亏,尤其是南军的小炮,居然可以用马驮着走,而且还能连着开,实在太邪乎了。”
他不由唏嘘道:“这对我们来说实在太致命了。”
“是啊,咱们的马再快,也快不过他的铅子,箭射得再远,也远不过他们的小炮。”脱火赤深以为然。
“所以在没有想出克制之法前,我们只能先避其锋芒,以待天时!”达延汗沉声道。
“大汗是说,等下雨?”脱火赤也不是吃干饭的,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达延汗重重点头,“而且最好是一连下几天的那种,明军的铳炮再厉害,也只能哑火了。”
“诚如大汗所言,虽然我们也张不了弓,但还有战马和弯刀,足以破敌了!”脱火赤也振奋道:“只是草原上哪来的连阴雨?”
能连阴下雨,它就不会是草原了,汉人能留给他们?
“草原上没有,但这里有!”达延汗一巴掌拍在舆图的阴山山脉上,“黄河已经开凌了,过不几天地上的雪也要化了,到时候这里就会沥沥拉拉下个不停!”
“哎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老糊涂了!”脱火赤倒不一定是忘了,但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这一块,就算是草原民族也不能少了,“幸亏大汗无所不晓啊!”
“呵呵呵……”达延汗不由笑起来,胸中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达延汗虽然不懂什么叫地形雨,什么叫山谷局地环流,但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这时节,阴山里会下连阴雨就足够了!
此战的策略也就随之而定了!
~~
翌日清晨,各部王公那颜们,闻命重聚汗帐。
好多人都顶着对黑眼圈,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显然明军的火炮之威,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达延汗同样顶着一对黑眼圈,但不同的是,脸上写满了坚毅,那股必胜的信心又回来了!
他环视众人一圈,斩钉截铁道:“本汗心意已决,我要击败南国大军,生擒他们的小皇帝!”
“大汗威武……”王公们奉承的声音都略显底气不足,“我等皆愿死战……”
“我怎么看你们这么没信心?!”达延汗哼一声,众王公赶忙摇头:
“没有没有。”
“不用否认,本汗知道你们被明军的火器吓住了,可昨晚我就说了,有法子克制他们!”达延汗马鞭点在挂起来的舆图上,“这里是我们的主场,天时地利皆在我,本汗将在这里埋葬明军主力,叫他们有来无回!”
“乌不浪口!”众王公自然认识那道山沟,它是进出阴山的门户,整段山沟长五十里,两山夹峙,南陡北缓,南口俯临后套,北口通往山后草原。
“不错!”便听达延汗斩钉截铁道:“明军已经过了包克图,我们即刻动身,抢先占据南口,将其引入山中,然后跟他们耐心周旋,以待天时!”
“敢问大汗,等什么样的天时?”众王公问道。
“山里的连阴雨,一下就是一天一宿,遍地湿泥,让他们的车轮陷在泥里,火药返了潮,火绳点不着……任它什么雷公家伙,都得哑火!”
“哎呀,大汗好算计!”众王公闻言大喜过望,纷纷拍额道:“怎么忘了阴山里春天会下连阴雨?”
“平时这种雨最是恼人,但这回可真是好雨!”他们肉眼可见的如释重负,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南人有雷公相助,我们也有长生天庇护,降一场大雨浇灭他的雷火!”
“不错。”达延汗颔首昂然道:“等雨一下透,南军的火铳火炮成了烧火棍,他们又翻山远来,困顿泥泞,正是强弩之末!本汗五万养精蓄锐的铁骑趁势杀出,只靠弯刀和战马就能把他们踏成烂泥!”
“大汗真是神机妙算,”科尔沁齐王额尔多固海赞叹一声,又有些担心道:“只是明军会不会也知道阴山的气候与草原不同,不敢往山里钻呢?”
“不会的,南国上下几辈子没有摸到过阴山边上了,哪会知道山里独特的气候?就算有牧民做了蒙奸,却不知道我们的盘算,所以也不会跟他们讲的。”达延汗自信道:
“再者留在山前,草原上马上就要翻浆了,山里地势高反而不会有事,他们一定会跟上来的。”
“原来如此。”齐王点头退下。
“明朝小皇帝不远千里送上门来,岂能有让他回去的道理?”达延汗便环视众人,顾盼自雄道:
“生擒他之后,我们就带着他收复大都去!”
“嗷嗷嗷!”一众蒙古王公被大汗这番话重新燃起了血气,金帐中一片称颂之声。
“这是长生天将明朝小皇帝,送到大汗面前的呀!”
“擒下小皇帝,大汗恢复大元的大业,就成了一半!”
“哈恩满达!”
待重振士气之后,达延汗便将各部的任务分配下去,末了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敢问大汗,”一个王公恭声问道:“那右翼三万户的部众、牛羊,也随大军北走吗?”
“一个都不带。”达延汗断然摇头。
帐中为之一静,众王公自然不开心,因为那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右翼新附之人先尽数向西避难,带上他们碍手碍脚怎么打仗?”便听达延汗冷声道:
“不要跟女人一样,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专心放在这一仗上,这一仗打赢了,右翼的土地、部众、牛羊谁也抢不走。打输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是。”众王公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传本汗令,每人除了三匹马,三十日干粮和刀弓铺盖之外,多一根草绳都不许挂!”
“是。”众王公再次应声,下去向自己的部众传令了。
这时阿尔苏终于找到机会,壮着胆子问道:“父汗,那三哥呢?”
达延汗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
“他是本汗的儿子,就该懂得不能让黄金家族的尊严受辱。他若扛不住降了南人……那他就不配再姓孛儿只斤。南人想拿他来要挟本汗,叫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父汗……”阿尔苏一听这是要放弃三哥,不由急眼了。
“不要再说了!”达延汗转过身去,不让儿子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下去吧!”
“是……”阿尔苏哭得呜呜的出了汗帐。
当夜,达延汗率大军悄然离开了乌梁素海,浩浩荡荡朝着乌不浪口而去……
只留下被洗劫一空的右翼牧民在寒风中哭嚎。
便有牧民擦干泪骑上马,去南边向明军报信去了……
第一零四六章 博学多识状元郎
再说明军这边,收复丰州滩之后,大军稍事休整,便继续拔营西征。
收到达延汗击败了亦不剌的消息时,大军已行至包克图,当然这是蒙古地名,汉人边民将其记作‘泊头’……其实就是后世的包头了。
已经回到中军的朱厚照,马上召集众将开会……
“唉,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众将闻讯都有些失望,他们本打算趁着鹬蚌相争,来个渔翁得利的。结果一是自己路上被塞那剌拖住了,二来没想到这个蚌太弱鸡,直接让鹬给啄了。
“杨部堂那边就这么坐视亦不剌败北?”有将领怨起杨一清,怎么不稍微帮帮亦不剌?
“不然呢?”好在朱厚照在大事上从来不糊涂,淡淡道:“杨一清的精锐,都被朕抽调来了,他手底下一帮新兵蛋子,隔着河还能装腔作势,吓唬吓唬他们,过了河不就是给小王子送菜的?”
“皇上说的是,杨部堂的任务是趁机收复河套,威慑小王子,这两个任务他都圆满完成了。”仇钺当然要替老上司说话了,沉声道:
“至于亦不剌,没他这碟醋,不耽误吃饺子!我们还是像莱阳侯说的,以我为主,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这倒是……”众将纷纷点头,在丰州滩的两场大胜,已经彻底治愈了他们的恐蒙症,让他们彻底建立了信心。
“没错。”朱厚照点点头,“而且我们消耗小王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一冬他损失可不小。根据俘虏招供,他的部队已经减员到五万兵马,兵力只有我军的一半了。”
顿一下又道:“当然,随着补给线越来越长,我们能调用的兵马,差不多也就是六七万的样子。但不管怎么说,优势在我!”
“六七万就够用了,这已经太难为苏大人了。”众将忙笑道。
越深入草原,就越凸显出苏录总理的那条补给线有多牛逼。
换成以往任何一朝,十万大军出塞六百里,肯定已经出现后勤不济,军队不得不减少非战斗部队的人马口粮了,还会杀掉牲口,节约马豆。
而且牲口本身就是口粮的一部分……
可这一回,六十里一座的兵站一直跟着进军路线次第筑起,一站站接力囤运,竟从没让大部队出现过粮草弹药的短缺,绝对堪称神迹了。
至于要用到三四万兵力维持粮道,这并不是苏录广设粮站的锅……
很多人容易误解,以为军队出征,全军都是负责打仗的,实际长途出塞,大量兵力都用在维持粮道上,而且距离越远,需要的兵力就越多。
通常出兵三百里,需要两到三成兵力维持粮道。五百到八百里需要三到五成维持,千里以上就得占用五到七成兵力,比一线的战斗部队还多。
没办法,粮道就是生命线,生命线一断大军不战自败,出塞千里这种,甚至会有去无回,所以保护己方粮道,是比打仗还优先的事项。
这都是战前能预计到的,没有人会大惊小怪……
~~
于是大军继续沿大青山南麓西进,两天后的行军途中,收到了达延汗所部的最新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