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都赉顿时语塞,他这些年,一直跟成吉思汗的子孙干架,怎么可能还派人给成吉思汗看坟呢?
“本帅只知道,洪武年间,我天朝便设东胜右卫于此,”他一字一顿道:“眼下本帅奉旨复套,重建东胜右卫!哪个不服只管带兵来打嘛,把我打跑了,我保准再也不提什么东胜右卫!”
说罢,杨一清睥睨着二人,意思很明显,不服来打我啊。
满都赉张了张嘴,一句狠话也放不出来。
亦不剌暗叹一声,杨一清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就道明了真实目的——要把整个套内收归明朝的版图!
这下他两个穷蹙来投的败军之将,是彻底不用指望要回自己的领地了……
“老大人……”亦不剌艰难地问道:“朝廷一定要收回整个套内吗?”
“套内?”杨一清闻言摇了摇头,“二位,还是太小觑天朝了。”
他伸手一指河对岸,朗声道:“我们不止要收回套内,还有前套后套——整个阴山以南,也一定要收回来的!”
顿一下他轻声道:“当然那有皇上亲率三十万大军去收复,我这边把套内拿下来,就算完成任务了……”
亦不剌与满都赉面面相觑,尼玛这胃口可真不小,还想把整个右翼都吞下来,也不怕撑着。
又转念一想,还好不用他们发愁了,因为他们已经把右翼丢了,就让巴图孟克去操心劳神吧……
“我知道二位心中不信服。不要紧,咱们隔岸观战,很快就能看到个分晓的。”杨一清把二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意味深长道:
“二位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今后的路该何去何从,想好了就来找我,老夫随时恭候。”
“是。”两人无奈应下。
军士上前,半请半押地将他俩带了下去。
杨一清又吩咐吴世忠道:“把船只准备好,虽然皇上命我们在南岸掠阵即可,但咱们也得以备万一,随时准备过河支援……”
“开凌之后起码十天半个月才能渡河,这段时间真的只能隔岸观战了。”
“嗯。”杨一清点点头,希望这段时间能顺利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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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西山咀。
黄河像是被谁从河底猛地拱了一把,‘嘎嘣……轰隆……’阵阵闷雷似的巨响中,冰封了一冬的河面终于开凌了!
白天就已经布满蛛丝罗网的冰面,不断破碎成偌大的冰排,互相挤压、顶撞、翻卷,带下更多的冰凌,顺着浑黄的河水奔涌而下,那隆隆的声响,十几里外都能听到……
十几里外乌梁素海畔,达延汗的大军营地,部众们正杀牛宰羊,饮酒狂欢,庆祝西征的胜利!
这场大战自去年十月出兵,至今已经整整四个月了,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冬天。这一冬,达延汗和他的将士们撑过了严寒,战胜了亦不剌、满都赉等右翼叛贼!
虽然,最后让亦不剌和满都赉这两个祸首领着数千残部,上万部众,趁着黄河即将开凌,亡命强渡到了南岸的套内,让胜利显得美中不足。
但这场大胜却是毋庸置疑的……右翼经此一役,敢于反抗他的力量已经被彻底打残,再也不足为患。二十万部众,水草丰美的河套、丰州滩、乌兰察布、锡林郭勒大草原,全都重归他的统治!
他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端着银碗高声对自己的五万将士宣布道:
“儿郎们欢庆吧!蒙古又重新统一了!!”
“嗷嗷嗷!”部众们忘情欢呼,举杯与大汗共饮。
一团团篝火上,牛排、整羊烤得金黄冒油。一桶桶马奶酒抬上来,将士们围着篝火弹唱痛饮,一张张被风雪皴裂,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般的脸上,满满都是笑容。
这一冬的苦战,总算打完了!天也一日暖过一日,往后就是青草冒头、牛羊上膘的好日子了……
激昂的马头琴中,将士们高声唱起了蒙语的战胜歌,大意是:
“我们的硬弓强劲,我们的战马飞快。
我们攻破了敌阵,仇敌逃向远方,
而我们将享受他的女人和毡帐……”
达延汗在汗帐中,听着帐外粗豪的歌声,不由会心一笑,对左右道:“他们还不知道咱们明天就要去丰州滩,跟塞那剌汇合,共击明朝小皇帝了。”
“要不要告诉他们?”脱火赤笑问道。
“让他们先高兴一晚上吧,明天再说。”达延汗笑道:“我们也放松放松,睡个难得的安稳觉。”
“那我们一起敬大汗,祝大汗重振黄金家族的雄风!”一众贵族便举起酒碗。
“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达延汗也举起银碗笑道:“收复祖先的失地,下一步就是大都!”
“誓死追随大汗!”手下们几碗马奶酒下肚,便纷纷陷入了狂想。
就在宴会正热烈时,两名怯薛架着个浑身血污的男子,匆匆进了汗帐!
汗帐中登时安静下来,看清那人后,众人纷纷倒吸冷气,“拔都,你怎么成了这样子?!”
达延汗也厉声问道:“塞那剌呢,丰州滩出什么事了?!”
第一零四四章 晴天霹雳
汗帐中。
拔都身上的袍子被血和雪糊成了硬块,左臂用布条草草缠着,额头死死抵着毡毯,声音沙哑地泣陈道:
“回大汗,三台吉叫南人擒了,丰州滩的两万人马没了,跟着小人撤回来的,只剩不到三千人……”
帐中嗡地一声炸开了,欢庆的气氛登时荡然无存,那颜和台吉们全都抓狂了……
“怎么可能?!明军一百年加起来,也没干掉咱们一万七千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难道他们请神明下凡了?!”
“安静!”达延汗重重一拍桌案,登时满帐皆寂。
他死死盯着拔都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本汗如实说来!”
拔都赶忙将他们在丰州滩,与明军缠斗的始末一一道来,“我们一到了丰州滩,就发现了明军已经出兵西征,台吉和我商量后,决定先集中全部力量,等在蛮汉山口,趁其出山时部队前后脱节,立足未稳,狠狠打他一下!”
达延汗和众将点点头,这没什么毛病。
“然而明军只一个前锋营,就带了几百门炮,还下马排成长长的几列,轮番向我们发射火铳,火力实在太强大了。儿郎们奋勇冲锋,却就是冲不到他们阵前。”
“没多会儿功夫,我们就损失了四千弟兄,我一看不行,赶忙劝台吉击鼓收兵……”
“一派胡言!”众头领自然不信,纷纷詈骂道:“放你娘的屁!明军再厉害,也没法一下子杀掉咱们四千人!你以为是捏蚂蚁呢!”
“是,大部分都只是落马,应该还有救,但明军的铳炮太猛了,我们想救也没法救啊!”拔都苦着脸解释道。
“把我们当傻驴耍吗?明军的前锋部队怎么可能带了几百门炮?他们一天走二里地吗?”
“明军从一开始就有火铳火炮,我们打了一辈子交道,哪有这么大的威力?”
“可这就是事实啊……”拔都叫起撞天屈道:“回来的两千儿郎人人都可作证,我若有半句虚言,叫我身遭横死,尸骨曝于草原,魂魄不得归长生天!”
“……”听他发下最重的毒誓,众头领全都脸色难看,莫非明军的火器一夜变成神器了?
其实拔都所说并不全然属实……当日迎战的并不只是明军的前锋营,还有神机营,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火炮,当然他分不清楚,也不算骗人。
“你接着说。”达延汗面似锅底,手里的银碗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后来我们就学乖了,严格按照大汗的战法,日夜骚扰他们,冷不丁打一下就跑,不给他们准备火炮的时间。起先效果很好,五天他们只走出六十里……”拔都接着道:
“但后来他们也学聪明了,只派一些轻骑跟我们缠斗,还有火铳手放冷枪,专打我们宰桑、头目。大部队只管闷头赶路,我们冲到脸前头都不停,结果一天就走出六十里去!”
“台吉一看这不行,再让他们这么赶两天路,就要走出丰州滩了。”拔都把责任全都推到塞那剌身上,接着道:“于是重新集结各部,决定在他们出丰州滩的前夜劫营。”
“劫营,哪有那么容易?”达延汗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骂了一声。
“我们之前每天晚上都骚扰,他们起先还很紧张,后来听到号角声既不敲锣,士兵也不出帐。”拔都苦着脸道:
“以为他们已经麻痹了,谁想到狡诈的汉人竟将计就计,把营盘布置成了个大口袋,我们冲进去才发现中计了!”
“他们还往天上放一种东西,”拔都不由自主地声音发颤,显然还没从那晚的恐惧中走出来,“一盏一盏,悬在半空,亮得刺眼,黑夜里一下子成了白地,晃得什么我们都看不见了……”
“埋伏起来的明军便开始向我们开铳放炮,他们除了那种一开一蓬铅子的炮弹。还有一种两半铁球,中间拴个链子,转着圈扫过来,人马挨着就非死即残,一扫一大片,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地上还有绊马索、陷马坑,他们还缺德地泼了水,让战马踩上去就打滑,儿郎们挤作一团任其屠杀,”拔都老泪纵横道:“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呜呜,实在太惨了!”
帐中众头领也全都脸色苍白,这可怕的场面他们光听听就头皮发麻,“明军已经恐怖若斯了吗?”
“你们不会下马突围吗?!”脱火赤听得替他们着急,虽然已经没什么卵用了。
“将士们下马突围了,我就是这么逃出来的。”拔都哽咽道:
“我们翻过车阵,举着刀看向明军的火铳兵,谁知他们竟然能往火铳上安短剑,变成了一杆长枪,排成两列跟我们白刃,咱们三个五个儿郎扑上去,都换不了他一个南兵。一万两千儿郎,就这么被困在营里,被他们从三更杀到天亮……”
拔都把头深深埋进毡毯,接着小声道:“老奴本想吸引明军,掩护三台吉突围,可三台吉过于勇猛,叫南兵盯上了,一铳把他打下马来擒住了。结果老奴反倒稀里糊涂逃了出来,收拢了残部来找大汗……”
“擒住了……”他后面的话,达延汗已经听不进去了,只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血色全无。
他长子早丧,次子惨死在亦不剌刀下,如今这个最能打的三儿子,又成了南人的阶下囚。叫他这个当爹的情何以堪啊?
不过他终究是一代雄主,七岁就娶老婆的男人,端起碗来将马奶酒一饮而尽,一寸一寸压住胸中的痛苦,只是搁下碗时,那只银碗已经被他捏变了形……
帐中诸将却已被拔都那番‘天灯’‘喷射炮’‘链子炮弹’……的描述,吓得人心惶惶,交头接耳,小声嘀咕道:
“莫非南朝皇帝请了八仙相助?”
“我看是妖术还差不多。”
“哎,都够吓人的,这可怎么了得啊?”
王公们刚刚满腔的豪情,已经被拔都带回来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住口!”达延汗猛地一拍桌案,金帐里霎时落针可闻。他冷着脸训斥众王公道:
“成吉思汗的子孙,怕什么火器!两百年来,无数的例子告诉我们,火器永远不能决定战场的胜负!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统帅谋略过人,将领指挥得当,士兵勇敢善战!”
“是!”众王公统领忙悚然应声,脱火赤也赶紧帮腔道:
“南兵只会仗着火器逞威风,但长生天每次都会赐予我们克敌制胜的法子,让他们全军覆没。”
“不错。”达延汗盯着伏地的拔都,幽幽问道:
“本汗问你……若没有那些火铳火炮,南人与我蒙古健儿刀对刀,马撞马,究竟如何?真如你所说,几个人打不过他们一个吗?”
“怎么可能?”众统领嚷嚷道:“我们跟南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几个打不过我们一个还差不多!”
“就是,你说他们突然有了厉害的火器也就罢了,怎么人也变厉害了?莫非都吃大力丸子了不成?!”
拔都也是一愣怔,“那天晚上我们确实肉搏也输了,但大伙也确实被天灯炮火吓蒙了,十成的劲道使不出三成,被明军趁机赢了也是有可能的。”
说着他赶忙大声道:“要是单论实力,咱们草原上的汉子,三岁上马,五岁开弓,七岁摔角,一辈子都在打熬筋骨。南兵都是一群泥腿子出身,如何比得了?”
“好。”达延汗点点头,闭上眼盘算起来。
众人赶忙保持安静,唯恐打扰大汗思考。
等他再睁开眼时,果然已经重新恢复了自信,“放心吧,长生天已赐我破敌之道!”
“太好了!”众王公一片欢欣,但其实心里都还毛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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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帐外的喧哗声渐小。
汗帐内只剩达延汗和脱火赤,两人对着那张羊皮舆图,还在研究接下来的对策。
“大汗,丰州滩一失,南兵沿山向西,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包克图了,河南又有杨一清虎视眈眈,依老臣之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当即刻拔营,轻骑北走,越快翻过阴山越好。”帐里没了其他人,脱火赤也不用唱高调了,老老实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