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杏黄色的大汗旗下,达延汗端坐在马背上,冷漠看着走投无路的右翼残部,沉声道:“除了杀我爱子的凶手,其他人放下武器,便可保全性命!”
此言一出,右翼残兵齐刷刷望向亦不剌,就连满都赉也不例外。
亦不剌可算体会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没好气地骂满都赉一声:“看什么看,宰他儿子的时候你也有份!”
“我是从犯……”满都赉小声道。
“你去跟巴图孟克说去吧,看他听不听。”亦不剌冷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满都赉绝望道:“听我的早几天过河多好?非得拖到现在,河也过不了了,只剩死路一条。”
“我那不是为了等回复吗?”亦不剌郁闷道:“杨一清不给回复我们就过河,那等于是投降,只能保住条狗命,还想当领主?门儿都没有,不给咱发配到岭南去扛大枪就不错了。”
“只有他同意了咱们内附,咱们才能继续统领部族,不管去哪都有本钱,明白了吗?”他白一眼满都赉。
“但人家就是没回复你啊。”满都赉颇不以为然道:“杨一清什么人物?你跟他玩心眼儿?只会把自己玩死。”
“哎,你说的是。”到这会儿亦不剌也彻底泄了气,唰地抽出已经卷了刃的腰刀道:
“我是不会落到他手里的,你们看看能不能拿我的人头换一条活路吧。”
“别这样!”满都赉说着递个眼色,左右便将亦不剌按住。
“兄弟你不用拉我,不然大家都会死的!”亦不剌挣扎道。
“不是你误会了,还是让我们把你送给大汗吧,活的肯定比死的值钱。”满都赉一脸痛苦道:“我要是能活下来,我一定会照顾你妻儿的。”
“操你娘!”亦不剌骂道。
满都赉刚想把亦不剌的嘴堵上,忽然身后族人们一阵骚动。
他不由循声望去,便见黄河对岸又开来一支大军。这时节,白天表层的雪已经开始融化,所以扬不起雪沫,更扬不起尘土,待察觉到这支军队时,对方离着河边已经不算太远了……
看到旗号上的‘杨’字,满都赉又赶紧让人放开了亦不剌,赔笑道:“兄弟,刚才跟你开玩笑的。杨部堂是来接咱们的吧?”
“你这个墙头草,呸!”亦不剌一脸鄙夷。
“这不都是为了族人吗?”满都赉讪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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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延汗这边也看到对面开来的明军,部众们登时一阵骚动。
四台吉阿尔苏忙道:“父汗,趁着明军还没到,让儿臣赶紧率军干掉这股残敌,生擒亦不剌吧!”
“去吧!”达延汗点点头,本来都到这时候了,他想尽量少死几个人。现在看来,要死多少都是有定数的。
阿尔苏马上召集部众,呼啸着扑向黄河边的残敌。
满都赉回头看看明军离河边还有一段距离,又看了看河面上骇人的花冰,叹气道:“兄弟……”
“闭嘴!你这个小丑!”亦不剌狠狠瞪他一眼,说着高声道:“所有人听我命令,准备过河!”
部众们却面现犹疑之色,满都赉小声道:“黄河上已经起了花冰,过不了人马了。”
这是草原上的铁律,河面上一起了花冰就不能再过河了,这是多少人马血的教训……
“不能过人马,但还能过人。”亦不剌大声道:“全体下马,四肢着地,爬过去!”
“啊?!”满都赉面现难色道:“一边是达延汗,一边是杨一清,两边都看着呢,多丢人啊?”
“你出卖自己的安达都不觉得丢人,爬过河就丢人了?”亦不剌哂笑一声道:
“过去了我们就安全了,大家自己选吧!”
“人隔人,不许扎堆!掉下去的,谁也不许救!”说罢他一刀捅在了自己的马脖子上,战马嘶鸣着挣扎倒地。
他便丢下武器,走到河边,匍匐下来,手脚并用向河对岸爬去……
族中的女子老人见状,也纷纷跟上,学着他的动作往对面爬。
“哎,一世英名尽丧啊!”满都赉长叹一声,也宰了自己的战马趴了下去……
这时杨一清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到了黄河边,骑兵们沿着南岸列成了长阵,手里清一水都是正德神铳,冷冷看着河面上令人终身难忘的景象——
只见成千上万蒙古人抛下一切,匍匐在河面上,手脚并用,战战兢兢地往南岸挪过来。
已经濒临解体的冰面不堪重负,在他们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哧声,时不时一道裂纹嗖的从冰下窜出去老远……
一片薄冰终于吃不住力,轰隆一声,整片塌出个冰窟窿,瞬间吞噬了七八个男女老少,撕心裂肺的呼叫声、喊叫声登时响彻河面!
周围的族人爬过去想要施救,亦不剌回头大喊:“不许救,一停一聚,便是连环塌陷,救人的也要陪葬!”
但他现在也没什么威信可言了,落水的又是那些族人的亲属,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们趴到冰边上,伸手拉住不断挣扎的族人,想要将其拽上冰面。
然而又是一声咔嚓巨响,连带救人的人也被冰洞吞噬了……
这下终于没人敢救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冰下的急流,将他们拽得无影无踪。
冰上的人两眼通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手脚却再也不敢停下了。间或又有冰裂落水的,也无人敢去救了……
这时,阿尔苏率军赶到了北岸,催动坐骑便要下河。
“追!”
“追不得,台吉!”他的知院蒙彻死死拽住他的马缰,“宁走三冬的夜路,不走开春的花冰啊!”
“他们走得,我们就走得!”阿尔苏目眦欲裂地盯着已经爬到了河心的亦不剌,咬牙切齿道:“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台吉,他们是走投无路的败兵,可以抛开一切,拿命去赌一条生路!咱们是整队的骑兵,人马一起压上去,冰面根本承受不住!”
“而且您瞧对面,”老知院往南岸一指,“南兵手里都拿着火铳呢,等我们到河中央他们就发射,我们能不乱吗?一乱冰面就更遭不住了,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阿尔苏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可杀兄仇人就在眼前的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对岸爬,叫他如何善罢甘休啊?!
“放箭放箭!”他气急败坏地下令。
族人们却面露难色,迟迟不愿开弓……河宽将近二里,亦不剌已经爬到河心了,射个寂寞啊?
“没听到吗?给我射!”阿尔苏把火气撒向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向河面,只射死了几个可怜的老弱妇孺,大半落在冰面上,连亦不剌的衣角都没碰到……
南岸,杨一清立马河畔,静静看着这一幕。
“大帅,看来小王子的人不敢上冰。”保勋低声道。
“嗯。”杨一清只淡淡应了一声,吩咐道:“让人带着长杆、绳索、木板,到河边候着,爬过来一个,拖上来一个。”
“是!”保勋沉声应下,赶忙下去准备了。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汉化的蒙古人……
很快,在他的号令下,明军将士伏在河岸边,往冰面上铺了木板,又丢出绳索,递出长杆,把那些连滚带爬挪到岸边的残兵败将、老弱妇孺,一个个拖上河堤。
当右翼众人死里逃生爬上南岸时,依然面无人色,惊魂未定。他们全都瘫软在地,呆呆回望着支离破碎的冰河,不停喘着粗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对岸的阿尔苏却无能狂怒,隔着河放声大喊:“杨一清,你敢妨碍我父汗清理门户,你这是纯属找死!今天你庇护了这些灾星,日后必定遭到我们疯狂的报复,从此之后,你的花马池、延绥、宁夏将永无宁日!”
河边风大,离得又远,杨一清根本听不见他在吆喝什么。便只哂笑一声道:“你们先过去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说罢不再搭理他,而是把目光移向了他身后……山坡上达延汗勒马伫立,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目光交错间,并没有擦出什么火花,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并不是接下来的对手……
就像达延汗不敢过河一样,凌汛一起,黄河天险也会把杨一清的军队,死死挡在南岸。
“撤!”达延汗收回目光,一声令下,便领着他的大军退潮般离开了西山咀。
第一零四三章 庆功宴
黄河南岸,明军阵中。
杨一清看着对岸的达延汗率部撤走,这才收回目光,望向身后的亦不剌和满都赉。
“你们要见本帅?”
“部堂面前,还不跪下?”押解的军校喝令道。
满都赉脖子一梗,还要表现出蒙古王公的傲气,被明军士兵一把摁在了地上。
亦不剌却抢先一步,冲着杨一清一磕到底,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可话里还藏着一丝奢望:
“小王亦不剌,叩谢老大人于危难之际接应我等,活命之恩,天高地厚,小王没齿难忘,结草衔环,也要……”
“嗯?”杨一清却打断他,一脸不解地问道:“哪个告诉你,本帅是来接应你的?”
亦不剌闻言一愣,“老大人,不是来接应罪臣举部内附的么?”
“当然不是。”杨一清正色道:“你们两部在本帅防区附近,杀得尸横遍野。本帅职责所在,必须防止乱兵流寇殃及边境,自然要率军来河边,以防不测了。”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看到你们四蹄着地在冰上爬,本帅总不能见死不救,反倒拿杆子往水里捅吧?顺手为之,不是特意来救你的,不用太感激。”
一番话说得不咸不淡、滴水不漏,把‘接应’二字抹了个干干净净。
亦不剌悬着的心不由沉了下去,一直等不到回话果然是有原因的。原来对方根本就不想接他们的茬,他赶忙徒劳道:
“老大人明鉴!罪臣早有归义之心,前日重围之中,已遣犬子渡河,向老大人递上降表,以及罪臣执掌的大元太师大印为信……”
“嗯,确有此事。”杨一清点头道:“裂土封藩的大事,本帅不敢擅专,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
“那朝廷怎么说?”亦不剌巴望着问道。
“回话哪有这么快?”杨一清一本正经道:“此去京城几千里,便是圣旨长了翅膀,这会儿也飞不到。”
亦不剌只好又问道:“那敢问老大人,皇上会如何处置罪臣等人?”
“做臣子的岂敢妄揣圣意,你以为像你们一样,一个二个脑后都生着反骨吗?”杨一清白他一眼。
“……”两人被说了个大红脸,却无从反驳。只能问道:“那在圣旨到来之前,老大人如何处置我等?”
杨一清便道:“二位和你们的部众,便先以战俘的身份,随本帅回东胜城,安心待勘。”
“俘,俘虏?”一直默不作声的满都赉,这下终于忍不住失声道。
“难道不是么?”杨一清瞥他一眼,冷声道:“丢了地盘,失去了部众,像狗一样爬过冰河来的,不是俘虏,难道还叫贵客?”
两人才知道,原来读书人也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放心,会比一般俘虏更优待的。别的俘虏一个窝头你们起码能吃到俩。”
“那还真是挺优待的。”满都赉气得鼻子都歪了。
“那是自然。”杨一清点点头,笑道:“你们这么多人,一顿能多吃本帅上万个窝头呢。”
满都赉还想再多要两个窝头,被亦不剌拉了一把,让他搞清楚状况,别自取其辱了……
他回头望了望已经被看管起来的部众,万把人都没了马,没了弓,没了帐子,没了牲畜。大部分人甚至丢了刀,手无寸铁,蜷在火堆旁瑟瑟发抖……不乖乖投降,还有能力再顽抗不成?
亦不剌更是彻底不再幻想了,他知道杨一清所谓的等旨意,不过是拒绝内附的托词。对方要的就是他们无条件投降,然后听从发落……
他长叹一声,苦涩问道:“敢问老大人……东胜城在何处?”
“由此往南,一百五十里。”杨一清这回没兜圈子。
“啊?”满都赉登时叫起来,
“那是我鄂尔多斯部的领地,是供奉八白室的圣地!大明不能把城修在那里!”
杨一清霍然转头,第一次正眼盯着他,眼里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再不似刚才那个满身酸气的读书人模样。
“你说的鄂尔多斯部,在哪里?”杨一清冷冷问他道:“本帅怎么没瞧见?”
又追问道:“还有什么八白室又在哪里?既然是圣地,为什么没人守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