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间,双方的实力对比彻底颠倒过来!
间或有明军中刀倒地,左右同袍立马替他挡住想冲上来补刀的鞑子。后排迅速上前,一人拖着伤兵往后撤,另一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使战线不管面对多大的压力,始终保持完整。
反观鞑子,前头的头目一倒,便无头苍蝇似的各自为战,只凭一股血勇,越打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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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刃战都打不过明军,鞑子的斗志彻底烟消云散……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最后只能弃了弯刀,成片地跪地投降。
天光放亮时,战斗结束,塞那剌也在被俘之列……
本来他混在降众里,明军还一时没认出来,他却主动亮明了身份,希望凭着王子之尊,得到应有的优待。
哪能跟臭烘烘的大头兵关在一起?对他简直是酷刑。
当下,他便被五花大绑推到仇钺面前。
“跪下!”士兵们在他背后猛推一把。
塞那剌被推了个趔趄,却强撑着站定身形,梗着脖子道:
“我乃达延汗之子,三台吉巴尔斯博罗特!你们不能这般辱我,当以王侯之礼相待!”
“优待?”仇钺狠狠啐他一口,“你这些天不断派人袭扰我军,今夜又亲自带队劫营,害死我多少好儿郎?优待你对得起他们吗?跟你手下那些骚鞑子,一处蹲着去!”
“跪下吧你!”亲兵狠踹塞那剌的膝窝,他登时扑通跪地,却兀自嘴硬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是父汗最年长的儿子!汗位的第一继承人,你必须对我保持尊敬!”
“蠢货,我看你是魔怔了!”仇钺被他逗乐了,俯身睨着他,“动动你可怜的小脑袋……自来继承人都是留在后方看家的!你爹要真把你当回事,能叫你来干送死的差事?区区两万骑就想拖住我十万大军?不就是让你拿命给他争取时间吗?”
“你懂什么!我们草原上,唯有最勇敢的战士,才配做大汗!”塞那剌一阵扎心,却依旧嘴硬道。
“骗傻子的话你也信!”仇钺放声大笑,字字如刀扎过去,“那你爹七岁就被你娘抱着坐上汗位的时候,他就是草原上最勇的勇士了?”
“差不多吧,七岁敢娶三十四岁的老婆,那还不勇吗?简直勇上天了!”众将捧腹大笑。
“你们住口!不许侮辱我父汗和额吉!”塞那剌涨红了脸,大声抗议道。
“别吆喝了小子,快醒醒吧。”仇钺哂笑道:“你爹是靠血脉上来的,肯定比谁都看重血脉。本侯可是听说,你大哥还有儿子。你父汗那汗位,将来肯定要传给嫡孙的,哪轮得到你这个被派来当炮灰的三儿子?”
塞那剌面色顷刻灰败下去,他也知道汗位更有可能传给大侄子卜赤,所以才会在父皇给了那样的暗示之后这么拼命,就是想搏一个万一。
结果输了个血本无归,连自己也搭了进来。
现在让个外人戳破了他父汗的谎言,他再也没法自己骗自己了,像被人当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跪在雪泥里。
这时天光放亮,军营里伏尸相枕,一片狼藉。
最后清点战果,共计阵斩六千余骑,又迫降六千,三王子塞那剌就擒。缴获战马近万,弓刀无算,仅两三千残骑趁乱逃跑……
明军以有备之师伏击瓮中之敌,伤亡合计不足六百人。
此战史称丰州滩大捷!
第一零四一章 捷报
丰州滩大营后方六十里,双龙兵站。
这是大军出塞之后的第五座兵站。同样是先起了一座雪夯水浇的冰城。同时军民又在冰城之内,加紧夯筑一座永久的土城。
土城不大,但城内屯驻的军队、民夫与物资,却明显比前头各站多得多,原因很简单,正德皇帝朱厚照正驻跸于此。
这位酷爱冒险的大明天子,这一回,竟真的忍住了。一来,他跟苏录亲口保证过,不让自己身处险地,还发誓再也不骗苏录了,当然得信守承诺。
二来也是无可奈何……倘若他不肯留在双龙站,戚景通便万万不敢拿整座前线大营去做陷阱,那样一个弄不好,就是鸡飞蛋打、万劫不复的局面。
只是朱厚照人虽老老实实地留下了,一颗心却跟着飞到了六十里外的前线。
天黑之后,他便登上兵站的望楼,抻着脖子往西望。风里稍有一点响动,天边稍有一丝亮色,他便要赶紧问一句:“是不是前头开炮了?”
张永给他披上一件紫貂皮大氅,苦笑道:“皇上说笑了,隔着六十里地呢,指定听不见一点。”
“唉,早知道,跟着去就好了。”朱厚照踹着望楼的立柱,郁闷道:“在这儿干等着,比亲自上阵还难熬!”
张永也不与他较真。皇上肯留在后方,已是千好万好,还不许人家嘴上发泄两句?便只温声道:
“皇上,夜里风大,还是进屋避一避吧。”
“避什么避?”朱厚照正好没处发作,两眼一瞪道:“朕的儿郎在六十里外的冰天雪地里拼命,朕不避,朕要陪他们一起冻着!”
“……”张永心说这都哪跟哪?但他也不敢硬劝,只好招呼小太监上来,给望楼加上三面的棉布帘子。但朝西的那面还空着,其实没什么卵用。
就这么硬撑到快天亮,朱厚照才挂着鼻涕铁青着脸下了望楼,还嘴硬道:“朕不是冻得受不住了,是仗应该打完了,朕也不必陪着了。阿嚏……”
张永也给冻透了,但他顾不上自己,赶紧扶着皇上进屋,让人把炉子生旺,又给朱厚照端了碗姜汤。
“皇上快喝了驱驱寒。”
“嗯。”朱厚照接过来,喝一口道:“二伴也来一碗吧,上了年纪了,更不抗冻。”
“哎哎,谢皇上关心。”张永就心满意足了,陪皇上冻了一晚上的怨气也烟消云散。
“皇上要不小眯一会儿?”
“行吧,朕眯一会儿。”朱厚照也实在顶不住了,便裹着大氅往龙床上一躺,张永又给他盖上床被子。
朱厚照还不忘吩咐道:“你派人到城门口守着,西边一有动静,即刻叫朕起来。”
“是。”张永应一声,给皇上掖了掖被角,朱厚照这才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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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晌,西面雪道上数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的骑兵背插红旗,到了城下便高呼道:
“大捷!丰州滩大捷!塞那剌被我军俘虏了!!”
朱厚照那对招风耳,当真没白长,人在城内屋里,居然听见了动静,腾地便直起身来。
“这回没听岔吧?”
“没听岔皇上,捷报来了!”张永一脸欢喜道。
“快快拿来!”朱厚照从床上蹦下来,鞋都没穿,就冲到门口。
捷报是仇钺、戚景通领衔,一众将领联署的。他们深知皇上的喜好,把昨夜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禀报了一遍,直看得朱厚照心花怒放,只恨不能身临其境!
战果更是辉煌无比,足以载入史册了!
“好!好!好!”
朱厚照喜得眉飞色舞,呗儿呗儿直蹦道:“蛮汉山口一战,痛快是痛快,到底只是个击溃。这丰州滩一战,却连带那三王子一锅端了!这才叫漂亮的歼灭战!好啊,一仗比一仗打得好!”
他把捷报看了又看,心里的焦灼一扫而空,眼眶却微微发热,带着浓浓鼻音道:“朕与我兄弟这些年的心血,到底没白费!”
“是啊,大明能有皇上这样的中兴之主,皇上能有苏大人这样的亮辅良弼,真是天大的福气呀!”张永赶忙恰如其分地奉承道,还不忘捧一捧苏录。
“来人!”朱厚照高声道:“八百里加急,往大同报捷!让我兄弟也好好高兴高兴!”
待锦衣卫领命而去,朱厚照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怕他光顾着肉疼,高兴不起来……”
虽然明军把粮草都留在了双龙兵站,但为了迷惑敌军,并搭造一个巨大的陷阱,还是动用了两三万辎重车、偏厢车、爬犁,组成了一座连营数里的庞大车城。
城内旗幡如林,密密麻麻铺开上万顶棉帐。中军大营还明黄龙纛高张、金甲仪从环列。远远望去,便是一座屯着重兵,御驾亲征的大营!
只有这样才能让塞那剌不疑有他,乖乖把全部主力亲手送进了这座坟墓中……
只是一夜厮杀下来,骑兵冲撞、战马踣跌、车垒倾覆、炮火链弹横扫、神铳弓箭交织,末了还有一场下车的白刃战,破坏可想而知。
待到天亮仗打完,整个营地一片狼藉,粗略一清点,各型车辆损毁一万七千余辆,勉强能修复的不足一半,剩下破坏严重的,就只能当柴火了。
此外棉帐也被踏毁、烧毁、劈烂了一半,其他物资的损失同样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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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连着那份损毁清单,翌日一早,便飞马送进了大同城。
朱厚照却小瞧了苏录,看到损失如此巨大,他确实一阵肉疼,但还是为大捷兴高采烈,并没有笑不出来,反而笑得十分欢畅。
“好,好啊!”他一页页看到末了,击节叫好道:
“值!这钱花得值!”
他站在大同城楼上,望着城内连绵的仓廒,胸口起伏难抑激动之情,对金献民、林之鸿等人道:
“这些年,朝里多少人骂我苏录是烧钱的祖宗,可我是军户我知道,大明的军队病根就是一个‘穷’字,不把穷病治了,什么都白搭。所以任他们如何聒噪,我都坚定不移富养军队,力所能及给将士们最好的!”
“之前平叛因为某些原因迁延日久,朝中便非议又起,说我那些钱全都打水漂了,军队还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我知道那不是军队的问题,他们甚至是替朝廷背了黑锅,”
“这两仗下来,将士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谁还敢再说他们不中用?!”苏录激动地拍着城垛道:
“他们也证明了,皇资委这些年的供养,没有一文钱打水漂!证明了大明的军队绝非无可救药,只要给他们应有的待遇,怎么可能打不过草原上那群铁甲都没有的穷马匪呢?!”
他说着转过身来,方才那点肉疼已经荡然无存,朗声大笑道:“一万辆车、五千顶棉帐,换一万两千鞑子加一个三台吉。你们说,天底下上哪儿找这么划算的买卖去?”
金献民等人忙道:“确实找不到,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
“所以这不是损失,这是必要的战争成本!”苏录把手一挥,又笑道:
“再说,咱们又不是补不上这个窟窿!之前正月里百姓支援前线,样样都超额完成指标。后来山东和河南的物资运到,就更是什么都绰绰有余了!”
说着他朗声吩咐道:“云衢,照着清单把物资加两成拨付下去,命各司各站连夜开仓、起运,不能让将士们没地儿睡觉!”
“大人放心吧,我们得知作战计划之后,已经提前将容易损毁的物资运往前线兵站了,最近的一批物资这会儿估计已经送到军中了!”林之鸿笑道:“这就是分站运输的好处所在!”
“好好。”苏录点点头,脸上的欢喜之色,渐渐化为冷静道:
“不过还不能高兴太早。塞那剌这两万兵马只是偏师,达延汗的主力还在河套。对前线将士来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对我们也是一样……”
“是啊,”金献民深以为然道:“随着大军深入,补给线越来越长,现在白天又开始化冻了,我们的爬犁子怕是用不了多久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但对管后勤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们宁肯像之前那样,太阳出来也感觉不到什么暖意……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一旦没了爬犁子,再往前线运物资就费劲了。”苏录点点头问道;“刘指挥那边,道修得怎么样了?”
林之鸿不假思索道:“根据最新的台账,道路司已经修完了第一站的全部粮道,第二站的九成,第三站的八成,第四第五站是七成六成……”
“还是要加快进度,不是有俘虏吗?也不用往回押送了,全都就地挖沟垫道。”苏录还是一贯的人尽其能,物尽其用,又吩咐道:
“再抓紧这最后几天,用爬犁子把物资尽可能往前线送!要保证翻浆期,也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
“是!”众人齐声应道。
苏录最后又吩咐程秘书道:“把捷报抄录,快马送回京里,让老大人们安安心,再叫对山兄出份号外,让父老乡亲们也高兴高兴,这是他们应得的!”
“明白。”程万舟也赶紧应下。
第一零四二章 开凌
黄河北岸,后套东端的西山咀。
一冬冻得瓷实的河面,此时已是另一番光景。冰面由白转为青黑,冰下还生出一道道纵横的纹路。冰层深处,时不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暗响,像有什么巨兽在底下翻身……
那日扑了个空之后,达延汗追了亦不剌、满都赉整整半个月,一直追到这快开凌的日子了,今天总算把他们堵在了黄河边上。
右翼三万户的主力早就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亦不剌和满都赉身边,只剩数千精疲力尽的残兵、上万口走投无路的老弱妇孺。
面前是达延汗漫山遍野包围上来的铁骑。
背后,则是即将开凌,不堪重负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