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状况恰恰说明了,咱们这几日的袭扰见效了。”拔都把金碗放回几上,慢条斯理道:
“您想,您细想,南兵被咱们日夜骚扰了五六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白天见了咱们的游骑,连阵都懒得结,自顾自的赶路。夜里听到咱们的号角,帐子里竟没几个人出来——他们分明是认定了,咱们只敢虚张声势,才会这么托大啊!”
“有道理……”塞那剌神色稍霁,示意他说下去。
拔都便语带骄傲道:“南人有南人的孙子兵法,咱们成吉思汗的子孙,也有咱们虚虚实实的战法。他们既然认定了咱不敢来真的,咱们就偏给他们来个全力一击!”
“你是说,明日再整队冲他一回?”塞那剌一阵头大。上次的失败他还记忆犹新,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硬冲明军结好的军阵了……
“不是白天,”拔都赶忙摇头道:“白天他们火器凶猛,咱们啃不动,可天黑了呢?”
“夜里乌漆嘛黑,他们所倚仗的火铳、火炮全都派不上用场了,只能跟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他淡淡一笑道:
“更何况,他们满以为咱不敢劫营,正是最松懈的时候,顺利的话,咱们冲进营中根本遇不到抵抗,把他们在帐篷里就一窝端了!”
“嗯……”塞那剌盯着火堆,久久不语。
他心里也清楚,要想把明军死死拦在敕勒川,当真只剩夜里孤注一掷这一条路了。
火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好半晌,他才下定决心,眸中凶光毕露道:
“好!传令各鄂托克,连夜拔营,尽数向哈素海西集结,明日入夜,随本台吉劫明军大营!绝不能叫父汗失望!”
“是!”拔都应声退下,立即派出快马,传令各部。
满天繁星下,散落在丰州滩各处的十几个千夫队,如暗流般悄然向哈素海汇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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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当晚,营外没有任何骚扰,也没有那恼人的号角声,明军将士睡了个更好的觉……
天亮后,明军散布在丰州滩的夜不收,又将各路鞑骑的动向,流水一般报回军中。
这下参加过那场御前会议的高级将领,全都心里有数了,鞑子真要如莱阳侯所言,准备集中兵力夜袭了!
当天白天行军,袭扰的游骑也少了大半,阵外驱逐的轻骑几乎感受不到压力,神铳手也找不到个像样的猎杀目标……
与其说今天鞑骑是来骚扰,不如说是来跟着明军,好掌握他们的动向……
中午吃饭时,此次夜间作战的两位指挥仇钺和戚景通开了个碰头会。
两人坐在辆马拉爬犁上,先就着皮囊里的温水,各吃了一包炒米当午饭……这玩意儿历史悠久,春秋时就拿来当军粮,经过皇家研究院的改进,加入各种作料和干肉丝,香、甜、酥、脆,味美耐饥,吃法简便,便于携带和长期储存。
仇钺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包炒米,吨吨灌两口水冲下去,便在身上胡乱擦擦手,展开了牛皮舆图,对一旁还没吃完饭的戚景通道:
“今晚恰好是个阴天,我估计鞑子不会再等了。”
“他们也确实等不起了。”戚景通无奈收起干粮袋,先说正事儿道:
“按咱的脚程,后天便能走出丰州滩了。塞那剌的差事,是把咱死死留在这丰州滩上……留不住,没法向他父汗交代啊。”
这会儿他们已经通过俘虏,知道了对面是谁在领兵……
仇钺也失笑道:“听说塞那剌排行老三,但两个兄长都没了,肯定要争一争汗位的,那肯定不能让他爹失望啊。”
“别人不好说,”顿一下他斩钉截铁道:“但是他的话,今晚一定会来!”
“那便成全他。”戚景通冷笑一声,当即跟仇钺敲定了当晚的布置。
紧接着两人叫来各路将领,开始下达命令——
首先,将各处营墙的偏厢车故意摆得稀松,也不要用铁钩把车与车连起来,以免鞑子冲不进来,暴力破坏。这样回头打狗的时候,就关不上门了……
同时,守墙军士只许佯挡一阵,便要败退下来,把敌骑往营里引。
“都给咱记住了!”仇钺环视一周,沉声喝令道:“号炮响起之前,谁都不许点火,不许放铳,更不许放屁!哪个沉不住气提前动手,惊走了大鱼,军法从事!”
“是!”众将忙齐声应下,咸宁侯是个狠人,谁敢不听他的?
“一定要把鞑子尽可能多的放进营里来,他骑兵的威风在野地里,进了咱们的营门,就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了。”戚景通从旁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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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因为几乎没被骚扰,明军提前一个时辰就抵达了目的地,立刻开始安营扎寨。
这都是基本操作了,那些窥伺的鞑子骑兵都能背出他们的流程……
但在他们看不到的营寨内,戚景通亲自指挥民夫,将偏厢车连成行,用铁索相连,夹出两条交叉的‘乂’字行主道来……不管敌骑从哪个方向杀入,都会不由自主冲到这条道上来。
民夫们又抡着镐子、冰镩,在道上挖了上百个陷马坑,将士们还设置了无数的绊马索。待人员撤离后,又在道上和几处开阔的空地上泼上水。
入夜不久,这些地方便冻成了溜冰场……
明军上下热火朝天布置‘宴席’,准备待客的时候,江彬和苏泰各领着一支精骑在营外游弋,他们的职责名义上是保卫营地,实际是准备等鞑子入彀后关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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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果然彤云四合,把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西风呼啸,掩盖了雪原上其他的声音……
一看长生天相助,塞那剌彻底不再迟疑,立刻与拔都各率一半兵力自东、北两面悄悄摸向明军大营。
两人也不莽撞,先照旧四面举火,鸣角骚扰,为明军营造熟悉的睡眠环境。
接着又派出小股骑兵上前试探……之前这都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但这回,是要试一试明军防线的虚实。
不试不要紧,一试吓一跳,明军简直松懈到姥姥家了……四面望楼上只插着火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显然哨兵认定他们不敢真来进攻,都下去避风了。
那还等什么?不来一下都对不起长生天给的这月黑风高!
塞那剌和拔都立即同时吹响了号角,雄浑的号声跟之前骚扰时的呜呜声截然不同——这是进攻的信号!
蒙古骑兵立即从黑暗中杀出,自东、南两面,向着明军的营墙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震天动地,终于惊动了猫在避风处的守军,他们赶紧敲响警锣,拿起兵刃想要抵挡。
然而在蒙古铁蹄的冲击下,明军用偏厢车围起来的营墙,竟一触即溃了……
守军也惊慌失措地丢下兵器,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明军乱了!随我直取中军,抓住小皇帝!”塞那剌见状大喜,纵马当先,领着大队骑兵汹涌杀入营中。
另一边,拔都也率军突入进来。起初两边都顺当得异乎寻常,明军毫无抵抗,只一味从帐篷里仓皇逃跑。
蒙古骑兵见状心下大定,明军已是兵败如山倒,神仙也救不了了!便疯狂叫嚣着策马追杀上去!
可越冲到大营深处,情况就越不对劲。这营里实在是过于安静了,这点逃跑的明军能有几千就不错了,稀稀拉拉散落在营地各处,哪比得上二十多万人同时逃跑的壮观场面?
他们用弯刀划开一座座营帐,里头点着炉子,却连床铺都没有,更别说人影了。
“假营?!”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塞那剌的脑海,他想到了父汗在黄河边扑错的那座假营。
但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是假营?明军的动向一直在他的追踪下,哪有时间再立座真营去?!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但那还不如假营呢!塞那剌只觉天旋地转,忙用尽全力大喊道:
“有埋伏,快撤!”
第一零四零章 丰州滩大捷
另一边,拔都也率军冲入了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然而里头却空空如也,连案牍都没有……
“中计了……”拔都脑袋嗡的一下,同样大叫道:“快撤快撤!”
两边人马同时慌乱转向,想要沿来路撤退,却鬼使神差地在大营中央撞在了一起!
当然不是凑巧,而是明军用偏厢车、爬犁子、营帐……所有能用的东西组成了几道弧形的夹墙。因为墙与墙的距离非常宽阔,所以袭营的鞑子根本没察觉异常,沿着明军给他们设好的道就冲进了营里。
然而当两路鞑骑汇在一起,原先宽阔的道路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不堪了!
更糟糕的是,冲在前面的骑兵,忽地一起马失前蹄,纷纷猝然倒地,后面的骑兵慌忙想要闪避,但两队人马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
骑兵们想勒住马,但身后队伍恐怖的推力无可抵御,只能硬生生踏上去。
人被踩了还好,直接就不动弹了,可战马被踩了。会疯狂地四蹄乱蹬啊!
这下前头倒地的,又成了后头的绊马索。摔倒的人马越多,地上的障碍便越多,然后摔倒的就更多了,恶性循环叠罗汉了属于是……
蒙语大骂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这时,忽然咚的一声号炮响彻营盘!
紧接着,‘嗖嗖嗖嗖……’无数烟火拖着尾焰窜上天,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炸开,竟是一盏盏悬燃不落的‘赛明月’!
这是大明民间流行的一种烟火,因为亮度惊人,仿佛明月高悬而得名。皇家研究院又在此基础上,加装了一顶小小的油布降落伞,又在火药里掺了铁屑。发射后,借着伞势缓缓下坠,烧得又久又亮。
夜空中同时亮出无数惨白强光,把漆黑的军营照成了白昼,所有人都无所遁形。蒙古骑兵猝不及防间,被这骤起的强光一晃,一时人马俱盲,彻底阵脚大乱。
他们自然也就看不到,道路两侧一处处炮位,掀开了伪装的白布……流星炮、威武大将军炮早已装填完毕,定好射角,炮手点燃引信,迎面齐轰!
炮声震天动地,流星炮发射的霰弹,如冰雹一般泼进挤作一团的人丛中,成片成片地收割着人马的生命!
大将军炮还发射一种将两瓣铁球以铁索相连的链弹,这是在海战中用来撕帆断桅的。此刻在密集的人丛里呼啸转着,横扫而过,血肉之躯沾着挨着,便是断肢横飞……
一发过去,就能在猬集的人马当中,生生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来!
明军的铳手、弓箭也如雨后春笋般,从藏身之处冒了出来,张弓搭箭,举枪瞄准。但哪还用瞄准啊?敌骑密密匝匝挤在一处,随手发射就行,打不中比打中还难!
在明军枪炮弓箭的交叉火力网一层层泼洒之下,蒙古骑兵大片大片地栽倒。却也因祸得福,让活着的人马终于得到了自由行动的空间……
他们玩命儿撞开一段车墙,拨马便要逃离这恐怖的死亡地带。哪知战马刚冲出去,四蹄便在一片溜滑的冰面上打横、跪倒,后头的战马也收势不住,再次纷纷跌倒叠撞成堆。
那是明军之前泼下的水,早冻成了一片片溜冰场……
四下里,人仰马翻,自相践踏。四面八方的炮弹、铅子、箭矢,还在疯狂收割着性命,偌大一座军营,彻底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后队的鞑骑见状,哪还敢上前?纷纷调转马头,想要循来路逃跑。
然而埋伏在营外的苏泰、江彬两支精骑,已然从黑暗中杀出。一个冲锋,就把塞那剌、拔都留在营墙处接应的部队,冲了个七零八落!
“封口!”苏泰厉声令下。
将士们便翻身下马,把散落一地的偏厢车重新推成一列,再将邻车轸木上的铁钩扣入隔壁车的铁环,使其钩环牵互,辕轸相依,组成一道车墙,挡在了袭营鞑骑的退路上。
另一边江彬也堵上了南面的营墙缺口,让塞那剌彻底尝到了‘请君入瓮’的滋味!
剩下的就是瓮中捉鳖了……
旷野上纵横如风的骑兵,被塞进这处处车垒、步步陷阱的狭窄军营中。冲不起速度,展不开马队,辨不清东西,只能任人宰割。
塞那剌也彻底红了眼,亲率怯薛几度扑向来路,想撕开一道口子,可每一回都被封口的炮火生生拦住。他又想翻越两侧车墙,可墙后是密密匝匝的火铳与弓箭,脚底下还有溜冰场,活似陷进泥沼的野牛,越挣扎就越泥足深陷……
终于有蒙古兵反应过来,这种时候战马就是累赘,想要逃命还得靠两条腿。
于是纷纷翻身下马,举着弯刀扑向车垒后的明军,想杀一条血路出去!在他们眼里,南兵仗着火器逞凶也就罢了,一旦刀刀见血,那还不是蒙古勇士的天下?
他们的信心也不是没来由的,以往战绩可查,双方白刃战交换比高达一比五!
眼看着鞑子嚎叫着扑上来,前线指挥的明军千户暴喝道:
“上铳刺!”
明军将士闻命,齐齐从腰间抽出一尺长的刺刀,‘咔嚓、咔嚓’卡上枪口,毫无畏惧地挺枪迎上了敌军!
两军轰地撞作一团,展开了开战后的第一次白刃战……
然而这一场白刃,才真叫蒙古人绝望。
明军将士人人披甲不说,这些年又被苏录喂养得身强力壮,被朱寿操练得一招一式有章有法。哪怕在混战中,也基本能保持三人一组,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那上了刺刀的神铳比弯刀长出一大截,蒙古人的弯刀还没递到跟前,雪亮的铳刺早已洞穿了他们的胸膛。
军营中喊杀震天,血肉横飞,往往要三四名鞑子前仆后继,才换得倒一个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