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78节

  这么一晚上下来,就已经让人火大了。第二夜,又是四面举火,号声大作,鞑子骑兵神出鬼没,一直折腾到天快亮……连着三四夜,夜夜如此,把将士们彻底闹麻了。

  这下谁还不明白?鞑子根本不是要劫营,是成心让他们睡不好觉。就这样白天黑夜的折腾,再精壮的汉子他也熬不住啊。

  受此骚扰,明军的行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离开凉城站都五天了,才刚走到一百二十里外的东胜站……

  朱厚照一看,这么下去不行啊,一到了东胜站便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都说说吧,该怎么对付这群阴魂不散的吊靴鬼?”连日骚扰下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已经看不到半分初战大胜的喜悦了。

  众将也都憋了一肚子火,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出谋划策开了。

  许泰咬牙道:“臣以为应该追击到底!请皇上给臣三千精骑,鞑子再来骚扰,便穷追不舍,一回杀怕了他,自然就不敢再来了!”

  “不可。”仇钺摇头道:“你骑兵离了本阵,在这两百里平川上追亡逐北,鞑子正求之不得。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战法,只消且战且走把你往草原深处引,然后各部四下里一合,你这三千骑可就危险了。”

  “没错,”张俊也点头道:“鞑子就是故意在激怒咱们,好让咱们方寸大乱,他们就有可乘之机了。”

  另一员大将刘晖便道:“那就在营寨上多下点力气,咱们也起个冰城,不就不怕他们夜袭,也不怕他们放火了吗?”

  “起个冰城得一天时间,更没工夫睡觉了。”众将哂然道。

  “那就在里头睡个一天一夜,不就把觉补回来了?”刘晖道。

  “那可正中鞑子下怀了。”仇钺淡淡道:“他们摆明了,是发现打不赢我们,想要拖住我们。咱们要是走一天歇两天,猴年马月能赶到乌拉山?他们正好跟小王子交差。”

  “没错,咱们是去找达延汗决战的,在丰州滩耗到化雪,正中了他们的算计。”石玠深以为然道:“还是要尽快通过这里。”

  这时又有人提出,故意用一支辎重队做饵,诱敌来围,然后给他们个反包围。

  这法子不出意外又被否决了,朱厚照摇头道:

  “不妥不妥。饵抛出去,人家未必肯咬。他们的目的是拖住我们,肯定不想节外生枝。”

  “皇上说得是。”众文武忙附和道。

  中军帐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戚景通,拱手沉声道:“皇上,臣有一言。”

  他如今已封侯拜将,统帅中军,依然沉默寡言,但言出必中,深得众将敬佩。他既出列,帐中诸将便都洗耳恭听。

  “戚侯但讲。”朱厚照点点头。

  “臣以为,我们眼下之所以难过,是因为眼睛都盯在鞑子身上。就像一群牛虻围着老牛,老牛拼命地抽尾巴,摇脑袋,使出浑身的力气,蚊虫却依旧围着它嗡嗡转,累得它精疲力尽,快要活活累死。”

  “嗯,你的比喻很形象,就是这么回事。”朱厚照点点头,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臣以为,老牛皮糙肉厚,身体强壮,被蚊虫咬上几口不打紧,哪怕咬得满头包,也不会致命。”便听戚景通沉声道:

  “我军亦是如此,应该始终以我为主,苍蝇来骚扰几回,挥手撵开几回便是,不必太过关注。我们只关心脚下的路,一天有没有走够六十里才是!”

  说着他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臣相信,只要我们能一直保持速度向西行进,鞑子肯定会改变战法的。因为一旦让我们出了丰州滩,他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好,好一个以我为主,化被动为主动!”朱厚照闻言大喜,“戚侯还是高明啊!”

  “是啊,要始终牵牛鼻子,而不是被牛牵着走。”石侍郎也觉得戚景通的法子比其他人高明多了。

第一零三八章 以我为主

  “那戚帅的意思是,我们就一成不变,打落牙和着血往肚里咽?”许泰瓮声瓮气问道:“那也太憋屈了吧……”

  “光憋屈也就罢了,夜里呢?要是不管他们,真被偷了营怎么办?”刘晖也粗声问道。

  “我们当然也要稍作调整,以应对眼下的局面。”戚景通心中早有章程,沉声道:

  “一来,将行军队形收紧。前军后军、左右两翼,都向中军与辎重营靠拢,将各军距离压缩到最小。鞑子游骑不是最喜欢钻空当吗?只要咱们前后相顾,左右相护,他们钻进来就等着被两面夹攻吧!”

  “其二,传令各营不必反应过度。”戚景通接着道:

  “不能他们一来骚扰,咱们就全军停下,披甲列阵……每停一回,就耽误半日脚程,这正是他们所图的!”

  “对此,我们可以多拨几队轻骑,轮番在阵外游弋驱逐敌兵,再把各营的神铳手也集中到外线压阵。”

  “鞑子敢靠近,就射杀驱赶,撵开了就收队,再来再撵,不要嫌烦,这就是这几天的任务。”戚景通接着道:

  “同时最要紧的是,不管外围打得多热闹,大部队不许停下,一天六十里,一步不许少……这就是大部队的任务,完成了有奖,完不成要罚!”

  “夜间也是一理,让巡夜的将士带好灭火的工具,让大部队安心睡觉,听到警锣声再起不迟。当然敲锣也要慎之又慎,一定要沉住气,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要一有风吹草动就慌了神。”

  “鞑子想拖住咱们,咱偏不让他们如愿,等咱们走出丰州滩,他们的任务就失败了!所以咱们只要日行六十里,走上两天,急的就是他们!”

  众将纷纷点头,让莱阳侯这么一说,他们心里确实敞亮了。

  便听戚景通接着道:“还有刚才刘都督问,对方假戏真做,趁我们不备,真劫营怎么办?”

  “是啊,侯爷刚才讲的,都是对方虚张声势的对策。”刘晖点头道:“万一他们假戏真做,真弄我们一回,咱不就坐蜡了?”

  “没错。”戚景通颔首道:“对方这几夜为什么夜夜来闹?除了骚扰,怕也有麻痹我们的意思。闹到将士们全当号角声是耳旁风,听到锣声,连甲都懒得披了,再集中兵力来回真的!”

  “完全有可能,他们白天不敢冲阵,又必须拦住咱们的话,只能挑一个夜里,倾巢来劫营!”仇钺深以为然。

  “那样我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戚景通便将自己的方案和盘托出道:

  “届时我们故意示敌松懈,命守军佯败,把他们放进营来……营里用偏厢车夹成口袋,陷马、绊索、冰面,都给他们安排上。流星炮白天提前定好射界,待他主力大半进了口袋,号炮一起,万炬齐明!袋底迎头轰,两侧交叉打,同时推车挡住入口,精骑再从两翼兜他的后队,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朱厚照一拍大腿,击节叫好道:“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说罢又问道:“不过得确定他们哪天晚上夜袭才行。不能夜夜白等,那样谁也遭不住。”

  “皇上所虑甚是,不过还是有迹可查的。”戚景通胸有成竹道:“如今鞑子为了骚扰咱们,兵力分散在四面八方,这样肯定没法直接夜袭……黑灯瞎火的,军队东一坨西一坨,非乱套不可。”

  “所以他们要想夜袭,首先就要集中兵力,这样白天各个方向的骚扰,就会明显变少。”戚景通笃定道:

  “是以我们只要密切关注,一旦哪天发现鞑子从阵前集体后撤,脱离接触,就说明他们在集结兵马,准备夜袭了!”

  “其实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干猜对手哪天来,而是主动请君入瓮,把预判变成诱导。”他又接着道:

  “我们前两夜故意表现出被骚扰到麻木的状态……外头再闹腾,将士们都照睡不误,岗哨也越来越松懈,这样等我们睡上两晚上好觉,养足了精神,他们也该来了!”

  仇钺也赞同道:“说白了,丰州滩不过区区两百里,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东胜城,只要一天走六十里,第三天就能走出去!所以留给对手的窗口期非常短暂,只能在我们走出去的前一夜动手!”

  朱厚照寻思片刻,拍板道:“好,就依戚侯的,今晚明晚让将士们睡两宿好觉,咱们后天夜里摆好酒席,热热闹闹开堂会!”

  ~~

  当天散会后,将领们便将会议精神传达下去,将士们吃了定心丸,晚上吃了饭就蒙头大睡,果然到天亮都平安无事……

  鞑子骚扰了一宿,果然依旧是虚张声势。

  次日再行军时,睡够了觉的将士们重新活力满满,气象一新!

  拔营后,五军向内收紧,行军队形变得无比紧密,队伍比前两天短了一半。

  仇钺又命各营派精锐骑兵,轮番游弋在大阵两侧一里外,专门负责撵苍蝇,并特意叮嘱他们撵走即可,不许追击。

  各营的神枪手也集中起来,混杂其间,对鞑子的大小头目进行精确狙杀,震慑敌胆!

  大部队的将士们则收到命令,无论外围如何厮杀,脚步不许停。天塌下来,自有外围的骑兵顶着,主力只管前进——一天六十里,一里不许少!

  ~~

  次日太阳升起,蒙古游骑便如期而至。

  起初照旧是三五百一群,在明军外围呼啸掠过,想寻觅空当,狠狠来一下,完成今日的任务。

  可这回,明军队形收束得异常紧密。前军后军、左右两翼死死护着中军与辎重,彼此间的缝隙完全不够用来突击的。

  蒙古兵知道,硬突的话,那就是一条条有去无回的血肉胡同……

  更叫他们意外的是,眼见本方游骑从各处杀来,明军大部队竟不停下结阵,而是车轮滚滚,照常向西。

  一个带队的宰桑,也就是千夫长见状,只当明军是被连日袭扰闹麻了,懒得理会他们。便一声唿哨,率部下扑上前去,要教训一下这群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南兵。

  谁知距离尚远,明军队中先响起几声枪响……枪声零落却准头惊人。

  鞑军阵中几骑应声惨叫落马,被击毙的还都是各鄂托克的宰桑、头目。

  开枪的都是伏在雪原上的明军神铳手,这些千里挑一的高手,根本不打那些穿皮袄的鞑骑,专拣身上穿着甲胄的点名……

  草原上铁甲金贵,寻常蒙古汉子至多能有件自制的皮甲,所以头头脑脑们都以能有件铁甲为荣。虽然好多穿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柳叶甲、山文甲,年岁比元朝的国祚还长,但有就比没有强!

  而且除了是身份的象征,铁甲也确实能大大提高他们在战场上生还的几率。只是铁甲根本挡不住天选铳的铅子,这些平日里金贵的铁甲,反倒成了送他们见阎王的催命符……

  只见神射手们反穿着白色的羊皮大衣,连宝贝天选铳上都缠了白色的布条子,要不是火绳哧哧冒烟,趴在雪地里,远处根本就无从分辨。

  他们找到一个穿着铁甲的鞑骑,便用准星套上,三点一线,略略根据风向微调下角度,便信心十足地扣动了扳机!

  一阵冷枪下来,冲在前头的头目连珠似的落马,群龙无首的蒙古游骑,阵脚顿时一乱。

  便在此时,明军阵中响起一通战鼓,游弋在外的轻骑便拨马迎上敌军,双方骑兵弓对弓,刀对刀,狠狠战在一处!

  这些负责驱逐的明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边骑,马上功夫半点不含糊,又是趁其群龙无首以整击散,一个冲锋便把蒙古游骑冲得七零八落,往外直撵出三五里。

  好在蒙古兵逃跑的本事已经成为天赋技能,大部分顺利逃脱明军的追逐,还想使出佯败回身射的绝技‘曼古歹’。

  可惜明军却压根不上钩。军官哨声一响,当即纷纷勒马,拨转马头,回归本阵,绝不多追一步。

  刚撵走这群鞑骑,那群又从另一侧贴上来。另一队负责驱逐的骑兵立刻冲上去,将其驱散,然后立即折回。

  再贴就再驱散,一遍遍,不厌其烦,绝不冒进。

  有一回,鞑骑趁着明军配合不够默契,斜刺里冲到辎重营跟前,这才被明军四面八方的火铳击毙,血都溅到了爬犁上……

  而那长长的辎重车队,竟依然停都不停,牲口拉着爬犁,依旧隆隆向西。

  这就是思想工作做到位的好处。当将士和民夫们明确了敌人的目的,知道他们保持快速行军就是对敌人最好的打击……这时,行军就不再是行军,而是在战斗了!

  当汉家儿郎们满心都是战斗激情时,这世上就没什么能阻挡的了他们。

  在战场上,难受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回又轮到蒙古人难受了。

  他们现在是既冲不进明军阵中,也没法迫使明军停下来,甚至连拖慢明军的脚步都做不到……人家任你在外围闹,权当是给自己喝彩助威了!

  到了日落时分,全军下营时一算,这一天,真就结结实实地走了六十里!

  将士们忘情地欢呼起来,像打了个大胜仗一样,一天行军的疲劳都不翼而飞了……

  而‘护送’了他们一天的蒙古骑兵,则带着满心的挫败无功而返,去跟三台吉禀报今天的战况。

第一零三九章 要当大汗的男人

  夕阳西下,一座白色的辽代古塔,孤零零立在大青山下的雪原上,塔影拖得老长。

  这便是有名的丰州白塔,塞那剌的大营,就扎在塔下。

  毡帐里牛粪火烧得正旺。塞那剌盘腿坐着,一边烤火,一边听各路宰桑轮番禀报白日的战况。

  他起先还压着火,暗暗告诫自己,我是要当大汗的男人,必须要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越听脸越黑,待各路宰桑退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把手里盛马奶的金碗狠狠掼在地上,白色的奶浆泼了一地……

  明军硬是在他的全力袭扰下,一天之内,又向西走了六十里!他这边还损兵折将,光宰桑就折了好几个,让他怎么能不发火?!

  偏生这‘牛虻战法’还是他自己定下来的,如今吃了瘪,推卸责任都不知道该找谁。

  他只能无能狂怒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再这么两天下去,南兵便要大摇大摆走出丰州滩了!父汗交代的差事,就彻底搞砸了!”

  “台吉息怒。”身旁的知院拔都弯腰捡起碗来,低声道:“依老臣看,这其实是件好事。”

  “好在哪里?”塞那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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