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谁给他们的自信?
“台吉,明军这是为了掩护大部队出山,所以要死守了吧?”一旁的知院拔都沉声道。
“应该是。”塞那剌点点头,低低嘟囔一声,“这块骨头不好啃啊……”
但来都来了,他还是按计划举起马鞭,向前狠狠一挥。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雪原,两万鞑靼骑兵便一起策马发起冲锋。
马蹄翻盏间,雪沫冲天而起,两万骑兵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向明军席卷而来!
明军前锋营却岿然不动,如一道玄色石墙,冷眼看怒涛扑近!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还远远没进蒙古人的射程,明军这边先扣动了扳机!
不好意思,忘了说了,前锋营将士除了弓箭还配了正德神铳。
而且是骑兵版的正德神铳,枪长缩短了三分之一,射程却几乎没有缩减。
‘嘭嘭嘭嘭……’
密集的枪声中,白烟如云雾般腾起,冲在最前面的两三百鞑靼骑兵,便惨叫着人仰马翻。
还没完。
第一排明军射击完毕,立即退步装填。第二排踏前一步,举铳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双方距离更近些,爆豆般的枪声中,落马的鞑靼骑兵达到了三四百骑……
第二排射击完毕,同样立即退步装填,第三排又踏前一步,继续齐射!
明军已经练了好几年的五段击,终于让正主尝到了滋味!
白烟一蓬接一蓬,铅子一轮接一轮的扫过去,三轮齐射下来,便有上千鞑靼骑兵落马了。
这个战果当然不够辉煌,但考虑到对方是疾驰中的骑兵,漫天雪沫又遮挡了视线,仇钺已经很满意了。
前装滑膛枪的弹道就是这么随缘,不然就都成天选铳了……
但就这一千人马,都把塞那剌心疼得不要不要。这些可都是他的嫡系,以及未来的嫡系,实在损失不起啊!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麻溜儿地鸣金收兵,却发现明军三排枪响后,阵前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塞那剌定睛一看,明军三排铳手都在那儿埋头重新装填呢……
正德神铳再改进也没有脱离前装火绳枪的范畴,每次装填还是繁琐了。明军将士哪怕训练有素,也需要五段击才能形成不间断火力。
但现在出山的兵力不足,仇钺为了维持线列宽度,只能牺牲两段改为三段击,所以必然就会有火力间歇。
“明军在换铳子!冲,趁这会儿冲进去!”塞那剌见状立刻改主意了,挥舞着双手大叫道。
雄浑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催促将士们加速冲锋。
鞑靼骑兵们同样看到了明军的窘态,根本不用催促,便死命催动战马,接着以双腿夹马,摘弓抽箭。
他们身子立在马镫上,纷纷张弓搭箭,只待冲进一箭之地!
说时迟那时快,鞑靼骑兵转眼冲到了六十步,终于进入了射程。
就在他们瞄准明军铳手,准备替同袍报仇的当口,明军阵前却骤然响起了滚地惊雷,比火铳声还要大好几倍!
明军的天马流星炮开火了!
这是苏录指导皇家军械局,结合大食骆驼炮与佛郎机速射炮的优点,研制出的新式火炮,之前在平叛战场上就试用过,效果非常哇塞!
除了能转动瞄准和射速快之外,这种小炮最大优点就是轻便……因为采用了青铜炮身,口径加大而分量不增,比原先的骆驼炮还轻了一斤多一点。骆驼驮得,战马自然也能驮得。
因为此炮综合了爹妈的优点,所以苏录命名为‘天马流星炮’……
而且皇家军械局改进了佛郎机的提定子铳之法……炮手单手抓着子铳的把手装入母铳之后,再将其往右一转,子铳便像闩门一样,被牢牢固定在母铳中,两者严丝合缝,开炮也不会晃动,减少了八成的燃烧气体泄露,让射程提高了一倍。
如果发射独弹的话,此炮射程不亚于正德神铳,但眼下装的是霰弹,所以只能等敌军靠近了再打。
~~
隆隆的炮声中,一道道火舌喷吐出一簇簇黄豆粒大小的铅子!
铅簇离膛,激射到鞑靼骑兵面前时,已铺展成一面弹幕。这一回落马的鞑子骑兵再不是一排,而是一大片!
成片的鞑靼骑兵连人带马齐齐栽倒,好多人和马还身中数弹,被打得血肉模糊,倒在血泊中,染红了白色的雪原。
鞑靼骑兵彻底傻眼了,他们不是没见过炮,每次他们攻打城池,明军总会用这种玩意儿招呼他们。
但在他们的印象中,火炮就是傻大黑粗的代名词,怎么能由骑兵携带呢?而且还一带就是这么多门!
蒙古人只当骑兵就该是快马轻弓,明军这又是枪又是炮,还算什么骑兵?
只能说,时代变了,而且从来不会跟你打招呼的,兄弟……
更糟糕的是,远超他们认知的事情,还不止这一桩——
不过一息之隔,那些不起眼的小炮炮,便重新完成了装填,第二轮炮声又至!
惊魂未定的蒙古骑兵再次成片栽倒,雪原已经变成了血原!
两轮炮轰刚过,明军的神铳也已重新装填,炒豆般的枪声再度响起,同时炮声也没停下,火铳三轮齐射,火炮也开了三轮。
等火铳声再次陷入间歇,那些小火炮居然还在不停地发射。
没办法,只要预先装填好的子铳没打完,他们就可以连发下去。
当然铜炮有个缺陷,那就是连续发射太多发,炮管会软掉变形。但现在可是天寒地冻,副炮手还不断往炮身上拍雪。拍上去的雪瞬间蒸腾汽化,却也带走了大量的热,让炮管可以加倍持久……
其实根本不用那么久,几轮齐射下来,蒙古骑兵就已经顶不住了。他们前赴后继,却始终无法冲到明军阵前,原本厚实的鱼鳞阵,已经明显薄了一截。
元朝灭亡以后,蒙古人很少面对这样恐怖的集体死亡了。
在面对危险时,他们总会选择保命为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了再说。
这次纯属撞上了没见过的杀器,瞬息之间反应不及而已……
鞑子们被打懵了,塞那剌也一样。从明军开炮到眼看着几千儿郎落马,也就十几息的工夫,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呢。
还是他的知院拔都厉声提醒他:“台吉快撤兵吧,不然儿郎要被杀光了!”
“快击鼓!”塞那剌如梦方醒,赶紧失声大喊道:“撤军,快撤军!”
其实就算他不下令,鞑靼骑兵也已经纷纷拨转马头了。鼓声中,他们如潮水退回去,比进攻的速度还要快。
只是,躺在血泊中的四千多弟兄,没法跟他们一起撤退了……
而明军依旧岿然不动,并没有追击的意思。
第一零三七章 骚扰
这一场初战,来得异常凶猛,结束得也极快,前后不过顿饭功夫。
但明军的战果,已经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了……
就连明军也被自己的表现震惊到了,怎么感觉火力比国内平叛时猛了这么多?
将士们会有这样的感受,当然是有客观原因的。天马流星炮是平叛后期才研制出来的,而且只少量配发给一线部队试用。定型之后,才大批量生产装备,今天是第一次大发神威……
至于主观原因,就只有天知道了。
“侯爷英明,提前把流星炮调到阵前,才能有此大胜!”,将领们也都喜出望外,蒙古鞑子的首级可是赏格最高的一档!
按兵部的规定,军士独自斩壮男虏首一颗,升实授一级,不愿升官,折银五十两!
在内地杀十个蛮夷叛贼,也不如阵斩一个鞑子兵获利丰厚。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鞑子首级的获取之难……
至于军官,是按部下总斩首集体计功,但鞑子的含金量也远胜其他。只要这仗能打赢了,在场好几个将军能封上伯爵,至于升授都督都指挥的,更是多了去了。
所以眼前哪是四千具尸首啊?而是满地二十万银圆!还有无数人的乌纱帽甚至是铁劵啊!
换了谁也淡定不了!若非战前三令五申不许士兵私自割取首级,而是由大将军府兵部的文官清点记功,这会儿肯定已经乱套了……
仇钺也没想到,枪炮配合对付骑兵会这么好使,毕竟演习再多次,也看不到真正的杀伤效果。
但他比身边将领们想得更深远,除了高兴还涌起许多担忧,皱眉道:
“我要早知道这么厉害,就收着点了,吓住他们便好。他们一上来吃了这么大的亏,这下肯定要改变战法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大胜都是好的,待清点战果完毕,仇钺赶紧派人到中军报捷。
朱厚照听闻,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问道:“斩首多少?”
“回皇上,四千两百余级!”报捷的参将大声道。
“没有夸大战果吧?”以朱厚照对自己手下的了解,很难不往这方面想。在他看来,少一个零才正常……
“皇上放心,没有弄虚作假。”伴驾的兵部侍郎石玠摇头道:
“战果是兵部统计,大将军府复核的,不会帮他们弄虚作假的。”
“好好好!”朱厚照终于乐开了花,兴奋得直搓手道:“传旨嘉奖前线将士,勉励他们再接再厉!告诉仇钺,继续保持下去,封公指日可待!”
“是。”张永恭声应下,赶忙命翰林草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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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如仇钺担心的那样,初战惨败之后,鞑子彻底改变了战法。
塞那剌开始坚定执行他父汗定下的‘拖’字诀……通过无休止的骚扰,拖慢明军的脚程,磨掉明军的锐气。
他们不再列堂堂之阵,而是化整为零,散作十几个鄂托克。像一群群饿狼,远远缀在明军的两翼与身后。
随着明军大部队深入丰州滩,队伍不可避免地拖长,这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他们一旦发现明军的漏洞,便恶狠狠扑上来撕咬。不管咬下多少肉来,咬一口就撤,绝不恋战!
等明军摆好防御阵势,鞑子已经退出一里地,远离了明军火铳火炮的射程,让他们连边都摸不着。
明军派骑兵去追,他们便采用曼古歹射箭法且战且退,把明军往远处的大青山引。
明军放弃追击,勒马返回阵前,他们调个头又不紧不慢靠上来。完全就是一群甩不脱、抓不着、赶不散的大头苍蝇!十分恼人。
又像是附骨之疽,让将士和民夫们苦不堪言。尤其是后者……有几个鄂托克的鞑子绕到明军后方,专门朝他们的补给线下手。
明军虽然有押运的军队,但是数量不可能太多,照顾不来长长的车队。
等明军在兵站的骑兵闻讯赶来增援,他们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几天下来,已经在袭击中死了上百民夫,极大影响了他们的士气。
别看民夫不用打仗,但他们士气低落了,也一样会拖累军队,不解决会出大问题的……
若说白天的骚扰还只是肉里扎刺,到了夜里的袭击,才真正叫人发狂。
天一黑,明军军营外便到处火光晃动,火光里人影绰绰,牛角号‘呜呜……’吹个不停。
号声中,还夹杂着忽远忽近的呼啸,时不时还会有火箭顺着风射进营中,让将士们一直神经紧绷,唯恐点着了帐篷,或者草料堆……那麻烦就大了。
‘铛铛铛……’敌袭的警锣声一晚上响了好几回,但每当将士们披挂整齐,提着兵器冲出营帐,外头却又归于安静。
刚才还气势汹汹冲到军营旁的鞑子骑兵,一看到明军出来,便毫不犹豫地偃旗息鼓撤退了。
一晚上如是几回,把将士们折腾得精疲力尽,压不住的火气,“他妈的,夜不收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拦住这帮贱货!”
“行了,别说怪话了,夜不收的兄弟已经尽力了。”军官呵斥道:“这么大的军营,又黑灯瞎火的,斥候营全营出动也照顾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