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闻言眼睛一亮,笑道:“这法子好。不如我也认个姊姊,咱们一起给沈姑娘当娘家人?”
树下一时没了动静,人人惊得合不拢嘴。
谁都知道沈九娘出身乐籍,这两年别人抓住这一条疯狂攻击唐寅。哪怕反对派抓的抓,杀的杀,背后的闲话也从来没断过……
唐伯虎生性狷介,可以不在乎,但九娘肯定压力山大。
苏录此言一出,一下子就把九娘的身份问题解决了——苏大人的姐姐,在大明可是仅次于‘御弟’的存在!
谁再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别人只要一句‘苏大人的姐姐,谁都配得上!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就能堵得哑口无言了……
众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叫好,“这是好事儿啊。”
唐伯虎赶忙摆手辞谢,“有允明给九娘撑腰就够了,大人何必降尊纡贵?”
“这是我们娘家人的事,轮不到你个新郎官插嘴。”苏录笑着打断他,“去,把沈姑娘请来,我当面问她愿不愿意。”
唐寅没法,只得起身去叫九娘过来。
九娘正好端着一大碗酒酿圆子走过来,待她放下后,唐寅便将苏录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录也起身笑道:“是啊,我有哥哥弟弟,也有妹妹,就是没有姊姊。今天斗胆认个姊姊,还请姊姊务必弥补小弟这个遗憾。”
九娘整个人都傻了,眼前这位‘天下一人’、皇帝亲口认的御弟,竟要认她做姐姐?
这份体面,比什么贺礼都重,重得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起。
“哎呀妹子,你快点给个准信儿啊,不然我弟弟多尴尬。”祝枝山从旁催道。
“我什么时候成你弟弟了?”苏录笑道。
“我妹妹的弟弟不是我弟弟吗?”祝枝山也笑道。
“行吧,不过那得我姊姊同意认下我才行。”两人插科打诨,好让九娘别那么紧张。
九娘看向唐寅,唐寅两手一摊,“你别看我,他们说娘家人的事我管不着。”
‘娘家人’这三个字太戳九娘的软肋了,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朝着苏录屈膝便拜,带着颤音道:“妾身三生有幸,妾身拜见……苏兄弟。”
“倒了倒了,应该是做弟弟的拜见姊姊才对。”苏录也赶紧朝着九娘深深一揖,正色道:“小弟拜见姊姊。”
“哎……”九娘轻轻应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大好的事儿,哭啥啊?”唐伯虎从旁道。
“妾身,妾身是高兴的。”九娘赶忙掏出帕子擦擦泪,不好意思道:“妾身失态了,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苏大人要是跟我结拜,我也高兴哭了。”刘大夏呵呵笑道。
“那你以后得管我叫爷爷了。”王华被逗笑了。
“刘公不嫌亏的慌就行。”苏录笑着招下手,程秘书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紫檀的首饰盒。
他接过那盒子,双手递给九娘道:
“这是拜托大内金匠专门为姊姊打造的嫁妆,样式还是你弟妹绘制的,希望姊姊能喜欢……”
九娘赶紧撩起围裙反复擦干净手,这才双手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个女子出嫁佩戴的金锁。
轮廓像一朵舒展的如意云,上下边缘是圆润的三连云弧,下垂珠串璎珞。锁面中心阳刻四个玉箸篆‘宜其室家’,背面刻着‘安且吉兮’,字体端正温润,显然就是那位蜀中第一才女的手笔。
“这太贵重了,应该我给弟弟见面礼才对。”她心里喜欢极了,愈发诚惶诚恐。
“这个简单,等成婚以后让你老公多送我几副字画。”苏录笑道,说完又对刘大夏道:“这是我姐姐的回礼,不算受贿吧?”
刘大夏这位总察访使沉吟片刻道:“不算。”
“那我就放心了。”苏录便高兴地对唐寅道:“伯虎兄,你可得好好画,我是要传家的。”
“放心吧,一定拿出最高的水平。”唐寅忙重重点头,看着苏录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感激。他焉能不知,这都是苏录在给自己减轻压力?
祝枝山这时抚掌大笑道:“好,好得很。以后九娘有两个娘家兄弟撑腰了,伯虎,看你还敢不敢欺负她。”
“我本来就没欺负过好吧……”唐伯虎白他一眼,又对九娘笑道:“对吧九娘?”
沈九娘登时霞飞双颊,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那股子放不开的忸怩劲儿不见了,变得大大方方起来,笑道:“你们喝着,我再给兄弟做两个拿手菜!”
说罢便步履欢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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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众人兴致不减,又点起灯来,乘凉夜谈,直到半夜才散席,当晚便住在桃花坞中……
苏录大老远赶过来,又是坐船,为了不耽误参加婚礼,自然要留足余量,所以眼下,距离婚礼还有两天时间。
他也不能真的在桃花坞里‘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那不耽误人家操持婚礼?
于是第二天一早,便备了礼去东山镇拜见座师王鏊。
去年在王华的提醒下,他本打算亲自来一趟苏州,请王鏊为《应天时报》题写报名,但一算时间根本来不及,一来一回就耽误出版了。
所以只能改为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给王鏊,王鏊题写报名之后,又快马加鞭送回了南京。
这回来了苏州,他无论如何都得上门拜见一下了……
? 第九九七章 如此师生
车队一路迤逦来到东山镇还没进镇子,先见镇口紫石街上立着五座石牌坊,沿长街一字排开,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精致,恰是王鏊一生科名宦迹的见证。
最前第一座是‘登俊坊’,是他中举后县里给立的。这属于举子标配坊,中了就有。两柱单间,规制最朴素,坊额上端端正正刻着‘登俊’两个楷字,没有多余雕饰。
第二座乃‘解元坊’,是王鏊乡试第一,苏州府又单独给他立的。升级为四柱三间,整体高出一截,额枋上浮雕着祥云花卉,坊额大书‘解元’二字。柱脚还加了抱鼓石。江南解元果然值钱多了。
第三座是‘会元坊’,乃次年他会试夺魁后所立。这就更了不得了,升到四柱三间三楼,青石坊身配着汉白玉题额,额板上雕刻‘鹿鸣登高’纹样,边饰是喜鹊登枝,抱鼓石上还雕了小石狮,又比解元坊高档多了。
第四座是‘探花坊’,为他殿试一甲第三名及第所立,同样是四柱三间三楼,却比会元坊又高了半头。‘探花’二字出自谢迁谢阁老的手笔,额枋上雕着杏林春燕、魁星点斗的纹样,斗拱飞檐,气派非凡。
第五座‘阁老坊’,也是规制最高的一座。六柱五间五楼,足有三层楼高,整体由汉白玉雕成。匾额分上下两层,下层大书‘大学士’二字,上层题‘一品’,都是御赐笔迹。额枋上雕着仙鹤流云、麒麟献瑞,楼檐的脊兽、斗拱一应俱全。坊前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威严镇守,已经是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了。
牌坊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布衣老者,已经带着王家子弟恭候多时了,正是苏录的座师王鏊。
苏录见状,赶忙吩咐停车。不待车櫈放好,便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纳头便拜:
“弟子苏录,拜见老师!”
王鏊连忙伸手扶住他道:“弘之现在是钦差大臣,这可使不得。”
“在老师面前,我永远是学生。”苏录坚持下拜,起身后才惊喜道:“老师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为师回乡后不久,就能说话了。”王鏊叹了口气,“但是看到王铨他们闹得太不像话,我劝他们不听,让我主动告发,又实在狠不下心。只能继续装聋作哑,搬回老宅眼不见为净。”
他又一脸惭愧道:“这是最下乘的法子,愧对皇上,愧对先帝呀。”
苏录能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道:“老师的难处弟子能体会,再说老师最后不还是大义灭亲了吗?”
“我那不是大义灭亲,我那是割痈求生。”王鏊摇摇头,坦诚道:“再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王家也不能这么轻松过关。”
他这话一点不假,这回苏州数得上的豪门大户,几乎都举族倾覆,被彻底除名。
王家只折了个王铨,抄了座园子,满门子弟大都安然无恙,显然是被照顾了。
苏录叹了口气道:“当初真没想到,会殃及老师家……”
“哎,不是殃及,”王鏊却摆摆手道:“你是救了我,救了王家。”
这话同样不假,要不是一上来就把王铨抓起来,他作为苏州士绅的领袖,肯定会掺合后面的正月暴动。
王家一旦参与了暴动,那就多大的情分都不好使了。
可以说,王鏊几十年的功力,才凝聚成‘从王铨抓起’五个字,让王家用最小的代价渡过了这场大劫……
当然这些事情只能意会,不可言表,师徒俩也是点到即止,没有往深处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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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请苏录到家中歇息,两人便在那座临湖的书房内用茶,聊一些稍微轻松的话题。
王鏊问起京中故人:“元翁身子骨怎么样了?”
“师公年纪大了,肯定是越来越不好,他老人家早就想致仕退隐。”苏录叹了口气,歉疚道:
“是我硬求着他在京里坐镇……日常政务虽不用他处理,可国政大计,哪一样能真不操心?这两年他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都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孝啊。”
“你和皇上都不在京里,确实得有元翁这样的社稷重臣压阵。”王鏊轻声道:“不过你也得考虑让他退下来歇歇了。”
“是,等我回京,就劝皇上让师公在京里颐养天年。”苏录点头道:“绝不会拖过今年的!”
“嗯。”王鏊点点头又问道:“内阁其他几位呢?”
“如今杨阁老在湖广、梁阁老在陕西督察大造黄册,刘阁老和曹阁老在京里坐镇。下半年应该会轮换……”苏录答道。
“还真是干劲满满呢。”王鏊笑了笑,也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叹。
“听说是杨阁老的主意,”苏录笑道:“可能是受了某种刺激,决定振奋起来吧?”
“呵呵,还不是受了你的刺激……”王鏊不禁笑道。他看着苏录,又缓缓道:
“弘之,你得为元翁退下来之后的局面,早做安排了。”
苏录沉吟片刻,轻声道:“内阁的人事,我不好太过插手。”
“我知道你的心思。”王鏊笑了笑,他如今在野,说话反而不用顾忌了,一语点破道:“你是故意留着几根钉子,让皇上和天下人看到,你没有大权独揽的心思,对吧?”
苏录也笑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便坦然承认道:“主要是为了皇上。皇上越是信任我,我就越得有做臣子的自觉。只要有本事有底线,真心是为了大明好的,就算不跟我走一条道,我也不能拦着。”
“包括杨阁老吗?”王鏊笑问道。
他在京里的时候,苏录和杨廷和就明显的不对付,后来杨廷和几次暗中倒刘兼顾倒苏,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包括。”苏录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弘之这才是真正的宰相格局啊。”王鏊由衷道。
“老师过奖了。”苏录谦逊一笑,他没法告诉王鏊,自己有杨廷和的录音,而且不止一段……
杨廷和越是往上升,录音的内容就越要命,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宰相把自己当成摆设呢?
所以杨阁老升首辅既能干事,又能和自己形成制衡,反而比用曹元、张彩这些自己人更让皇上安心,也不用担心他真跟自己彻底决裂……这些权衡,也不必对王鏊明说。
“老夫没有过奖。”王鏊却赞许笑道:
“你有这个格局,我就放心了。古往今来,多少人能拿得起权柄,却放不下,最后落得凄凉收场。你能时刻记得自己是臣子,为师就不担心你将来……”
“但愿如老师所言。”苏录轻叹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么样。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也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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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又把孙儿引见给苏录,按例让他们拿文章来给苏录过目。
这是顶级文人间的惯有节目,互相吹捧一番,子孙就声名鹊起了。
当然也得真有料才行,不然把人夸上天,最后一考二百五,大家都丢不起那人……
苏录看完之后,王鏊屏退孙儿们,问他道:“怎么样?有没有可堪入目的?”
“有的老师,有的……”苏录笑道。
“有个鬼呀!”王鏊笑骂道:“老夫虽然没像你一样考出大三元,但文章一道,天下人还是更认我的,我自己教出来的孙子,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没一个成器的。”
“老师要求太高了。”苏录搁下那摞文章,笑道:“世侄们还年轻,大器晚成也未可知。”
“你看,说实话了吧。”王鏊摆了摆手,叹气道:“这就是科举取士的好处啊。不像九品中正制那样,老子英雄儿好汉,父是衣冠子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