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基础上,又通过与江南士绅的惨烈斗争,夺取了海上贸易的垄断权……完全是一场孤注一掷、赢家通吃、败者食尘的豪赌,好在他赌赢了!
“我没有那么神,只要稍微懂点历史,或者了解一下海上的情况,就不难得出正确结论。”苏录摆摆手,谦虚道:
“海上贸易要是不好赚,南宋怎么坚持那么多年?那些南洋商人、天竺商人、大食商人,怎么会不远万里跑来大明?更不用说绕了半个地球的佛郎机人了,没有巨额利润,怎么可能驱动得了他们?”
“大人说得是,所以南洋几十个国家,都求着跟我们通商。”吴廷举说着试探问道。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船不够、人不够。天津船厂大半的产能都在造战舰,我们只能收编广东福建的民营船厂,先定一些广船福船救急。海政学堂也是,八成学员都被皇家水师预定了,留给我海运船队的人太少了……大人看看稍微平衡一下?实在不行,就给民间商人开个口子,让他们造船跑船,分担一下?”
“……”纪钊看一眼吴廷举,好容易才把反驳的话咽回去。
“绝对不可以!”好在不用他开口,苏录先断然否定,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海上贸易必须由国家垄断,这笔巨额利润,是朝廷养海军、造战舰的本钱!未来是海洋的天下,得海军者得海权,得海权者才能保住海上贸易的滚滚财源!”
“造一艘能出洋的福船要几千银圆,还要配武器、雇水手、应对海盗和风暴,普通小商人根本玩不起。所以就算放开民间海贸,最后还是会被豪绅大户垄断,变成下一个项家——难道刚打掉一个旧垄断集团,再放开培养一批新的?而且肯定跟海洋结合得更紧密,更难对付!”
“到时候利润全进了他们的私囊,谁给朝廷养海军,造战舰?大明的海权又要旁落了……”苏录说着环视众人,斩钉截铁道:
“大洋之上只许有皇家水师的舰队,这就是我定下的铁则!”
“是!”众官员齐声应下,“我等牢记,至死不忘!”
吴廷举汗如浆下……
? 第九九五章 历史的必然
苏录又转向纪钊,沉声下令道:“内河航运我们不干涉,但海上贸易不行。不属于海运船队的,一律按走私论处!海上绝不允许有第二家能跑远洋的势力。无论中外,谁敢私自出海,都给我扣船抓人!敢拒捕的,直接击沉!”
“末将明白!”纪钊立刻抱拳应下,声震屋顶。
苏录这才放缓了语气,对吴廷举道:“老吴啊,我知道你缺船缺人,什么法子都想试试。但有困难我们想办法解决,一时解决不了就以后解决,但这个口子不能开!”
“是卑职孟浪了”吴廷举一听就知道大人还是信任自己的,赶紧自我检讨道:“我太想把南洋各国的贸易份额都吃下了,却只盯着眼前忘了长久必须要深刻反省!”
“不要紧。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呢,何况只是在讨论阶段,这时候不犯错什么时候犯错?”苏录笑着给足了他面子,又语重心长道:
“记住,海贸是朝廷的钱袋子,水师是朝廷的刀把子。仗剑才能行商,行商才有钱打造宝剑!这两样东西,都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半分都不能让!”
“是,属下永远记住了。”吴廷举郑重拍了下胸口。
苏录又问道:“刘家港的问题你们调研得怎么样了?是疏浚旧港,还是另择新址,有个章程没有?”
“有的,大人,有的。”吴廷举赶紧站起来,亲自拉开身后的帷幕,露出一张丈余宽的江南沿海舆图,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标记道:
“卑职带人驾着小船沿航道测量了三个月,摸清了上下游两百里内的水深、淤层和地质情况。简言之……刘家港的问题,是长江带下来的泥沙年年淤积。”
“据记载,永乐时刘家港水深两丈以上,但现在主航道最浅的地方,枯水期只有七尺深,一千五百料以上的福船,非得等大潮才能进。年初还有艘满载的大船,直接搁浅在航道上,倒了大半船的货才重新浮起来。”
“有全面疏浚,复其旧观的可能吗?”苏录问道。
“属下等人仔细研究过,”吴廷举让副手将一份可行性报告,呈到苏录面前,“要挖到常年能走三千料大船的深度,至少把主航道挖到一丈八……得三万民夫干半年,至少花二十万两。”
说着有些遗憾道:“现在地方上推行条编法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偿征发民夫了。”
“账不能这么算。”苏录摇了摇头,“以前征发民夫是不花钱,可耽误的是几万个家庭的生计……地没人种、工没人做,最后影响的还是国计民生。”
“再说百姓一亩地交两钱二分的地丁银,苏州一千一百万亩耕地,一年就是两百四十二万两!拿这些钱多少人雇不到?什么工程干不了?还能盘活地方经济,比白征民夫强太多了!”
“大人说的太对了。”吴廷举忙点点头,又话锋一转,“可刘家港就是个无底洞,今年挖完,过个三五年泥沙又淤回来了。年年清淤年年花钱,没个尽头。归根结底,这里已经不适合做大港了。”
苏录本来想说年年清淤就年年清呗,市政工程的精髓就在于永远也挖不完的路,种不完的树,但觉得这样就太让吴廷举下不来台了,便生生憋了回去,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吴廷举的手指顺着长江往下移,点在一段标红的位置上,“先疏浚最浅的七里航道,挖到一丈二,保证眼下两千石的船能顺利进出……花不了三万两,两个月就能完工,先不耽误这两年的贸易。
“另外,卑职在下游五十里的吴淞口找到了一处深水湾,水量丰沛,枯水期也有两丈多深。水流湍急泥沙也不容易淤积!而且那里河网密布,连通苏州、松江的内河水路比太仓还方便,天生是建港开埠的好地方!只是内河道需要花力气疏浚一番……”
“我们可以在那里慢慢建码头、修仓库、筑城设衙。等两三年新港建好了,再将市舶司和主码头整体迁过去,把刘家港留作内河漕船的转运码头,新旧衔接,既不应下眼下市舶司运转,也不耽误长久之计。”他便满满怀忐忑地看着苏录,唯恐再被大人否掉。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苏录看着舆图上吴淞口的位置,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看来这座港口取代太仓,本就是历史的必然,换了谁都会这么选……
他又问了一系列水深、岸线、疏浚的问题,吴廷举都对答如流,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下过苦功夫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苏录当场拍板,“保通航,建新港,两不耽误!”
“这是赚钱的工程,要舍得下本钱,高标准严要求,争取用个几十年!”他豪气地一挥手道:“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工,写个详细的计划书递上来,我给你批!”
“卑职遵命!”吴廷举大喜过望。真金白银的支持,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苏录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当然,也别搞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钱要花在刀刃上。”
“哈哈哈……”众官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众人在海运衙门歇了一宿,翌日一早便换乘平底官船,走娄江去往苏州城。
吴廷举等人也会去参加婚礼,但他们就等成婚当天到了……
船过昆山县境时,刘大夏看着两岸的水乡风光,不由感叹道:
“都说苏州一州七县,数昆山最穷,外号‘叫花昆山’。可就是这么个穷地方,弘治一朝拢共六个状元,昆山县就占了一半,苏州的文教底蕴,真是太可怕了。”
“凑巧而已,谁的家乡还没风光过?”王华端着茶盏,淡淡装了个伯夷。
刘大夏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老王确实有资格说这话。“是了,你们余姚也不遑多让,这下满意了吧?”
一船人都笑了起来。
翌日船到苏州。唐寅和新任苏州知府许逵,早已率领一府两县的官员在岸边迎候多时了。
苏录一下船,先给了许逵一个爱的抱抱,算是为这位同年背了书,然后笑着声明道:
“汝登,我这次是来喝喜酒的,顺便看看你这位老同年……办的都是私事,所有迎送规矩全免,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陪着。我也不住城里馆驿,就住桃花坞!”
说着转头问唐寅道:“伯虎兄方便吧?”
“方便,十分方便,”唐伯虎赶忙点头不迭,“只是我那里寒碜了一点,大人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苏录大摇其头,随口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他笑着对唐寅道:“我打少年时,就梦想着到桃花坞住一宿,尝尝‘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的滋味!”
“唐状元,你那里酒够吗?以大人的酒量,可得喝不少才能有这效果呀……”许知府在一旁打趣道。
“酒当然够。”唐寅讪讪笑道:“不过诗里吹嘘的成分居多,大人到了别失望就好。”
“不会不会。”苏录已然心向往之。他对唐寅向来滤镜拉满,确实不太可能失望。
许逵也知道苏录的脾气,自然听从他的安排。便又拜见两位老大人,请他们到城中下榻……
刘大夏哪能答应,大摇其头道:“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俩都是致仕的平头百姓了,跟着弘之混吃混喝还行,再去住官舍,就太不要脸了。”
“要不我俩也去桃花坞领略一番?”王华也笑着问唐寅道:“你家还有空屋子吗?我们俩住一间也行。”
“有有有,”唐寅连忙相邀道:“我那住处在郊外,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地方宽满房间多,大家全去住也装得下。”
“那就同去同去。”钱宁等人也兴致勃勃道。
~~
于是一行人便辞别了地方官,换乘马车前往桃花坞。
此时已是五月下旬,桃花坞的桃花早已谢尽。好在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朵缀满枝头,暖风一吹落英缤纷,簌簌落于茵席,并不比桃花逊色……
刚进院门,唐寅就朝里头大喊:“九娘,快出来看谁来了?!”
沈九娘闻声从花径后款款转出,她穿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亦难掩绝色,眉眼端庄又不失温婉。见来了好多客人,她连忙敛衽行礼。
“这位就是给咱们主婚的苏大人啊!”唐寅难抑激动地为九娘介绍道。
九娘吃了一惊,赶忙再次深深下拜,“妾身恭迎恩公。”
“沈姑娘言重了。”苏录也赶紧抱拳还礼道:“恩公万万不敢当,姑娘不嫌我耽误了你们成婚就好。”
“哪里,多亏了大人,伯虎才重新活过来。”九娘感激不尽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伯虎兄真是好福气。”苏录由衷赞叹道。
? 第九九六章 桃花坞里桃花庵
九娘又拜见了两位老大人,以及跟随苏录来的贵客。
唐伯虎一一介绍,全都是天下闻名之辈!
本来唐伯虎说他朋友很少,得罪人又太多,所以婚礼请不了几个客人。
但没想到来的客人都是以一敌百的重量级人物……
九娘深感荣幸之余也难免自惭形秽,忙行礼不迭。
“不在门口说话了,快快里面请。”双方见礼之后,唐伯虎侧身相邀。
“走走,咱们一睹桃花坞的风采。”苏录等人兴致盎然,跟着两口子沿一条碎石小径进了桃花坞。
石径两旁遍植桃树,此时绿叶成荫,枝头上已挂了点点青桃,别有一番景致。走不多远,一汪数亩大的池塘横在眼前,池边垂柳拂水,新荷才露尖尖角,一座石板小桥横在水面上。过了桥便是三间茅堂,碧竹掩映,木柱土墙,茅草覆顶,檐下挂着唐寅自题的‘桃花庵’匾额,字迹飘逸不羁。
这是桃花坞的正厅。庵后又是一片桃林,中间还有座木凉亭,名曰‘梦墨亭’,可闲坐观景,亦可花下对酌……
苏录作为铁杆唐粉,知道这是出自唐伯虎早年梦到神人赠墨的典故。
与梦墨亭相对的‘蛱蝶斋’是唐伯虎的画室,用来作画,收藏他的画稿与颜料。
除此之外,还有六如阁、寤歌斋、检斋等茅屋竹舍,分别用作藏书、休憩、临帖……园西侧又是一片偌大的荷花池,池上架着简易的石板小桥,池边不做修饰,野柳菖蒲,任其自生,风过处满是清旷之气。
池畔还有‘学圃堂’,堂前辟有数畦菜圃,在九娘精心打理下,各式青菜鲜嫩欲滴。菜圃中还建了个茅草顶的小凉亭,可供劳作间隙稍歇。唐伯虎同样写了匾额,命名为‘晚菘亭’。取自‘春初早韭,秋末晚菘’之典故……
苏录一路走来,但见竹篱茅舍,花木扶疏,不由大赞道:“果然半分凡尘俗气都没有,伯虎兄的桃花坞真是名不虚传。”
旁边的祝枝山摇着折扇笑道:“可拉倒吧大人,原先他穷得叮当响,真就一个篱笆墙都没有的破园子,几间漏风漏雨的茅草屋,两个臭烘烘的水塘子,哪有半分不俗?都是我妹子这几年一点一点修葺新建,养花种树,桃花坞才变成大人看到的样子。”
“这就是娶个贤妻旺家宅的证明啊。”王华拢须笑道。
“伯虎早遇到九娘,哪用煎熬那么多年?”刘大夏也笑道。
“那不行,也不看他俩差了多大岁数,早遇到她还是个娃娃呢!”钱宁凑趣道。
“哈哈哈!”一院人都大笑起来。
~~
参观完了桃花坞,众人便在树荫下乘凉歇息,九娘端上了镇在井里的瓜果,还有自制的冰镇梅子饮,又给老先生们沏好了茶。
然后她便下去张罗午饭。马上要办婚礼了,桃花坞食材充足,九娘手脚麻利,又有帮厨的婆子,不多时便整治出一大桌时鲜酒菜……
先上四冷碟,香糟鹅片、盐水太湖白虾、麻油拌茭白丝、桂花糯米糖藕。
接着热菜也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樱桃肉红亮酥烂,松鼠鳜鱼金黄翘尾,还有时下最肥的清蒸鲥鱼、黄焖河鳗、酱爆螺蛳、蒜子烧红苋、清烩芦笋……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全是当季的苏州本地风味,配着九娘自酿的桃花酒,最是适口。
众人就在海棠花下围坐,把酒言欢,如在画中,凡俗皆忘。
酒过三巡,苏录问唐寅:“新娘子从哪出嫁?”
唐寅却看向了祝枝山,祝枝山捏着螺蛳正嗦得起劲,腮帮子上还沾着酱汁,含含糊糊道:“从我家出嫁!我已经认了九娘做妹妹,风风光光地从祝家大门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