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49节

  如今的海运码头早就不只是转运漕米了,还有江南乃至浙直江西湖广产的生丝、纻罗、纱绫、绢绸、绣品、棉布、瓷器、漆器、木器、铜铁器、药材、文房四宝、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都是抢手的俏货。

  栈桥上停着长长一排板车,赤着上身的力工们高声吆喝着,指挥挑杆吊机小心轻放。待装车完毕,车夫们便连拉带拽,将货物运送至码头旁的转运仓。

  众人目光跟着车队,向码头深处望去,只见仓廒连绵,行栈牙行鳞次栉比。天妃宫殿宇巍峨,飞檐高翘街市之上。海商内商、水手兵卒、工匠脚夫摩肩接踵,人声喧阗,车马络绎不绝……

  “老夫儿时听长辈说,当年的刘家港‘粮艘商舶,高墙大桅,集如林木。税家漕户,番商贾客,辐凑而云集。琳宫梵宇,朱门大宅,不可胜记,号六国码头……’”王华捻须感叹道:

  “未曾想,古稀之年重见千帆竞渡的永乐盛况了。”

  “师公,还远远不如。”苏录摇头笑道:“当年的宝船可比现在大太多了。番邦贡使一到码头,无不深感震撼,自惭形秽,老老实实拜服在天朝威仪之下。”

  “你不是拿到宝船图纸了吗?”刘大夏从旁道:“再把宝船造出来就是了。”

  “这又不嫌劳民伤财了?”苏录瞥他一眼。

  “人不能用老眼光看问题,你也不要总拿老眼光看我。”刘大夏哼一声。

  “老大人说得好,但是拿到图纸也不代表能把宝船造出来。”苏录便笑道:

  “我让船厂的总师看过了,一个是缺少造船的大料,二是宝船的设计理念有些地方已经过时了。最后我们决定吸取外国的先进工艺,先设计出升级款的‘正德宝船’,再按部就班地建造。”

  “而且就算是造出宝船来,也没法重现当年刘家港的盛景了。”他又叹了口气道:

  “因为河道已经淤浅,大船没法停靠了,是疏浚航道还是另择新址,目前还没定论……”

  “沧海桑田啊……”老大人们感叹道。

  ~~

  说话间官船靠岸,吴廷举、纪钊,江南市舶司提举邓登瀛,副提举李奇宇等人早已恭候多时了。

  “卑职恭迎大人,恭迎两位老大人。”

  “叨扰几位了。”苏录点点头,看了看码头的阵仗,不禁眉头微蹙。

  虽然按照他的吩咐没搞欢迎仪式,也不设什么红毯彩楼。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清空了一整条栈桥,安排大队海兵设下了警戒线。

  但一想到查获的那几条天选铳,他便什么都没说……

  “大人哪里话?我们巴不得大人天天来叨扰呢。”几人陪着笑,恭请诸位大人上车,前往海运衙门歇脚。

  方才喧闹的码头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大街上所有人都被要求暂时进屋,关门闭户,不许在大街上逗留。

  马车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刘大夏忍不住吐槽道:“有点过了吧?皇上出巡还允许百姓在道旁瞻仰天颜呢。”

  苏录无奈一笑,“我也不想这样啊老大人。没办法,我太招恨了……”

  跟在马车外的干儿子,闻言马上给干爹背锅道:“刘公,这是我们锦衣卫的安排,大人只能服从……之前一次次险情就不多说了。最近还查获了军中流出的神铳,很可能有人在策划枪击,我们不得不小心为上啊!”

  “这样啊,”刘大夏同情地看着苏录,“整天提心吊胆,也够难熬的吧?”

  “还行,就是不自由。”苏录叹了口气道:“不过等回了北京就好了……”

  “回了北京也得小心点,”刘大夏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说不定有人就抓你这个心理呢。”

  “好,我记下了。”苏录点点头,老人家就这样,嫌弃你也是他,关心你也是他。

  海运衙门离码头很近,转眼即至。

  下车的时候,众人看到海运衙门对面,又开了个新衙门,悬挂着黑底金字的‘江南市舶提举司’牌匾。

  苏录去年来时,江南市舶司还没开设呢,见状登时来了兴致道:“走,进去看看去。”

  “是。”众人应声,邓登瀛和李奇宇赶忙头前引路。

  “这江南市舶司现在管什么?”刘大夏也跟着凑热闹,摸着胡子问李奇宇道:“跟浙江福建广东市舶司有啥不一样的地方?”

  “回刘公,不一样的。原先的三个市舶司主要负责朝贡勘合,我们和天津市舶司则单纯负责海上贸易。”李奇宇蓄起了小胡子,看起来稳重多了。笑着解释道:

  “所有进出刘家港的江河海船,都得在本司核验,按船的大小收泊费,按货物多少收货税,完税后货物方能进出口……没有本司开具的税票,一律按走私论。”

  “他们都能老实交税吗?”刘大夏追问道。

  “当然谁也不愿意交税,”李奇宇笑道:“所以市舶司下面有缉私营,还可调定海卫水师配合。被我们抓住走私,不光货物充公,还要坐牢的。”

  王华听了,也问邓登瀛道:“商税向来难收,你们怎么保证不跑冒滴漏?”

  “回老大人,关税比内地的商税好收。”邓登瀛指了指码头边连成一片的大仓库,解释道:“所有货物不管进关还是出关,都得先送进市舶司的转运仓,完税盖印才能出仓。

  “如果是进口货物,完税之后商人自己装船运走。但要是出口的货物,完税后我们会开一张船票,由海运船队统一承运,不过货主可以跟船。”

  “这么强硬啊?”王华感叹一声,好奇问道:“货主们没有怨言吗?”

  “还好。”邓登瀛笑着解释道:“因为内河的平底船跑不了海运,尖底的海船也进不了内河,所以必须要经过一次河海转运……而且海运要候风候潮,一等就得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所以货物本来就得进转运仓。我们也是利用这一规律课税,商家虽然不爽,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认也不行啊,定海伯的舰队和海兵,专治各种不服。”钱宁笑着凑趣道。

  纪钊作为平叛水军统帅也封了伯爵。当然钱宁一点也不羡慕,因为他的永宁伯爵位也在路上了……

  说话间,众人进了市舶司衙门,便见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商人和管事的们,拿着货单税票在院子里排起长队。一间间办事房中,书吏算手们对着满桌的票据和账目,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在院子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见海运衙门和市舶司的大佬驾到,商人们赶忙躬身行礼。

  “忙你们的,我们过来转转看看,当我们不存在就好。”吴廷举摆摆手,也没有介绍苏录。

  现在苏录穿上了绯袍,虽然胸前补的只是云鹤,但已经没有以前穿蓝袍时那么扎眼了,不用担心随时被认出来……

  邓登瀛便带着诸位大人从第一间‘对单房’开始,参观了报税到完税的全过程……

  “船一靠岸,先在码头交泊费,货物卸进转运仓。仓里有管仓验货的官吏,当场点清数量、核对品类、估定货值后,开具一张勘货凭单。商人拿到货单就可以来市舶司完税了。”

  “先在对单房核对凭单。转运仓的货单,码头的卸货底单一对,数目相符便开出正式税单,对不上的立刻打回重验。”

  下一间便是纳税房,柜台上摆着天平和银剪,当然也收正德银元。

  只见书吏接过税单,当面点清银两、剪验银色,收讫之后开出一式三份的税票。三张票据斜拼在一起,盖一个完整的骑缝关防印……

  “一份留衙门存档,一份给商人收执,还有一份是用来跟转运仓对账的,以防有人吃里扒外。”邓登瀛接着介绍道:

  “以前书吏验货,收个红包就能把贵重货估成贱货,现在我们卡着底单核对,就不容易弄虚作假了。”

? 第九九四章 海政大臣吃独食

  “最后是出票房,税票核验无误,就换给提货单。进口商凭单去转运仓提货,出口商带齐所有票据,到海运衙门排定船期,拿到船票,等开船日来登船就行……”

  “搞得这么复杂?”刘大夏皱了皱眉。“不能简化一些吗?”

  “回刘公,每一步都有很大用处……这是我们在天津市舶司总结出来的规矩,已经删繁就简,没法再减了。”吴廷举笑着解释道。

  “把权责拆开、相互制衡,一环扣一环,办事官吏营私舞弊的难度,自然大大增加。”苏录给刘大夏简单解释几句,又吩咐道:

  “但流程归流程,绝不能故意刁难商人。别让我听到市舶司‘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不然有你们好看!”

  “大人放心,”邓登瀛忙没口子保证道:“一般半个时辰就能办完所有手续。办事流程、课税标准,都在墙上用红字写得明明白白,敢私收陋规、故意刁难的,当场革职,移交法办!”

  “嗯。”苏录点点头,沉声道:“一定要说到做到。”

  “是。”众官员忙应道。

  ~~

  离开市舶司,进了海运衙门,吴廷举便请诸位大人后堂稍歇,随后开席。

  见没了旁人,刘大夏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江南市舶司一年能收多少银子?”

  “你猜?”苏录一边浸透手巾洗脸,一边卖个关子。

  “现在江南所有海贸都走市舶司,这半年下来,光是泊费、关税,还不得上十万圆?”

  “哈哈哈,加个零还差不多。”苏录放声大笑。

  “啊?半年就收了足足百万圆?!”刘大夏目瞪口呆,假牙都掉下来。

  一旁的王华也吃了一惊,捻须叹道:“这么多?怪不得那些士绅要跟你拼命!这一个太仓港,就抵得上苏州府全年的田赋了!而且都是真金白银,等于让太仓银直接翻了一倍——太仓这名字,终于重新名副其实了!”

  “唉!这些年朝廷流失了多少税银?这帮人杀得一点都不冤!”刘大夏愤慨道。

  苏录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其实市舶司的税费只是一部分,海运衙门的海运收入、皇店署的商货利润,都比关税丰厚多了。

  江南海贸这块肥肉,朝廷终究吃到了最大的一口,但这些就没必要摆在台面上说了。

  ~~

  一餐丰盛却不铺张的晚宴过后,老大人们先去休息,苏录则跟海政口的官员单独开了个会,履行一下自己海政大臣的职责。

  纪钊先汇报了皇家水师剿灭海盗的战果。封锁长江,助剿刘六刘七,并没有牵扯他们太多的兵力。他们还是把主要的兵力用在了剿灭大明沿海各路海盗上……

  “……我们先是平了浙东王八子、漳州蒲阿蒲等几股积年海寇,又联合地方卫所,端了舟山三个藏匪的窝点。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还两次出海突袭,直捣对马岛和平户的倭巢,烧了他们三百多艘船,斩首两千余级,并放话说只要大明闹一次倭寇,就来屠他们一次。

  “效果可以说非常好,现在从天津到安南,沿海主航路基本畅通。就算还有小股蟊贼,也不敢碰我们皇家水师护航的船队,海路平安畅通已经持续一年了!”

  “很好。”苏录高兴道:“海路畅通是海贸的根本,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严防海寇死灰复燃!”

  “是!”纪钊抱拳应下。

  吴廷举接着汇报了海运和海贸的情形:

  “启禀大人,随着运河漕运逐步恢复,我们的海运粮船已经缩减了一半。等来年漕运彻底正常,我们还会继续让出漕运份额,最后维持在两成左右,给朝廷留个备份就行吧。”

  苏录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笑道:“我看你们是巴不得,赶紧把漕运份额让出去,是吧?”

  “是。”吴廷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却也不掩饰道:“跑一趟海贸,利润顶一年的漕运!我们巴不得早点把运力腾出来呢。”

  “看来是真尝到甜头了。”苏录指着他笑道。

  “那是。”吴廷举笑逐颜开道:

  “国内的南北贸易本来就很赚,但我们遵照大人的指示,尽量把这一块留给漕运口,把重点放在了海外贸易上。这才发现……更赚!”

  “哈哈哈……”议事厅里爆发出畅快的大笑声。

  便听吴廷举如数家珍道:“东洋北洋这一路,朝鲜和琉球本来就恭顺,海路一通,贸易也就顺理成章恢复了……我们将丝绸、瓷器、茶叶、棉布,还有文房四宝运去朝鲜,带着人参、貂皮、黄金、高丽纸回来,船从来都是满来满走,来回赚两遭。”

  “琉球虽系蕞尔小国,但他们的船能跑南洋,把香料、苏木运过来,再把我们的货运过去,省了我们不少路程。”

  “日本那边才是大头……以前倭寇作乱,官方贸易断了几十年,全便宜了走私。现在我们平了对马、平户的倭巢,九州的大名、商人在博多排着队求通商。他们穷得就剩银子了,我们的生丝运过去就能赚五倍,绸缎、瓷器、茶叶、书籍、铁锅、针线,没有一样不抢手!”

  “还有铁锅?”苏录讶异道。

  “是,他们本国炼不好铁,一口锅能卖二两白银!运多少他们要多少。现在长崎、平户的海面上,全是等着和我们做生意的日本船,更不用说回来的时候可以再用金银差价赚一笔……总之我们的八成收入都是由日本贡献的!”吴廷举兴奋道。

  “赚钱固然是好事儿,不过对日本这种邪恶番邦也要保持高度警惕,以后出口日本的书籍要先经过詹事府检查,铁器的话也尽量少卖……”苏录叮嘱道:

  “有些钱赚了是给子孙遗祸。”

  “是,卑职记下了,以后对日出口参照对鞑子的标准。”吴廷举沉声道。

  “可以。”苏录笑道:“反正他们什么都缺,能卖给他们的东西多了……多开动开动脑筋,看看什么能让他们产生依赖,越上瘾越好,这不比卖几本书、几口锅赚多了?”

  “明白。”吴廷举赶忙将领导的指示记下来,接着汇报道:

  “南洋那边则是潜力最大的……朱大人宣谕各国,恩准通商,各国都求之不得呀!我们的中华物产在南洋无一不是硬通货,南洋的胡椒苏木、香料象牙、犀角珍珠,在大明也是抢手货,还有廉价的南洋大米……总之不管进口还是出口,利润都十分丰厚!”

  “还不用担心他们没钱,南洋物产太丰饶了,大人能体会到当地部落拿整袋香料、整根象牙,跟我们换一口铁锅,一把菜刀的滋味吗?”他感慨万千地对苏录道:“这种好事儿在国内做梦都不敢想。”

  “真是太好赚了是吧?”苏录不禁笑道。

  “是啊,当初大人抓住稍纵即逝的历史机遇,顶住满朝的压力,坚决开海,真是高瞻远瞩,无与伦比啊!”吴廷举等人诚心实意赞道。

  这可真不是拍马屁,漕运断绝就那么不到两年时间。苏录就抓住机会,硬是通过漕粮海运,整合朝廷残存的资源,收编海商,拉起了一支从造船到水师的海运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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