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48节

  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比如韩德让,但那是蛮夷之朝,不足为据啊!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还是张林率先以参拜亲王之礼,给苏录磕头。

  众官员如梦初醒,也赶紧纳头便拜……

  苏录脸上却半分喜色没有,心里更是无奈至极……他早知道朱厚照想一出是一出,什么不靠谱的事儿都能干出来,却没想到这位大哥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给自己雷了个外焦里嫩。

  什么御弟?我是唐僧吗?又没有女儿国王,我当个屁的御弟哥哥?!

  这是皇帝真心实意的表达不假,但纯纯给自己招祸呀!

  他很快拿定主意,重重叩首道:“皇上天恩如岳,实非人臣所能承当。臣万死,不敢拜受!”

  “啊这殿下……”张林没想到苏录会拒不接旨,一下子整不会了。“皇上的旨意殿下还是接着吧,不然皇上会不高兴的……”

  “张公公,皇上升臣少詹事、翰林学士、封妻荫子的恩典已然过重,但终究仍属臣子分内,臣便腆颜叩谢天恩了。但‘御弟’这个头衔,还有‘殿下’这个称呼,臣是万死不敢受的,给公公添麻烦了。”苏录却诚惶诚恐道:

  “至于皇上那边,我自会上疏请罪,你不用担心。”

  “唉……”张林还是觉得可惜,“殿……苏大人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这样天大的恩宠求都求不来的……”

  “正因为如此,臣才万万承受不起!”苏录却坚定摇头道:“殿下是太子、亲王的专属尊称。臣是外姓臣子,非朱明宗室,公然受之,大违礼制!必然给陛下和臣招来无穷非议,是以‘殿下’二字,再也莫提了。”

  “是。奴婢都听大人的……”张林哪敢跟苏录论理?劝他接受也只是为了表示自己心向着他罢了。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小张公公自然也就不再废话,转而替干爹给苏录带好。

  众官员更是不敢妄加评价,他们既不好说大人不该拒绝,也不好说大人就该拒绝。只能含糊恭喜苏录升官荫子,权当没听到后一道旨意……

  ~~

  让程万舟代自己招待好张公公,苏录便回到书房,关起门来给朱厚照写了一封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谢恩奏本……

  ‘臣弟苏录顿首百拜:

  今日天使抵宁,宣示恩纶。升臣少詹事、兼翰林学士,荫一子为锦衣千户,臣恭设香案,望北地叩谢。此皆陛下念臣涓埃微功,赏赉逾格,臣唯有肝脑涂地,竭尽驽钝,庶几上报万一。

  唯‘御弟’之封、亲王之礼,臣万不敢受,亦不能受。

  臣非敢矫情辞恩,亦非不知感戴。陛下待臣以手足,臣夙夜铭心,亦窃以腹心自居……每念陛下恩遇之重,虽赴汤蹈火、横遭怨谤,臣自‘虽千万人吾往矣’。此份底气,皆自陛下与臣相知相得。陛下深情厚恩,于臣心中远胜亲王万钟之爵!

  然臣乃外姓臣子非宗室懿亲,若公然受殿下之称、亲王之尊,实乃紊坏祖宗成法,太过非礼。今新政更张,痛革积弊,臣已然朝野皆敌,动辄得咎。再不知进退,朝野必蜂起而攻之,亦难免殃及陛下。

  臣知陛下格局宏阔,不惧骂名,但臣怕。臣本西蜀布衣,起于山乡,科第侥幸,得近天颜。蒙陛下不次拔擢,付以大政,容臣大刀阔斧、革旧布新。

  近年,臣为陛下收兵权、理财赋、清田亩,在旁人眼里,早是权臣模样,令臣局蹐不安、夙夜难眠。

  若再加‘御弟’之号,畀以亲王之礼,天下人必以莽、操视臣。臣固知陛下圣明,必不为浮言所惑,妄起猜嫌。然流言一兴,蜚谤四起,非独臣将内外交困,进退无地,新政亦会横遇壅阻。

  臣一身荣辱何足惜?若因臣之故,坏了陛下更新大明之大业,臣虽万死,何能塞责?’

? 第九九二章 哥想你了

  大同镇国府,朱厚照泪眼婆娑地读着苏录的书信……

  ‘禁中私室,陛下以手足待臣,臣虽惶恐,然衷心喜悦,刻骨不忘。然朝堂之上、天下人面前,臣终是陛下臣子——名器不可假,规矩不可逾。御弟封号,亲王之礼,臣万死不敢受!

  陛下心里有臣这个弟弟,臣便心满意足,无以复加。何必布告天下,徒招非议?臣亦断不敢恃宠而骄,借陛下作威作福。

  臣此生唯愿做陛下手中之刃,诛奸除弊、廓清积弊,为陛下开太平之局,于愿已足。何必再画蛇添足?恋虚名而致实祸……

  故臣斗胆伏请陛下收回成命。待陛下回銮,臣陪陛下饮酒蹴鞠、行猎飞鹰。来春北征,臣为陛下督足粮饷、缮治甲兵,助陛下大漠驰驱,痛击小王子,封狼居胥,勒马燕然!臣之蜗名腆列陛下之后,彪炳史册,胜此僭荣万万!

  臣无任惶恐恳切,伏惟陛下恩准……’

  朱厚照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站起身就往外跑。

  马昂、马永成和一众义子面面相觑,赶紧跟在后面。就见朱厚照出去之后,蹬蹬蹬踩着梯子,直接爬上了镇国府正堂的屋顶,跟只大公鸡似的站在屋脊上,手搭凉棚往南方望,眼泪却‘吧嗒吧嗒’往瓦上掉。

  这下可把众伴当吓坏了,心说陛下好端端的怎么还想不开了?

  马永成趴在梯子上,壮着胆子喊道:

  “皇上!您可别钻牛角尖啊!那李凤姐不答应就算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婆姨还不到处都是?您快下来,当心脚滑啊!”

  “末将这就带兵去梅龙镇,把她爹娘弟兄全抓来,看她答不答应!”马昂也扯着嗓子喊,摩拳擦掌准备出发。

  “你们俩放什么勾球屁呢!”朱厚照这才回过神,红着眼道:“什么李凤姐张凤姐,老子在想我兄弟呢!”

  “那……那您想苏大人怎么还跑房顶上去了?”众人都懵了。

  “废话,站得高看得远!”朱厚照吸了吸鼻子,又踮脚往南方望去,“朕想看看南京在哪……我想看看我兄弟,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对众人道:

  “我兄弟受老委屈了!他为了朕为了大明,得罪了读书人,自绝于士绅,现在想杀他的人海了去了……朕要封他当御弟,给他亲王的体面,给他安全感,他居然坚辞不受!”

  “他说他就是朕手里的一把刀,帮朕把事办了就成,不要那些虚名。他说他接受了亲王礼遇,言官会骂朕宠信奸佞,会骂他是莽操会坏了朕的大业!这就是父皇在天有灵,怕朕一个人撑不住,特意给朕送下来的亲兄弟呀!”

  “亲兄弟我还担心他抢班夺权呢,但我兄弟一点都不用担心,他不沾半点嫌疑!”朱厚照越说声音越大,又气吼吼道:

  “那些狗日的言官还天天造谣,让朕防着他,说他是伊霍权臣!你们见过这样的权臣吗?啊?!有放着殿下不当,亲王礼遇不要,生怕给朕惹半分麻烦的权臣吗?!他心里只有朕,只有这大明的江山,半点儿私心都没有!朕的兄弟,朕自己信得过,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吗?啊!”

  朱厚照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吓得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唯恐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是是是,皇上说的对,苏大人是武侯再世,是天大的忠臣!”太监将领忙没口子顺从道:

  “皇上您先下来行不行?屋顶风大,我们听不清!”

  “他不喜欢叫殿下,那就不叫;不喜欢亲王仪仗,朕也不勉强他!”朱厚照就把嗓门提到最大,声音亮得半个大同城都能听见。

  “但御弟还是朕的御弟谁也改不了!传朕的旨意……以后谁敢拿这事弹劾我兄弟,说他僭越,不用来奏,直接拖下去廷杖!打死了算朕的!”

  “奴婢遵旨!”马永成赶紧应道:“那皇上现在可以下来了吗?”

  朱厚照却置若罔闻,站在屋顶上望着南方发了会儿呆,忽然又抽噎起来,像个孤独的孩子:“呜呜,朕想他了……他在江南给朕忙里忙外,朕一个人在大同有啥意思……朕要去南京看他……”

  “好好好,去南京,皇上下来咱就走!”众人现在只求他赶紧平安着陆。

  他们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才终于把万岁爷从屋顶上劝下来……

  当天晚上,朱厚照连花酒都没心思喝,趴在桌前,给苏录写回信:

  ‘兄弟,你的信哥看了八遍,哭了半宿。

  你放心,你的心哥哥都懂,御弟的事你不想张扬就不张扬,哥不逼你。

  你在江南只管大展拳脚,谁给你使绊子,只管砍了他的狗头。

  我本来打算去江南看你,但又一想,太牵扯你精力了,别再耽误了咱的正事儿。

  你还是早点忙完了回京,咱们京里见。哥给你带大同最好的酒,再给你带两个最好的大同婆姨,保证纯新的,这回可不能不要了吧?”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你是朕这辈子唯一的兄弟。’

  ~~

  皇帝封苏录为御弟的事儿,还是很快在朝野传开了。果然如苏录所料,以刘忠为首的大批官员,马上开始串联写奏本,就算不能把他批倒,也要把他批臭……

  但很快,南京就传来了苏录坚辞不受‘御弟’封号,拒绝一切非分恩荣的消息。

  这让等着看他坐蜡的杨廷和暗暗失望,还得捻着胡子赞道:“弘之还是拎得清的,不肯僭越人臣之份,没有跟着皇上胡闹。”

  李东阳看看杨廷和,也呵呵笑道:“弘之本来就不贪虚名,不恋非分之福。这些年他一直穿着蓝袍,就是表明自己这番态度。”

  “是啊,要不是这次得给皇上个台阶,估计他还是不肯换穿绯袍。”梁储深以为然。

  “其实苏大人越是这样,皇上越看重他,什么也没损失,反而圣眷更加牢固。”曹元就更不用说了,不放过任何吹嘘苏录的机会,“多少人当一辈子官,也勘不破虚名与实祸,苏大人有大智慧呀!”

  “马屁精……”刘忠顶着一对黑眼圈,暗暗骂一声。只恨袖子里那本熬了两个通宵写好,又找了一帮人联署的弹章,彻底成了无用功……

  ~~

  虽然苏录推掉了御弟的封号,亲王的仪制,但经过这一场风波,整个江南都彻底明白了苏录在皇帝心里的分量……

  他们之前就知道,皇帝极为倚重苏录,但也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把他当成亲兄弟,这还怎么破?只能无奈打消了在京里扳倒他的最后奢望,老老实实任其摆布。

  苏录推掉了虚名,让反对者没有攻击他的借口,又用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让皇帝对他的感情更加深厚,反而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地位,处理得可谓十分高明,可见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了……

  五月十八日清晨,江东门码头。

  五艘官船悄悄解缆,顺长江而下。

  这是前去苏州吃喜酒的队伍,为首的是应邀主婚的苏录。同行的刘大夏、景旸、薛己等人都是唐寅在京时的旧识,这杯喜酒自然少不了。王华也被苏录硬拉上船,说是前辈状元给唐状元壮壮声势……

  钱宁这位帮唐寅找回媳妇的‘恩公’,自然也收到了请柬。他左臂已经活动自如,看上去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实则不然……

  船开出南京不久,他悄悄来到薛己身边,摘下头上的大帽,露出那颗依旧光溜溜的脑袋,一脸苦恼地问道:

  “薛恩公,你说这都一个月了,我这儿咋还不长毛呢?没听说这头发剃了就不长了啊……”

  “这可不是因为剃头。”薛己凑近了仔细观察他的光头一番,又给他号了号脉,缓缓分析道:

  “《诸病源候论》曰‘发为血之余’,头发全靠气血滋养。你当初得的是重症,那几日高热不退,瘟毒把阴津气血都燔干了。血气到不了头顶,发根就像被大火烧过的草根,早就枯了,就算不剃也会掉光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加上当时为了消杀,给你用硫磺雄黄水反复擦洗过头皮,那些都是峻烈之物,最伤毛发,两厢凑在一起,才落下这个毛病。”

  “原来如此,”钱宁苦恼道:“我这头发不会以后再也长不出来了吧?”

  “难说。”薛己缓缓摇头。

  钱宁又央求薛己道:“恩公,你就没个生发的方子?只要能长出头发来,多贵都行!”

  “养血生发的方子我可以给你开,慢慢调理着。”薛己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顶多长出一层细软的绒毛,想恢复成以前那样,难了。”

  “啊,那也就从卤蛋变成猕猴桃,还是没眼看啊。”钱宁的脸成了苦瓜。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嗤嗤直笑。

  “行了,别苦着个脸了。”苏录听到两人的对话,笑着过来安慰道:“想想你当初快病死的时候,要是能用头发换一条命干不干?”

  “当然干了,永远不长也不要紧……”钱宁素来乖巧,干爹一哄就好,对薛己讪讪笑道:

  “恩公,是我贪心了,当我啥也没说过。”

  “再说了,这个光头可一点不丢人。这是你替本官、替南京百姓挡灾的军功章!”苏录便又哄他两句道:

  “别人立了大功,也不好整天挂在嘴上,你却可以整天顶在头上,到哪里别人都得让你三分?还不是美滋滋?”

  “嗯嗯,那我以后连帽子都不戴了!”钱宁便把大帽往长江里一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晚上还能替大人照亮呢!”

  “哈哈哈!”船上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轻松愉快的旅程开始了。

? 第九九三章 江南市舶提举司

  从南京本来走大运河到苏州最近,但运河航道狭窄,往来船只拥挤。官船走运河不仅慢,还要让地方上迎送折腾,劳民伤财,反为不美。

  一行人索性顺长江直下太仓,再由娄江去苏州。这样虽然绕远了些,但耗时差不多,不用骚扰地方,还可以顺便视察一下刘家港。

  江风习习,众人在船上饮酒作乐,诗词唱和,好不快活。

  五月江水湍急,官船顺风顺水,舟行如飞。虽达不到‘千里江陵一日还’,但第二天过午就抵达了太仓刘家港。

  苏录等人站在船头眺望,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星罗棋布着数百艘各式船只,有福船、广船、遮洋船之类的海船,也有沙船、满篷梢之类的内河漕船,还有中西合璧的正德船……船上的帆有的落着,有的半张,各色船旗在江风里猎猎招展。

  岸上码头绵延数里,一道道石砌栈桥长长探入海中。栈桥边,一艘挨一艘,停泊着入港卸货的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岸边架设着数不清的辘轳滑车,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转动绞盘,将船上一兜兜打包好的货物徐徐吊上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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