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47节

  项镛就没那么好运了。挨够三千六百刀时他还剩一口气,但早已经不能说话。没了眼皮的包裹,眼珠子也快从眼窝里掉下来了。刽子手看向监斩官,请示是继续割呀,还是一刀完事儿?

  监斩官冷着脸,沉声道:“此犯罪大恶极,天理不容,继续剐到断气为止!”

  “喏!”刽子手应一声,转身继续下刀。最后又足足割了八百多刀!

  项镛身上的皮肉被剐尽,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子,才彻底断了气。

  观刑百姓却没一个觉得残忍,只觉得他罪有应得!对一个要拿全城百姓陪葬的畜生,就应该这样处置!

  要不是担心这个疫鬼血肉有毒,高低得买他块肉嚼两下泄泄恨。

  行刑毕,刽子手又按律剜出二犯的心肝,摆在刑场边专门搭起的牌位前。

  牌位上没有名字,只写着‘江南暴乱、南京瘟疫死难百姓之灵位’。

  监斩官上香,在场官兵百姓齐齐跪倒,告慰亡魂,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了!

  然后将两人的骷髅头装进木笼,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以儆效尤。剩下的骨架当众敲碎,架上柴,连带割下来的肉片,一并烧成灰烬,骨殖全部敲碎撒进粪坑,半分不许留下,半块不许入土!

  恶贯满盈的项家大少,最后落得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遗臭万年的下场!

  ~~

  项镛被挫骨扬灰的同时,卢黄四也来钦差行辕负荆请罪了。

  他被五花大绑押进来时,赤着上身,背上绑着几根荆条……押送他的锦衣卫一个个都面色不善,逮空就踹他一脚,给他一刀鞘。

  他都默默承受,因为他活该。

  要不是还得押他去见苏大人,锦衣卫弄死他都有可能。要不是他把佛渡岛闹瘟疫的消息压下不报,他们哪会全衙遭瘟?还死了好几个弟兄……

  “大人,卢黄四带到!”宋小乙在签押房门口沉声禀报。

  苏录便闻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负荆请罪的卢黄四。

  卢黄四不敢与他对视,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重重磕头砸得青砖地面嘭嘭闷响,带着哭腔道:

  “大人,属下罪不容诛,特来领死!”

  “你有什么罪?”苏录低头看着他。

  “佛渡岛闹疙瘩瘟,属下没两天就知道了,但一时鬼迷心窍,想着许家兄弟既然自行封了岛,不许人进出……那就应该不会扩散了,我就没上报海政衙门,只让人把住了海路,不许船只靠近佛渡岛。”卢黄四羞愧欲死道:

  “没想到项镛那狗贼竟然借天黑混上岛,还把疫衣带了出来,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他再次以额触地,磕得额头血迹斑斑道:“属下心怀侥幸,玩忽职守,请大人治罪!”

  “心怀侥幸,玩忽职守?”苏录冷笑一声,“你还真会避重就轻!”

  他将手中一摞供词扔在卢黄四面前,“我再给你一次重新认错的机会……你是觉得许家兄弟封了岛,疫情就传不出来,所以才没报呢?还是想等着佛渡岛上的人死绝了,你好独占双屿港,所以不想朝廷插手,以免再被掺沙子?”

  卢黄四身子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说话!”苏录厉声喝道。

  “是后者……”卢黄四心底最后的侥幸也被彻底粉碎,涕泪横流地叩首道:“我有罪,我对不起大人,我不该打小算盘,我罪该万死!”

  “行了别磕了,把我地砖都磕坏了!”苏录没好气道。

  “是……”卢黄四赶忙硬生生挺住脖颈,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你确实有罪。”苏录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一宗罪匿疫不报。这就不需要多说了。”

  “二宗罪,守备废弛。你说派人盯着海路,不许人靠近佛渡岛,然而项镛却能上岛,又能带着疫衣大摇大摆离开。你的人是瞎了,还是收了好处,好大条船都拦不住?所以南京疫情,你罪责难逃!”

  “是,是……”卢黄四汗如浆下,眼泪鼻涕淌个不停。

  “不用在这跟我装,你第三宗罪就是不老实,太不老实了!”苏录沉声道:

  “之前的隐瞒不论,哪怕现在你也还在撒谎!但凡你看一眼地上的口供,也不会说项镛是晚上上岛的——黑灯瞎火的,他找的到码头吗?!”

  “是,属下撒谎了。属下实在太害怕了,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卢黄四感觉要窒息了,来前吴部堂就告诫过他,苏大人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千万实话实说,争取宽大处理。

  可他还是耍了小聪明,在自以为无从查证的地方扯了谎,好减轻罪责。

  果然还是被轻易识破了……

  “来前吴部堂没教过你吗,小聪明没有大用处!”苏录哼了一声,却也没太上火。这些名为海商实为海寇的家伙,骨子里就是撒谎成性,改不了的。

  “教过了,属下也对不起吴部堂。”这回卢黄四是彻底老实了,有一说一,一句假话不敢说。

  “继续说你的罪过……”便听苏录接着道:“第四宗,不够忠诚!”

  卢黄四惊恐抬头,脸色煞白,顿时感觉自己死定了……

  “你真以为朝廷什么都不知道?”苏录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道:

  “你明明有能力灭掉许家兄弟,为什么一直留着他们?不就是不想跟项家彻底撕破脸吗?指望着万一哪天我要是输了,项家能放你一马!”

  “冤枉啊!大人之前的指控,属下全都老实接受,但唯独这条,死也不会接受!”卢黄四知道这条罪名落在头上,神仙也救不了自己,忙流泪抗辩道:

  “项家什么操行大人应该再清楚不过,卑职当年不顾警告,毅然前往京城拜会大人,就已经是他们眼里的死人了,绝对不会给我活路的。”

  “那你为什么留着许家兄弟?”苏录冷声问道。

  “说起来大人可能不信……他俩人不错,很仗义,当年他们得势的时候还给属下留了口饭吃。所以属下也投桃报李,想给他们留口饭吃,然后收为己用。”卢黄四说完赌咒道:

  “我有半句虚言,叫我断子绝孙!”

  “……”苏录端详他片刻,方缓缓点头道:“好吧。那许家兄弟发现疫情能自我隔离,不许任何人离开,仅这一条就比项镛高上一万倍!你说他们仗义我信了,这宗罪我给你免了。”

  “多谢大人还能信任属下,属下发誓再也不会跟大人撒一句谎了!”卢黄四赶紧流着泪大表忠心。

  “但你有人不举荐给朝廷,只想着收归己用,也是错误的。我告诉你,这叫山头主义!”苏录故意板着脸道:

  “给我记住,所有海岛都是大明的领土,都归海政衙门管!没有什么岛主、海主,只有大明的卫所、大明的百姓!”

  “是!”卢黄四一听到‘给我记住’,登时感到一线生机,愈发诚恳地点头受教道:

  “属下这两年进步太慢,脑子里还残存着原先的海盗思想,太辜负大人的栽培了!”

  “是的,这次你太让我失望了。”苏录点点头,幽幽道:“按律,你这三宗罪——匿疫、纵敌、玩寇,够判你个斩立决了!”

  卢黄四登时脸色蜡黄,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是,属下愿意赴死,以儆效尤。”

  “这还差不多。”苏录神色稍霁,话锋一转道:

  “但你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首先案发后,你没有继续隐瞒,第一时间攻下佛渡岛,生擒许鲸送到南京作证,也算戴罪立功。自己也没有逃跑,而是老老实实来负荆请罪,虽然耍些小聪明,但整体态度还算端正。”

  “再加上你之前一直态度坚定地投效朝廷,为朝廷海运海贸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些在量刑时都会考虑在内的。”便听苏录接着道:

  “当然,最万幸的是南京的疫情控制住了,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不然神仙也保不了你!”

  “谢大人……”卢黄四还不敢彻底松口气,要是苏录把斩立决改成绞监候,一样是恩典,但他一样没命。

  “朝廷的规矩是功过分明。”好在苏录总是给予投效者最大的仁慈,和对敌人完全两个极端。敲打结束后,便当场宣判道:

  “其一,革去你所有的官职、封赏,追回御赐冠带印信。部众拆分编入定海卫,双屿港由海政衙门派官军直接管理。以后双屿没有卢家的部曲,只有大明的军户!”

  “是!”卢黄四毫不犹豫应道。

  “其二,免去你死罪,杖八十,纳银两万圆。发往南洋宣谕使帐下,戴罪立功!”苏录说着愈加放缓语气道:

  “你熟悉海务、对南洋情况了若指掌,好好干,还能重新挣回家业。要是摆烂,就一辈子待在南洋,别回来了!”

  “是,属下绝对不会让大人再次失望!”卢黄四再次重重叩首谢恩,彻底哭成了狗。

? 第九九一章 御弟

  卢黄四本来以为自己闯这么大的祸,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他这回来负荆请罪,不过是想争取个王景和那样体面赴死的下场……

  没想到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去南洋戴罪立功,等于给了他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感激涕零道:

  “属下谢大人不杀之恩!我这条狗命,还有卢家世世代代的命,从今往后都是大人的了!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句话,属下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起来吧。”苏录抬了抬手,示意侍卫给他松绑。

  “这样处置,一是念在你往日的功劳,二是你主观上没有恶意,只是爱耍小聪明,小心思太多,才险些酿成大祸。”

  卢黄四揉着勒麻的胳膊,满脸愧色道:“大人说的是属下这老毛病。也知道不应该,可事到临头总忍不住打小算盘,这回是真长教训了。”

  “人有私心不奇怪。”苏录谆谆教诲道:“谁人肚里无点私?我也不能要求你做圣人我自己都做不到……是要你拎得清轻重,知道哪些红线不能碰,千万不要被私心冲昏了头。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属下记住了!这辈子都不敢忘!”卢黄四连忙郑重应下,迟疑了一下,才壮着胆子开口:“大人,属下斗胆……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苏录点点头,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就是那个许鲸,属下敢向大人担保,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要不是他主动封岛,疙瘩瘟早就传得到处都是了。他自己弟兄都死了大半,也不让他们祸害外人。后来也是他不知道死人的衣服还会传疫,才会被项镛钻了空子。”卢黄四看着苏录的脸色道:

  “而且这人很讲义气,属下几次拉他入伙,他都不肯背叛项家。但经过这档子事,他肯定不会再愚忠了。求大人开恩,让他跟着属下一起去南洋戴罪立功吧!”

  “看来你是真稀罕他呀,把你坑成这样还给他说情,”苏录不禁笑了,一摆手道:“许鲸确实有可取之处,既然你给他作保,那我就准了……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他出了任何岔子,你这个保人可得跟他同罪论处!”

  卢黄四大喜,忙把胸脯拍得山响:“多谢大人!他要敢有二心,属下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然后自裁以谢大人!”

  “待会你要去领军棍了就不留你吃饭了。”苏录开了个灰色玩笑。

  “是……”卢黄四老实点头,大人的意思是怕给他打出屎来……

  却听苏录又对宋小乙道:“告诉钱宁,打完了好好给他治一治,别耽误他七天后启程。”

  “是。”宋小乙应一声。

  “谢大人恩典。”卢黄四也感动坏了,苏大人这是在明着告诉钱宁,别把自己打太狠……

  “去吧,启程前再来一趟,给我带封信给山长。”苏录挥了挥手。

  “是!”卢黄四响亮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可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这回是彻底服气了……苏大人真是既明察秋毫,又赏罚分明,对下面人发自内心的关爱。遇到这样主公,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把命卖给他了。

  ~~

  数日后,传旨太监自京城而来。

  因为是正式诏旨,而非皇帝的私信,苏录赶紧在行辕设了香案,率一众属官接旨如仪。

  礼毕,传旨太监张林便尖着嗓子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詹事府左庶子苏录,代天巡狩,南下平叛,筹粮筹饷,安抚地方,厥功至伟。苟无优奖,何以劝将来?着升翰林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履职如旧;荫一子为世袭锦衣卫正千户。於戏!服兹嘉命,永懋尔勋。钦此。”

  苏录忙谢恩不迭。

  手下众官员明显比他还高兴。能不高兴吗?大人进步了,他们才有进步的空间。而且苏录终于不再一级一级地往上升了,这回连升了两级,成了正四品,可算要换穿绯袍了!

  再说这封赏也不算太高,将领中封侯封伯的一大片,两位总督官居一品,苏大人已经非常低调了好吗?

  待苏录接旨后,众官员刚要起身道贺,小张公公却摆了摆手,满脸堆笑道:“诸位慢着,还有一道上谕,省得再起来了。”

  大伙只好重新跪好,但见张林又打开一个红木匣子,取出一卷黄绫。众人一看样式,就知道这是一道没经过内阁和詹事府的中旨……

  张太监展开中旨,又尖着嗓子念道:

  “敕谕苏录吾弟,朕与卿际遇投分,情逾骨肉。虽处君臣之别,实有手足之谊。历岁以来,卿体念朕怀,殚心竭虑,力保江山。今特赐卿号‘御弟’,以昭朕与卿笃厚之谊。自今而后,凡一应礼仪,悉比照亲王制。诸王、公侯、文武大小诸臣,见卿如朕亲临。卿其勿固辞,益殚心力,匡辅朕躬,共保大明宗社。钦此!”

  中旨宣读完毕,整个行辕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恭喜大人了。亲封御弟,礼同亲王,如朕亲临……这是什么样的荣宠?不仅大明朝闻所未闻,翻遍史书怕也找不到几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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