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46节

  柴金沉默了很久,终于声音沙哑地开口道:“知道。扒他弟弟们衣服的时候,他亲口对我说过……”

  “呜呜…呜呜呜……”项镛闻言反应极其强烈,拼了命想要开口。

  “他说的什么?”苏录追问。

  “……”柴金也不敢看项镛,低着头道:

  “他说,这是老天爷给他报仇的武器,让我把他弟弟们的衣裳都扒下来带走!许大个老粗,只知道人会传染疙瘩瘟,不知道死人衣服也能带疫!”

  “他让你扒下这衣裳来干什么?”苏录追问。

  “传疫。”老船夫道:“摸回南京后,他就让我穿上死人衣裳,拿着用死人衣裳做封面的海图,去锦衣衙门假装谈判。

  “他说官军翻遍了庄园,就是为了找这份图纸,所以锦衣卫一定会将其献给苏大人的……等苏大人一死,我们再把剩下的死人衣服,施舍给走街串巷的叫花子,把整个南京城变成第二个佛渡岛,报这灭门之仇……就算苏大人侥幸不死,南京变成死城,你也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这下台下彻底炸了锅,百姓们听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姓项的畜生生吞活剥了,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一样往台上砸!

  “畜生啊!十八层地狱都容不下你!”

  “活剐了他!点天灯!下油锅!”

  “五马分尸!扒皮揎草!”

  怒骂声铺天盖地,要不是官差死命拦着,老百姓就要冲上台去,把他生吞活剥了!

  谁承想,项镛还气得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洪荒之力,竟然顶出了口里的麻核,嘶吼骂道:“柴老狗!你敢点我?你忘了我答应你什么了?还想不想有地方埋了?!”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答应让我进你项家祖坟,跟老爷子作伴,”柴金猛地抬起头,惨笑一声道:

  “我真傻,真的。居然被你这么拙劣的谎言给哄住!官爷们已经告诉我了,你项家的祖坟早就被刨了,老太爷也被挫骨扬灰了。你家祖坟他妈已经没了!我上哪进你家祖坟?怎么跟你爷爷作伴去?”

  说罢他竟呜呜哭道:“我给你项家卖了五十年的命,你爷爷被鞑子抓去喂马,没我伺候他根本活不下来。他杀那个蒙古娘们的时候,都是我帮着摁住的……我为你们项家做了多少事儿啊?你却还拿我死后的去处骗我!我就是个傻子!傻子啊……”

  这下所有证据闭环,铁证如山!

  项镛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彻底无从狡辩了……

  苏录站起身,抬手压住台下滔天的怒骂声,声音威严地做总结陈词道:

  “乡亲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口口声声乐善好施、泽被江南的项家项大少!真实嘴脸何其丑陋啊!”

  “他们走私,他们兼并,他们还一点税都不想交!他们把江南当成自己的禁脔,把百姓当成豢养的牲口,想杀就杀,想吃就吃!他们把所有的赋役都推到你们身上,拿走了你们创造的九成财富!他们灾年囤着粮看你们卖儿卖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没有他们,你们连饭都吃不上,要你们感恩!”

  “霍氏他妈,感个屁的恩!”老百姓一起咆哮道。

  “没错,感个屁的恩!”苏录跟着一起爆了句粗口,挥舞着拳头道:

  “我苏录来江南,只干一件事,公平公平!”

  “还是他妈的公平!”他陡然提高了声调对台下道:

  “我要让有钱有田的多交税,没钱没田的少交税!我要改变富者田连阡陌,穷人无立锥之地的局面!我要让老百姓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不许他们再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

  “嗷嗷嗷!”百姓们哪听过这么刺激的演讲,一下全都燃起来了。

  “这就是他们恨我、恨新政的原因!因为新政不让他们走私逃税,断了他们作威作福,吸食民脂民膏的特权,他们就不干了!”苏录接着慷慨激昂道:

  “他们就一起罢工罢市,想拿百姓失业来要挟朝廷!罢市罢工没用,就打砸衙门造反!造反被官军平了,就丧心病狂散播瘟疫,想拿全城百万生灵给他们陪葬!

  “这是一群何等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畜生,现在还有人觉得朝廷对他们的处罚过重了吗?!”

  “没有!太轻了!应该把他们全都满门抄斩!”百姓们大声嚷嚷道。

  “没错,对他们就要重拳出击,毫不留情!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也告诉天下所有和他们一样的土豪劣绅——只要朝廷一心为百姓做主,造反,我们平得了!散疫,我们防得住!谁敢和我们为敌,只有死路一条!”苏录重重挥舞着拳头,声音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力量。

  最后他猛地一挥手,庄严宣判道:

  “人犯项镛大逆不道,谋反作乱,散播瘟疫,杀害多人,罪大恶极!本官身为全权钦差,以皇上的名义,判凌迟处死,诛灭九族!所有从犯,按律定罪!”

? 第九八九章 千刀

  当天午时三刻,行刑开始。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一点不比上午公审的时候少……

  担任监斩官的南京刑部侍郎,先依律验明正身,在两人的犯由牌上朱笔一勾。两人便被绑在刑柱上,按律各给一碗断头酒。

  老船夫柴金仰起头一饮而尽,脸上没有半分惧色。项镛项大少却抖成了筛子,嘴唇哆哆嗦嗦,一碗酒洒了一半在囚服上……

  然后刽子手将两人全身扒光,便见项镛下身早被屎尿浸透,臭气熏人。只能着人打桶井水来,给他冲洗干净。这才取来浸了水的渔网,紧紧裹在两人身上。

  两人身上的肉便从一个个菱形的网孔里凸出来,这样方便下刀计数。

  助手们忙碌的时候,两个头裹红布,身穿红坎肩的主刀手,各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红布上整齐摆着七八柄小刀……那种刃长三寸、宽不到一指的是主刀,又叫寸鳞刀。薄得像纸,钢口极好,磨得吹毛断发,专门用来片下薄薄的肉片,全靠它才能割出三千六百刀。

  还有尖细的割筋刀、窄刃的刺心刀,各有各的用处。项镛看着那排寒光闪闪的小刀,吓得又又又失禁了……

  这时弟子送上两碗烧刀子,两个主刀手接过来,含了一大口,噗地全喷在那排小刀上,这是祭刀。然后将酒碗恭恭敬敬洒向西方,这是祭天!

  待刽子手准备停当,监斩官立即抽出两根火签,掷于地下,高声喝令:

  “行刑!!”

  刽子手便拿起寸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了两人的额头,割开了两人额角的一片皮肤。

  那面皮正好垂下来盖住眼睛。这叫‘遮眼罩’,避免犯人和刽子手对视结怨,变成鬼再纠缠不休。

  然后才开始正式凌迟,前两刀割下了人犯左右两颗小豆豆,接着便就着渔网一片片往下片肉……

  每割一刀,围观群众便响起一阵喝彩声。受此鼓舞,刽子手也割得愈发起劲了,每一片都大小均匀,又薄又透……

  行刑的和观刑的都很享受,受刑的可就不行了……

  项镛只觉两边胸口传来剧痛,紧接着身上一下下刀割剜肉,让他痛不欲生,惨嚎不止,疯狂地挣扎!竟再次硬生生顶出了嘴里的麻核,撕心裂肺地大喊:

  “疼死我了,我要喝麻沸散!!”

  监斩官冷冷看着他,“现在知道疼了?晚了!还麻沸散?你这种畜生,不配!”

  差役赶忙又塞了两颗麻核进他嘴里,还用布条死死勒住,这下是彻底别想再出声了……

  刽子手会把片下来的肉片,整齐摆在托盘上,十片一排,一盘五十片。

  旁边还有官差专门计数,提笔记录,保证最后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

  苏录没兴趣在三山街看凌迟,公审大会一结束,他就跟刘大夏同乘一车,回了钦差行辕。

  坐在苏录坚不可摧的马车上,刘大夏感叹道:“我原先总觉得你出个门还得整个车队,明里暗里上千人护驾……实在是太招摇,哪有那么多想要你命的?”

  “现在呢?”苏录摇着扇子笑问道,扇面上是他祖宗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现在觉得你真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己将来会有多招恨,所以要提前把安保队伍锻炼好。”刘大夏笑道。

  “哈哈哈!”苏录不禁一阵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道:“这样倒是安全了,可我也被团团包裹住了……现在我出个门,前面清街,后面封路,百姓都不许露头。再想随意出去走走,看看老百姓的真实情况,都不可能了。”

  “长此以往,我看到的、听到的,全是下面人想让我看、想让我听的。”他神色严峻道:“这是非常可怕的!”

  “是,”刘大夏深以为然道:“决策如果不能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一定会出大问题……我这辈子在这上头吃老亏了。”

  “是啊,我现在不怕有人造反,只要我们一心为民,他们就翻不了天。我最怕的是下面人把我蒙在鼓里!老先生见多识广,帮我掌掌眼,这事儿该怎么破?”

  “这是千古难题啊。”刘大夏捋着白胡子道:

  “历朝历代想了很多的办法,比方派官员到地方巡察,诸如前朝的刺史、廉访使,本朝的巡按。还有就是密探,绣衣直指,皇城司之类的,本朝就不用多说了,你比我懂……”

  “再一个就像太祖皇帝那样,让老百姓拿着《大诰》就可以进京上告。哦对了,还有银章密奏,也是个不错的手段……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的法子,却就是解决不了问题。”

  “因为所有的法子都得靠人来执行,”苏录沉声道:“再好的经文,也架不住歪嘴和尚胡乱瞎念。”

  “这话在理。”刘大夏点了点头,问道:“可本朝的巡按御史,多选立功心切的年轻人,又和地方没瓜葛。廉洁上大多过得去,也敢于硬碰硬,怎么也没什么太大用处呢?”

  “巡按的问题不在徇私,而在两个字,‘短’和‘宽’。”苏录收起扇子,敲了敲掌心。

  “任期太短,管得太宽吗?”刘大夏经验何其丰富,一下就明白了。

  “是,巡按一任一年,刚到地方两眼一抹黑,连方言都听不懂。遇上辖区大的,所有县还没走完一遍,任期就到了,该拍拍屁股回京了。”苏录点头道:

  “最后只能蜻蜓点水,敷衍了事。”

  “更大的问题是管得面儿太宽,一个巡按要监察吏治、刑名、钱粮、驿站、教育、水利、荒政……对一个四六不懂的年轻官员来说,实在太难了。他还没有组建幕僚班子的财力,结果只能是被地方当傻子糊弄。”

  “确实,术业有专攻,一个巡按根本监察不过来。”刘大夏听得连连点头,“我在地方做官的头两年,真是什么都不懂,又没钱请师爷,只能被下面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不能再胡子眉毛一把抓了,要搞‘专项察访’。”苏录说出自己的方案道:

  “核查黄册的就只负责核查黄册;督查赋税改革的,就只督查赋税改革;查走私的就专查走私……只盯着自己那一摊,别的事可以向上反映,但一概不许过问。”

  “察访使级别不用太高,但一定要专业……用专业的人查专业的事,这样才能查深查透。查不透就一直查下去,查完再回京复命。”苏录接着讲述道:

  “他们懂行,就不会被地方官和胥吏糊弄;只查专项,就不会被分散精力,能查到根子上;查完就走,也不容易跟地方官勾连。”

  说着他又补充道:“这样还有个好处,能避免察访使凌驾于地方官之上,干扰地方政务。”

  刘大夏捻须寻思良久,方缓缓道:“法子是好法子,确实可以避免短和宽,但这样一来……就不怕察访使太多,地方官天天迎来送往,穷于应付,反而耽误了正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必须要结合每年的工作重点抓大放小。此外,每个省的情况也不一样,需要抓的重点自然不同,这就需要统筹安排了。”苏录说着向刘大夏拱手道:

  “所以我准备在詹事府设一个察访总局,直接对我负责。这事儿要落地,得有个威望够高、精通军政要务、吏治民生,又刚正不阿的人帮我总揽。我思来想去,这总察访使一职,只有老先生您最合适。”

  刘大夏一听,忍不住胡子直翘,算你小子有眼光。

  “也不用你亲自下去跑,就结合我们詹事府的工作重点,和各省的实际情况来分派访查使,复核他们查出来的问题。兹事体大,有您帮着开个头我才放心。”

  刘大夏摸着白胡子,欣然点头道:“这差事老夫可以接。但还是那句话,我可是六亲不认的,就算是你的心腹手下,出了问题我一样一查到底,你到时候别护短就行!”

  “先生放心。”苏录大笑道:“我要的就是您这股劲!”

  ~~

  傍晚时分,三山街,第一天凌迟结束。

  这天拢共割了一千二百刀,整整二十四盘肉,项镛疼得晕死过去七回,每次都被凉水泼醒。凌迟时,不能在犯人昏过去的时候割,那样太便宜他了。

  更不能在犯人死去时没割够刀数,以后都别想吃这碗饭了……

  所以这天刽子手只割了他前胸、后背、四肢部位,不碰咽喉、心脏、大动脉等致命位置。

  割完第一千两百刀,刽子手还会给他敷上止血药,包扎好伤口,以免当晚流血过多而死。

  押回牢房后,犯人依然会被固定在木刑架上,嘴里还是塞着麻核。但这回不是防止他乱讲话,而是防止咬舌自尽。

  当晚狱卒还会给他灌稀饭充饥,要是看囚犯奄奄一息了,还会给他喂参汤吊命,总之不能让他提前死掉。

  但被割了一千两百刀后,死不掉才更痛苦,项镛整个人就像个血葫芦一样,全身所有部位都痛彻骨髓。整夜呻吟哭号到嗓子全哑,依然杀猪一样嚎个不停……害得整个贯城的犯人都没睡好。

? 第九九零章 万剐

  次日天刚亮,狱卒就把两人从木刑架上解了下来,装进露顶囚车,再次押赴三山街行刑。

  第二天下刀的地方主要是腰腹臀腿等肉多耐割的地方,但得小心避着血管,一个不留神就没法让他们活着受完这份罪了。

  好在南京刑部的刽子手手艺精湛,割完了第两千四百刀把两人割得全身骨头都露出来了,却依然没断气。

  还是昨天那一套止血包扎,送回大牢,第三天接着割。

  第三日正午,老船夫先割够了三千六百刀。监斩官一个眼色,刽子手便拿起剜心刀,一刀稳稳刺进他的心脏,帮他结束了长达三天的痛苦……苏大人赏罚分明,这是对老船夫最后作证的奖赏。

  老船夫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皮肉了,自然也看不出表情。身子晃了晃,终于解脱地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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