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52节

  “老师说的是,不过科举的改革也迫在眉睫了。”苏录正色道:“纯靠四书五经取士的弊端,老师比学生更清楚。所以我奏请皇上将算学,加入下科会试了。”

  “听说了,不过具体怎么考,占多大的比重,有章程了吗?”王鏊轻声道。

  “有了。”苏录点头道。

  “方便透露吗?”王鏊问道。

  “对别人不方便,对老师当然方便了。”苏录便道:“科举事关重大,所以必须要循序渐进,给读书人留足缓冲,这样才不会出乱子。”

  “嗯,这是老成之言。”王鏊赞许道。

  “具体而言,两年后的会试,只是让大家习惯科举中多了一门算学,其地位也就跟二三场的诏诰表判差不多,题也比较简单只要能及格,就不会有太大影响。”苏录道:

  “但是之后就不一样了——正德十年的乡试就考算学,而且是全国统考还会单独公开成绩和省内的名次!”

  “好家伙……”王鏊倒吸冷气“你这是要把算学抬到四书之上啊!”

  “不敢不敢。”苏录当然打死不认。

  “你当然不会承认,但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王鏊不愧是老牌教育家,一眼就看穿了苏录的算盘。

  “你把算学的成绩和排名单独公开,就是在倒逼着考官以此为准,不然考官点一个算学排名百名开外的作解元,那其他生员定要闹事的……”王鏊洞若观火道:

  “因为文无第一,大家的文章差距没有那么明显,但算学的差距摆在那里,名次太低的解元如何服众?为官者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断不会没事找事的。”

  “而且你我都当过主考官,也知道名次排得有多随意,现在有了一个准确的排名,大家当然会重点参考了。”说着他赞叹道:“弘之的庙算炉火纯青,也难怪总是无往不利了。”

? 第九九八章 今宵且作新郎

  王鏊还是老辣的,一眼就看出了苏录的阳谋,但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是不依赖对手的配合,你抵抗也好,消极应对也罢,都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就像王鏊说的,单独公开成绩和排名,就足以把算学抬高到四书五经之上了,还能顺带解决历来困扰科举的,各种舞弊通关节的争议。

  八股文再机械它也是主观题,操作空间极大,但算学是客观题,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考便知。就算买通考官,也不能把错的给你改成对的。再加上一手公开排名,大幅压缩了科举的舞弊空间。

  全国一张卷排名,还能倒逼各省加强算学教育。考完一排名次,人家浙江的一百名都九十分,你福建的第一名才八十出头,布政使、提学官都脸上无光。

  更不用说全国垫底的省份了,提学官弄不好得引咎辞职,所以不用朝廷催,各省自己就会主动办算学堂、找老师,想方设法把成绩提上去。

  对普通读书人更是如此,除非你不参加科举,否则就得老老实实把算学学好……你不学别人学,那就一辈子别想中举。

  而且按照这种势头下去,县试府试院试也势必会加考算学,不学连个秀才也考不上,等着当一辈子老童生吧!

  所以它从根子上掐灭了所有消极应对的可能,把上到提学官,下到普通学子,全裹挟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弘之这法子随势而动、顺势而发,真是十分高明。”王鏊拢须寻思片刻,提醒他道:

  “不过你也得注意,江南一带商业发达,算学用处广泛,所以很多读书人都会兼学算术,这样读书不成也能多一条生计。”

  “但北方、西南偏远省份,很多县学连个懂《九章算术》的教官都没有,如果不尽快解决师资问题,后年会试你的算术题出得再简单,也会有大片的不及格,甚至可能全省被剃光头。

  “万一到时候江南举子霸榜,北方、西南举子大片名落孙山,会不会重演洪武朝南北榜案?甚至导致北方官员集体反对科举改革,这都得提前考虑好才行。”王鏊语重心长道。

  “老师所虑甚是,这正是这次科举最大的隐患,”苏录也一脸严肃道:

  “好在去岁会试前,皇上便下旨,所有落第举子,都要去国子监修习算学,应试合格方能参加下科会试。

  “整整三年时间,足够一个零基础的举子把算学学好了,至少足够应付下科会试了。”苏录接着道:“所以我们预料,下一科的进士,绝大部分都会出在这批举子中。”

  “这样有几个好处,一来能解决老师担心的问题……题不难,认真学三年基本都能及格,所以不会成为卡住北方和西南举子的拦路虎,最后还是靠经义定高下。”

  “二来,也能让新科举子切身体会到,入国子监学习算学的重要性。”苏录接着笑道:

  “三来,那些在国子监学完了算学又再次落第的举人,我们会分配到各省任教,这不一下就解决了师资力量短缺的问题了吗?”

  “看来弘之比老夫想得全面多了,”王鏊听完心里就踏实了,自嘲一笑道:“是老头子白担心了。”

  “弟子一个人可想不了那么周全,詹事府有一套集体决策的机制,大家一起商量着,会想的比较全面,一人计短多人计长嘛。”苏录谦虚一笑。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你这个新詹事府的创办人更厉害。”王鏊欣慰笑道:

  “不远的将来,大明官员队伍里,就再也没有那些连账都算不明白的腐儒了……弘之这场大换血,真是润物无声,又让人无法反抗啊。”

  “但愿能如老师所言吧……”苏录笑道。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提要照顾照顾王家的儿孙。但王鏊心知肚明,苏录已经指明了未来的方向,让他的孙儿辈可以笨鸟先飞,提前五年准备算学。

  等到下下科乡试,自然比其他懵头懵脑的举子大有优势……

  两人又说起唐寅后日大婚,远来的宾客都已经进了桃花坞了。王鏊与刘大夏、王华都是多年旧识,更是唐伯虎的恩师,便笑道:“我也跟你去桃花坞凑个热闹,正好会会多年没见的老友。”

  于是用罢午餐,师生二人便离了东山镇,去往桃花坞。

  ~~

  欢聚的时光总是飞快,转眼到了五月廿五,唐寅和九娘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亮,城东祝家大宅就热闹起来。

  对祝枝山非要让九娘从家里出嫁,祝家上下本来颇有微词。尤其是女眷们,对家主认个出身乐籍的女子做妹妹,还要从正门八抬大轿抬出去,私下里没少撇嘴,觉得平白辱没了祝家的门第。

  可前天一听说苏大人也认了九娘做姐姐,女人们一个个当场全都换了张脸,连夜翻箱倒柜给新娘子添嫁妆……大奶奶送了一套天宝斋的顶级头面,二太太扯了六匹江南最好的织锦。

  连平时最抠搜的三太太,都把准备给女儿陪嫁的成对赤金镯子、金臂钏贡献出来,一脸大方地说:“不能薄了九妹妹的嫁妆!”

  除了添嫁妆,女眷们还纷纷表示,一定要让九妹妹感受到家一样的温暖,把她风光大嫁出去!

  一定要让她永远把祝家当成娘家!

  这样四舍五入,苏大人不也成了我们祝家的亲戚?这是什么天大的体面!

  于是婚礼这天,祝府从大门到内堂都张灯结彩,红绸红灯笼红毡子从大厅一直铺陈到巷口,比去年祝家嫡女出嫁还要风光。

  内堂中,女眷们众星捧月般围着九娘梳妆,插不上手也在旁边给足情绪价值,“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这么好看呀?”

  “真是倾国倾城啊,都不舍得把妹子嫁出去了。”

  “呀,这就是苏大人送的金锁吧?真漂亮……”

  祝枝山的正妻大奶奶一边给九娘描眉一边温声道:“妹子只管风风光光出门,以后祝家就是你娘家,有娘家人给你撑腰,看苏州城谁敢给你气受?唐状元也不行!”

  九娘穿着凤冠霞帔,听着周遭贵妇们的奉承之言,虽然心里清楚她们多半是冲着苏大人的面子,但还是满心感激,柔声道谢。

  辰时初,外头大街上唢呐声、鞭炮声响成一片……新郎官的迎亲队伍到了。

  唐寅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高头白马上,人和马的胸前系着碗大的红花。文徵明给他当伴郎,前头是敲锣打鼓的乐班,后头是挑着彩礼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祝家大门口。

  老百姓挤挤挨挨,周遭屋顶墙上也站满了人,都想看看唐状元娶亲的热闹。

  按吴中娶亲的规矩,新郎想接走新娘,得先过三道门。

  第一道大门是祝家的子侄小辈堵着,看见唐寅下马,一群小孩子立刻围上来,伸出小手叽叽喳喳讨要‘开门利市’。

  唐寅的伴郎文徵明早有准备,当场撒了满满一筐喜糖喜钱,孩子们抢作一团,哄笑着就让开了大门。

  第二道门是二门,祝枝山带着两人的一干旧日同窗堵在门口,嘻嘻哈哈道:

  “唐状元,别人娶亲,塞钱就能过。但我们这儿钱可不好使……你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总得露点本事,我们才能把宝贝妹妹交给你。”

  “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本事。”唐寅便臭屁笑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没我不精通的。”

  “今天没时间看你画画,就对个对子吧。”老同学们挤眉弄眼,便将一张写好的上联,展开在他面前——

  “昔年画遍春宫,今宵且作新郎,旧笔也题新粉黛?”

  这上联一出,满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来……谁都知道唐状元早年风流无比,擅画美人春宫,这帮促狭鬼是在揭他老底。

  唐寅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张口就对:

  “昨日写尽桃花,此生终许九娘,千红唯占一枝春!”

  “绝绝绝,好一个新郎对九(旧)娘!

  “好一句‘千红唯占一枝春’!”众人轰然叫好,“风流才子当如此!”

  “算你小子会说话。”祝枝山笑着摆摆手,示意开门放行。

  第三关月洞门,却是府里的女眷守着,不止要包大红包,还得作催妆诗一首……

  挑头说话的是祝枝山小老婆中最有文化的五姨太,她笑着立下规矩道:

  “不许用你以前写的那些风流句子,不许提‘佳人’‘美人’这种陈词滥调,还得句句带个‘九’字,以应我们九娘。作得好,开门。作不好,就在门口站到天黑!”

  “好主意好主意!”围观的宾客立刻大笑起哄。

  这哪难得住唐伯虎?他哈哈一笑,不假思索地朗声吟道:

  “九天仙女下妆台,

  九盏花灯照路开。

  九陌桃花争笑看,

  九娘今夕画眉来!”

  诗句通俗喜庆,四句刚好四个‘九’字,守门的女眷立刻拍着手叫好,娇笑着让开了去路。

  一番出嫁的仪式之后,凤冠霞帔的沈九娘蒙着大红盖头,在喜娘搀扶下走出房门,拜别祝枝山她娘,在一片祝福声中被送上了花轿。

  鞭炮声再次噼啪作响,唐寅翻身上了那匹高头白马,辞别了新娘家。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吹吹打打离开祝家大院,往阊门方向行去。

? 第九九九章 枪击

  接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唐状元高头白马,胸戴红花在前,九娘坐着八抬的花轿跟在后头。

  所到之处观者如堵,百姓挤挤挨挨在街两边看热闹,欢呼声、道喜声叠着唢呐声,一浪高过一浪。

  临街茶楼、酒肆的窗户全推得大开,大姑娘小媳妇扒着栏杆,嬉笑着将花瓣、红纸往花轿上撒。碎红如雨、落满轿顶,阊门大街上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一街之隔的酒楼二层,雅间窗户只留了一道窄缝。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大街上喜庆似火,包厢内却冷得像冰窖。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家,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从远处缓缓而来的迎亲队伍。

  屋里再无第二人,只有一杆架在桌案上的正德神铳陪着他……铳上还安有准星、照门,正是苏录、钱宁都忌惮无比的‘天选铳’!

  老头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的苏州丝织行会会长陆德昌。

  如今,这位曾经跺跺脚,苏州城都要晃三晃的陆会长,早已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他东躲西藏了半年,只剩烂命一条。除了复仇,活着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报仇的首选目标自然是苏录,但那厮的安保太变态,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对二号目标唐伯虎下手。

  好在唐伯虎的安保跟苏录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在同伙的帮助下,他成功来到了这个位置,要在姓唐的大喜的日子用这支同党送给他的天选铳,拉着姓唐的一起下地狱!

  火绳正在阴燃着,他却并不着急瞄准。因为他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必须要保证一击必杀。

  而队伍还在行进中,距离也有点远……

  待到迎亲队伍行到百步距离,街旁忽然冲出个披头散发的红裙女子,竟是唐寅的前妻徐氏。

  她也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张牙舞爪地直扑花轿,疯疯癫癫地尖叫道:

  “你给我下来!这花轿该我坐!我才是明媒正娶的状元娘子!”

  护卫连忙冲上去架人,唢呐手也赶紧吹得更响,掩盖住她的疯叫。好在这疯妇当街闹过不止一回,街上百姓大半认得她,最多也就是一笑了之。

  但就这一拦一闹,队伍不得不停下脚步……白马、花轿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了铳口对准的方向。

  陆德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立即脸颊贴紧铳托,三点一线,准星稳稳套住了全场最惹眼的新郎官,紧接着吹亮了火绳,扣下了扳机!

首节 上一节 752/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