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铳响,像炸雷一样劈进了人群,登时连唢呐声都压住了。
唐寅骑在马上,正皱眉望着被拖走的徐氏。听到铳响的同时,只觉头顶一凉,他的乌纱帽应声飞起!簪在帽上的喜花被铅弹打得粉碎,鲜红的花瓣落了他一脸……
“有刺客!!”
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吕百户嘶吼着扑上前,一把抓住唐寅腰间的革带,就把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接着整个人把唐寅压在身下,指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暴喝道:“枪手在对面楼上!封死前后门!一个都别放走!”
护卫们立即恶狼般扑向酒楼,百姓慌忙闪避不迭,尖叫声四起,大街上一片鸡飞狗跳,气氛为之大变。
这时有护卫擎起盾牌,为吕百户和他身下的唐状元,挡住了可能的袭击。
“大人没事吧?!”吕百户这才起身给唐寅检查身体。
“我没事……”唐寅不愧是经过事儿的,还能保持镇定地开玩笑道:“就是被你压得肠子都快断了。”
“身板小护不住大人的。”吕百户笑笑,又大声问道:“新娘子也没事儿吧?!”
话音未落,花轿旁的喜娘撕心裂肺尖叫起来:
“血!新娘被打中了!!”
吕百户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唐伯虎更是一下子血灌双瞳。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护卫,扑到轿前一把掀开轿帘——
只见沈九娘软软地靠在轿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殷红血痕。大红吉服的胸口正中央,一个边缘翻着丝线的弹洞清晰可见。
那一发铅弹擦着唐寅的头顶飞过后,不偏不斜,正钻进了花轿……
“九娘!不要啊,九娘……”唐伯虎一瞬间只觉得天都塌了,眼泪唰地涌出来,手抓着轿框才稳住身形没瘫在地上。
任凭他怎么叫唤,九娘都不回答。
唐伯虎伸出颤抖的手,凑到她鼻下一探,指尖感到微微温热的气息。他一下子就从应激状态中出来,扯着嗓子嘶吼:“九娘还活着!快,快去请薛神医!”
他好歹当过皇家研究院的院长,基本急救常识是有的……知道铳伤最忌胡乱挪动。他非但自己不敢乱动,也不让别人动九娘。只命人把轿帘半敞透气,吩咐轿夫稳着步子往桃花坞走,千万别让轿子乱晃。
唐伯虎自己披头散发跟在轿边,急得魂都飞了大半,一个护卫捧着他那顶被铅弹穿了洞的乌纱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沿街的百姓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大喜的日子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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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里,同样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的囍字,喜堂也已经布置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录、王鏊、刘大夏、王华和许逵等人正坐在海棠树下喝茶说笑,就等新人回来拜堂。
忽听见外头马蹄声急,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就见苏录的侍卫拦住了个穿着同样服色的护卫。
那护卫顾不上自报家门,就放声大喊道:“薛神医快来,新娘子中弹了!”
声音清晰传到树下,满座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苏州知府许逵手里的茶盏更是咔嚓摔在了地上。
什么都顾不上问,苏录立刻命宋小乙,派一队亲兵护着薛己赶过去。
薛己连帽子都没戴,让弟子背好药箱,翻身上马,跟着护卫全速冲向阊门,半路正碰上小心翼翼往回抬的花轿……
“薛神医来了!”护卫们看到薛己疾驰而至,全都欢呼起来。南京防疫成功给薛己带来了巨大的声誉,让他正式超过他爹薛铠,成为了大明的薛神医。
唐寅也红着眼睛扑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往花轿走道:“铅子打在胸口,但人还有气,您快救救她!”
“别慌,到这会儿还有气,就说明不致命。”薛己先安抚住唐寅,摆手让花轿落地,也顾不上男女大防掀了轿帘三指搭在九娘寸口上。
少顷,他眉头先是一挑,随即‘咦’了一声。
九娘的脉象虽虚浮,却只是受了惊吓,气血逆乱闭了气,根本不是铅弹穿胸的绝脉。再看九娘吉服上的弹洞就更觉得不对了……
都中弹这么久了,怎么也没有血洇出来?要真是被一铳打中胸口,这一路抬回来,血早该浸透整件吉服了。
“你没看过她的伤口?”薛己回头问唐寅。
“没、没有,我不敢乱动!”唐寅赶忙摇头,其实也是不敢看。仿佛只要不看,九娘就还是完好无损的一样……
“赶紧看看,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铅子。”薛己吩咐一声,便转过身去。
在病人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还是要注意一下男女之防的。
唐寅不明所以,赶紧探身进去花轿,解开九娘霞帔的盘扣,再松开大红吉服的蝴蝶扣。
九娘衣襟一敞,便露出了颈间的如意云头实心金锁。
唐寅定睛一看只见锁面已经深深凹了下去,一枚黑黢黢的铅弹嵌在凹痕中央,把‘宜其室家’四个篆字砸得变了形,却也没穿透锁身。
可见苏录两口子没糊弄九娘,送了她个实心的金锁……
“是金锁!!”唐寅激动得声音都岔劈了,“是苏大人送的金锁,替九娘把铅子挡住了!!”
“嗷嗷嗷!”吕百户等人闻声忘情欢呼起来,激动丝毫不逊唐寅。
要是新娘子死在这一场,他们全都得去辽东挖煤……
“果不其然,”薛己捻须笑道:“万幸中的万幸。金锁不光挡住了铅子,还吸了九成的力道,所以没打穿新娘子胸膛。只是冲力依然太猛,应该是震伤了肋骨,气血逆行闭了气,所以昏过去了。”
“那她嘴角的血?”唐寅追问道。
“是震伤肺络咳出来的,不致命。”薛己说着又吩咐弟子,“取金针,先扎人中醒神,再扎内关宽胸。”
“不再扎膻中顺气?”弟子下意识问道。
“等女大夫来了再扎。”薛己白他一眼。
金针捻入穴位不过片刻,九娘睫毛颤了颤,悠悠吐出一口长气,慢慢睁开了眼。
便看到唐伯虎披头散发,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伯虎……我没死?”九娘自己也感到吃惊,当时那一下子中弹,她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死!没死!”唐寅的泪珠滚滚而下,又哭又笑道:“你真是福大命大!苏大人送你的金锁替你挡了这一灾!”
九娘一下没听明白,唐寅把那嵌着弹丸的金锁拿起来给她看,她这才恍然,声音微弱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造化?是苏大人的气运庇护了我……”
“少说两句吧。”薛己拔了针,叮嘱道,“这针只是顺气醒神,治不了你的肋骨。我已经让人去请女医,路上万万不能乱抬乱晃,小心骨茬戳了内脏。”
两口子连忙道谢不迭,薛己摆摆手道:“谢我干什么,还是谢那块金锁吧。”
? 第一零零零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等花轿稳稳抬回桃花坞,已经是中午头了。
苏录等人早在桃花坞大门口望眼欲穿。
好在苏录的护卫比唐寅的靠谱多了,半路上就遣快马回来报了信,禀告了金锁挡住铅子,新娘性命无忧……大伙儿悬着的心才落回一半,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唐寅一路上马都没骑,跟在轿边寸步不离走回了桃花坞,一身大红吉服上沾满灰尘,头发也胡乱束在脑后,哪里还有半分出门迎亲时的俊朗模样?
众人连忙围上去安慰,唐寅先对着苏录深深一揖,感谢他送的金锁救了九娘一命,又满脸愧色地向满堂宾客拱手道:
“诸位亲朋好友实在对不住,遭了这样的横事,婚礼只能推迟到等九娘伤养好了……”
大伙自然纷纷表示,“不打紧,新娘子养伤要紧。”
“不用推迟。”谁知花轿里传出九娘微弱的声音,尽管明显中气不足,还是能听出她的坚决。
一院子人瞬间安静下来。
唐寅连忙回身掀开轿帘,只见九娘紧咬着朱唇,额角也全是冷汗……在路上女医已经给她检查过了,还好肋骨没断,只是裂了两根。但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肯定还是十分痛苦……
唐寅赶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劝道:“九娘,没必要硬撑。”
九娘反握住唐寅的手,用力克服疼痛,一字一句道:“伯虎,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实在不想半途而废……”
她一直夫唱妇随,此时终于露出自己的倔强道:
“不就是裂了两根骨头吗?我撑得住。”
“这是何苦,也不差这几天养伤啊。”旁边的‘娘家哥哥’祝枝山也劝道:“身体要紧,妹子。”
“不,哥,就是今天。”九娘说着缓缓转过头,对着今天的主婚人苏录笑了笑,“弟弟,今天能让姐姐任性一回吗?就这一回……”
苏录先看一下薛己,凡事先听专业意见,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动作缓一点,别拜得太深,拜完堂赶紧进去躺着。”薛己便道。
“好。”苏录闻言便重重点头:“好,拜堂!今天我姊姊最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多谢弟弟大人……”九娘嫣然一笑,又痛苦地蹙起了眉。
唐伯虎自然也不会再反对了,赶紧让伴郎帮自己重新拾掇拾掇。
下人打来水,唐伯虎洗净脸,文徵明帮他重新束好头发,祝枝山拿个拂子,帮他抽掉吉服上的灰尘。
另一边,喜娘们也赶紧给新娘子擦净脸、补好妆,重新理好霞帔,盖好红盖头。又找了两个力气最大的喜娘一左一右扶着她,帮她支撑住。
这时唐伯虎束好了头发,仆人奉上一顶新乌纱帽,他却摇摇头,让人把之前的那个拿来。
“这上头都有弹眼儿了。”祝枝山用小指头戳戳上头的洞。
“九娘只能继续穿带弹孔的吉服,我便也戴这顶穿过铅子的乌纱帽拜堂……这样才能永远记得,这一枪,是我们俩一起挨的。”唐寅便正色答道。
“我们俩一起挨的……真他么情圣到家了。”祝枝山撇撇嘴,把那顶战损版乌纱帽,端正地扣在了唐寅头上。
苏录从旁笑道:“枝山兄不懂了吧?这叫‘同历生死、共到白头’,是天大的好兆头。”
“这嘴真会圆,怪不得请你当主婚人呢。”祝枝山不禁笑道。
苏录哈哈一笑,吩咐道:“等会喝喜酒时再贫,奏乐!”
司仪立即扯着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到……奏乐!!”
《凤求凰》的喜乐在桃花庵前响起,唐寅牵着红绸,领着被两个喜娘用力扶住的新娘,脚踩着红毯,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堂前。
中堂上贴着大大的红囍字,天地桌上供着天地牌位与唐寅考妣的牌位,苏录以主婚人的身份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大红婚书,朗声道:
“吉时良辰,唐氏子寅、沈氏九娘,合卺于桃花坞。苏录不佞,忝为主婚,谨告天地宗亲,为此伉俪证:
二人以知己相携,历霜雪而成佳偶。自今以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为证盟,百年为期!”
念罢证婚词,他高声宣布道:“拜堂!”
司仪便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九娘咬着牙慢慢俯身,跟唐伯虎一起下拜,而且比他拜的还要结实……显然没听薛神医的,结果起身时疼得身子晃了一下,好在被喜娘稳稳架住。
“二拜高堂!”
俩人又对着唐家父母的牌位端端正正拜下去,九娘依然一丝不苟的下拜,起来时都脱力了。
“夫妻对拜!!”
唐寅看着盖头下微微颤抖,却硬挺着不肯有一丝含糊的新娘子,终于深深体会到了这场婚礼对她的意义。
这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婚礼的神圣,虽然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拜堂了。
但这次绝对是最认真的一回。
一对新人便隔着红绸,对着彼此,认认真真拜了下去。
“礼成!”
苏录朗声道:“我宣布,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掌声、喝彩声轰然而起,宾客们纷纷献上最美好的祝福。